杯子砸在墙上,碎玻璃溅到我脚边。
郑磊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手指着我,声音都在发抖:“上次过年,二十天,十六万!你弟媳妇一套护肤品就八千!这次还想来?”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机还在亮着,屏幕上是我弟发来的语音条,我愣在原地。
郑磊摔门走了。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碎玻璃,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板上。
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再躲就真的来不及了。
01
那个暑假,来得特别早。
六月中旬的天就已经热得不行,我坐在客厅里吹着电扇,郑磊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进来,混着葱花的焦香。
手机响了。
我弟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那大嗓门隔着屏幕都能把人震着:“姐!我们订好票了!暑假带孩子去你那玩几天!”
我笑了一下,正要回“好”,还没打完字。
啪!
一声巨响。
我整个人都吓了一哆嗦。
抬头一看,郑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那个不锈钢杯子狠狠砸在墙上。
杯子弹回来,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爆起来,手都在抖。
“上次过年,二十天,十六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弟媳妇一套护肤品就八千!你弟一顿饭恨不得把人家店里的招牌菜全点一遍!现在还要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郑磊根本不给我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咱家开银行的?我加班到半夜,累得跟狗似的,你倒好,你弟一来,你恨不得把家里的存折都给他!”
我愣在原地。
手机屏幕还亮着,弟弟的语音条还在那挂着。我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碎玻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郑磊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一个人蹲在客厅里,弯下腰去捡那些碎玻璃。手指碰到一片锋利的口子,疼得我吸了一口冷气,低头一看,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我没管。
就那么蹲着,一片一片地捡。脑子里乱得很,想起去年春节的事。
那个春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憋屈的一个年。
弟弟何旭东带着媳妇陈玉怡和儿子,腊月二十八就到了我家。
一进门,他媳妇就到处看,说:“姐,你家装修得挺好啊,这沙发真软和,多少钱买的?”
我说没多少钱,几千块钱。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上吃饭,郑磊特意做了八个菜,忙活了一下午。弟媳妇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说:“姐,这菜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了。”
郑磊筷子顿了顿,没吭声。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好说什么。
住了三天,问题就来了。
我弟说家里太挤,要住宾馆。我说家里有客房,凑合一下就行。他那媳妇就撇嘴,说客房窗户朝北,潮得很。
最后我给她们订了家附近的酒店,一晚上四百八。
住就住吧,反正也就几天。
可这一住,就住了二十天。
那二十天里,我天天盯着信用卡账单,眼睛都快绿了。弟媳妇天天点外卖,专挑最贵的。什么海鲜大拼盘、进口牛排,一顿饭随随便便两三百。
我说咱自己做,她笑着说:“姐,你不是上班忙嘛,我哪好意思让你做饭啊。”
说得特别好听。
但实际上呢,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我弟更过分。带着孩子去商场,回来手里大包小包的,全刷我的信用卡。我后来一看账单,光玩具就买了三千多。
我说:“旭东,这孩子也不能这么惯着。”
我弟一摆手,说:“姐,我平时忙,没时间陪孩子,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让孩子高兴高兴嘛。”
我还能说什么?
临走那天,我还给了我弟一万块钱红包。他推了一下,就收下了,连声谢谢都没说。
后来我算了一笔账,这二十天,零零碎碎加起来,十六万。
十六万。
对我和郑磊来说,那是一年的积蓄。
我老公在工地上做监理,天天跑现场,被太阳晒得脱皮。
我虽然是坐办公室的,但工资也就那点。
我们平时买菜都挑打折的,衣服穿三五年不舍得扔。
可我这弟弟一来,十六万没了。
我本来觉得,这是最后一次。
可谁知道,暑假又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那些碎玻璃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郑磊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卧室里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爸。”
“嗯。”
“旭东说暑假要来玩。”
“来就来呗,你们姐弟俩多走动走动,感情才亲。”
我停了一下,说:“爸,上次过年,花了十六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姐弟之间,计较那么多干嘛?你挣钱多,帮帮你弟怎么了?他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你不知道啊。”
“他怎么了?”
“前段时间公司裁员,他被裁了。现在房贷都快断供了,你弟媳妇天天跟他吵。你当姐的,不帮衬着点,谁帮?”
我拿着手机的手发紧。
又是这句。
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你当姐的,得让着点弟弟。”
“你当姐的,得帮衬着点弟弟。”
“他过得好,你脸上也有光。”
可我脸上有什么光?
我关掉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部还在亮着的手机。
弟弟又发了一条语音:“姐?你咋不回话?是不是姐夫不让来?”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卧室的门开了。
郑磊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拿着车钥匙。他没看我,径直走向门口。
“你去哪?”我问。
“出去透透气。”
“郑磊。”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何曼,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门关上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剩电风扇呼呼地转着。
我拿着手机,终于给我弟回了几个字。
“来可以,但这次别住太久。”
发送。
发完我又后悔了。可消息撤不回来了。
02
那天晚上,郑磊很晚才回来。
我躺在沙发上装睡,听到他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然后去了客房。门关上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郑磊没吃早饭就出门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熬好的粥,一口也喝不下去。
我爸又打电话来了。
“你姐,昨晚跟你弟说好了没?他们订的票是下周五的。”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你倒是吱个声啊。”
“爸,上次过年花了十六万。”
“怎么又提这事?”
“那是我和郑磊一年存下来的钱。你知道郑磊一个月挣多少吗?他一个监理,整天在工地上晒太阳,一个月到手也就万把块钱。我呢?我一个月五千多。”
“你俩加起来也不少啊。”
“不够。爸,真的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爸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你姐,你弟他现在是真的难。工作没了,媳妇天天跟他吵,房贷再不还就要被银行收走了。你当姐的,难道看着他去死?”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紧。
“他到底欠了多少?”
“房贷还欠着三十多万,还有信用卡,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得有十来万。”
我差点没拿住手机。
“爸,四十多万?他怎么欠这么多?”
“做生意亏了呗,谁想得到呢?”他的声音有点躲闪,“你就当帮帮他,等他有能力了,他会还你的。”
“他什么时候有能力?”
“你这个做姐的,怎么这么说话?”
“不是,爸,我是说……”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我,“反正我给你打招呼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要是连你亲弟都不管,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我爸是啥意思。他要我去管,不管就是我不对。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这个逻辑。
我上高中的时候,成绩挺好的,老师都说我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可我爸非让我报本地的大专,说学费便宜,还能帮家里干活。
后来我弟弟考上了一个三本,学费一年两万多,我爸二话不说就掏了。
我说想考研,我爸说:“考那个干嘛?早点上班挣钱是正事。你弟还在上学呢,家里哪有钱供你?”
我不甘心,偷偷买了复习资料,每天晚上学到半夜。
可我爸发现了,把我的书扔了,说:“你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后来我弟没考上大学,去了个技校。我爸逢人就说:“我儿子上大学有出息。”他们厂里工友都知道,老何家出了个大学生。
其实说白了,就是觉得儿子才是自家人,女儿早晚是泼出去的水。
可偏偏我这个泼出去的水,还得给他们填窟窿。
我拿起手机,给弟弟转账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的是:先拿着应急。
发完我就后悔了。
可我还是发了。
也许真是我太软弱了。
可那个人是我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妈走得早,我爸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惯得不成样子。
可说到底,他也是我最亲的亲人。
我不帮他,谁帮?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心软就能解决的。
那天晚上,郑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
他把纸放在茶几上,一句话也没说。
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从上个月到现在,我从卡里转出去的钱,一共两万五。
两万五。
我抬头看他。
他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你查我账?”我问他。
“不是我查的,是银行发的短信。每个月都有,”他顿了顿,“我早就想问了,但我一直忍着,想着你自己会说。”
我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何曼,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这话问得我心头一颤。
“我……”
“你知道我们一年能存多少钱吗?六万。一年就六万块。你一个月转出去两万五,半年就把我们全部存的钱都转没了。”
“我会让他还的。”
“他还?何旭东什么时候还过你一分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的没错。我弟以前也借过钱,从来就没还过。借条写了三张,现在都不知道扔哪去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事,”郑磊站起来,声音很轻,“下次你再偷偷转钱,咱俩就离婚。”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流水单,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可我还是决定,弟要来,我就不拦着了。
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来吧,别住太久就行。”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亮很圆,可我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特别黑,特别空。
03
弟弟一家来了。
周五下午,他们到的。
我去车站接他们,远远就看到我弟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他媳妇背着包,手里牵着孩子。
孩子长高了不少,但还是一样调皮,刚到我家就往沙发上一跳,也不脱鞋。
郑磊没在家。他临时接了个项目,去外地了。说是要三天才回来。
我心里松了口气。
弟媳妇陈玉怡一进门就开始到处看,说:“姐,你家装修得真好看。我们那房子,还是当初买的二手,都破得不成样子了。”
我没接话。
晚上我做饭,炒了几个家常菜。弟媳妇夹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姐,要不咱们出去吃吧?我听说这附近新开了家火锅店,挺有名的。”
我说:“在家吃挺好啊,省钱。”
“哎呀,难得来一趟嘛。”
我弟也在旁边帮腔:“姐,走吧走吧,我请客。”
我心里不大乐意。可看他们那样子,也不好拒绝。
我们去了那家火锅店。入座以后,弟媳接过菜单,一口气点了一堆东西。毛肚、肥牛、鹅肠、虾滑、海鲜拼盘……服务员来来回回上了好几趟。
我偷偷看了一眼菜单,估摸着这顿至少得六七百。
我弟倒是大方,一个劲给媳妇夹菜。他媳妇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说:“姐,你真贤惠,会做家务,还会挣钱。”
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弟媳看她老公拿出了钱包,笑着说:“姐姐,我们这次来,本来想请你的,可你弟他现在也没什么钱……”
我没等她说完,就把卡递过去了。
七百三。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前面说说笑笑。我弟牵着孩子,他媳妇挽着他的胳膊,看起来挺幸福的。
可我心里不是滋味。
回了家,孩子吵着要看电视,我说:“小声点,别吵到邻居。”他孩子瞪我一眼,跑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看着他小子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你弟到了吧?”
“到了。”
“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个,你拿点钱给你弟,他信用卡快到期了。”
“爸,我刚转给他五千。”
“那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多少才够?”
“你先给他拿两万,让他先把信用卡还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坐起来:“爸,你当我的钱是捡来的吗?”
“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是我亲弟弟,可我也得过日子啊。”
“你过得好好的,有房有车,你弟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闭了闭眼睛。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我过得比弟弟好一点点,我爸就觉得我有义务分给他。好像我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挣来的,是家里施舍的。
“爸,我先睡觉了。”
“你……”
我把电话挂了。
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我弟转了五千。
写备注的时候,我本来想写“最后一次”,但又删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写。
第二天一早,我弟媳妇起床之后,在我衣柜里挑来挑去。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拿着我一件大衣往身上比。
“姐,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在哪买的?”
“商场。”
“多少钱?”
“两千多。”
“哇,”她摸了摸料子,“真值。”
她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过来问我:“姐,你还有多余的吗?送我一件呗。”
我愣了一下:“这件是新买的,还没穿呢。”
“那我先试试嘛。”
我没说话。
她就那么穿着我的衣服,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弟看见了,笑着说:“姐姐,你跟她身材差不多,她穿着还挺好看的。”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我还是说:“你喜欢就拿去吧。”
“真的?谢谢姐!”
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当天下午,她就穿着一件新衣服出门逛街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又拎着几个袋子。我一看,全是商场里的牌子,随便一件都是四五百。
我没问花了多少钱。
可那天晚上,我偷偷查了信用卡账单。
弟媳妇今天一天,花了我两千八。
我愣在床上,看着那串数字,久久没回过神来。
04
第三天一早,我弟把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姐,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银行担保合同。
“这是什么?”
“我想开个小店,做餐饮。差一点启动资金,银行说我需要担保人。你帮我签个字就行。”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写着担保金额:五十万。
“五十万?”
“没事的姐,银行就是走个流程,真出了事也跟你没关系。你放心好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旭东,你知道担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就签个字。”
“如果还不上,我得替你还。”
“不会的,姐。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我身后叫“姐姐”的小男孩了。他现在的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得问一下郑磊。”
“你问姐夫干嘛?这是咱家的事。”
“这关系到我们家。”
“姐,”他突然加重语气,“你是不信我是吧?”
“不是不信你,而是……”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打断我,“你放心,店一开起来,半年就回本了。到时候我把借你的钱全还上。”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我想说什么,但手机突然响了。
我爸打来的。
“你弟跟你说开店的事了吧?”
“说了。”
“你帮他签个字,这是正事。以后你弟发达了,你也能沾光。”
“爸,五十万担保,不是小事。”
“你怕什么?你弟是我儿子,他会坑你吗?”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要是连这个忙都不帮,那你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合同,心里乱成一团。
我弟坐在对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等我签字。
我拿起笔,手都在抖。
然后我放下笔。
“旭东,让我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
“就是,我得想想。”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期待变成不满,又说:“姐,你是不是觉得我靠不住?”
“不是。”
“那你就签。”
“现在不签。”
他猛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子。
“行。你不签就算了。”
说完,他拉着媳妇孩子,回了房间。门嘭的一声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合同,眼泪快要掉下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郑磊的号码,又放下了。
他正在外面出差,我不想让他为我操心。
可这些事,我实在扛不住了。
晚上,我出去扔垃圾的时候,无意中瞥见我弟的手机屏幕。
他正在跟一个人聊天,我没看清头像,但看到了几个字:“姐的卡可以刷,别让她知道。”
我心脏跳得快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弟背着我做了什么?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可脚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
最后,我回了房间,关了灯,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可那一整个晚上,我都没睡着。
05
我弟媳妇又带我去逛街了。
她像个熟人一样,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商场里。我拎着我的包,里面装着银行卡和身份证,都在手提包里。
她看中了一条裙子,标价三千二。她拿起来在我身上比了一下,说:“姐,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姐,你看你今天也没带什么钱,要不……”
“我有卡。”
她眼睛一亮:“那刷你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是在试探我,还是觉得我傻到这种地步?
“我先看看。”
“哎呀,姐,不贵,一条裙子嘛。”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她愣了一下,赶紧追上来,热情地挽着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点了一大桌子菜,全是贵的。我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说不出的烦。
“姐,你怎么不吃啊?不饿吗?”
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鱼。
吃到一半,我去了洗手间,顺便看了一眼手机。银行卡有消息提醒,我一看,是一条消费记录,显示刚才在商场里刷了一万二。
我愣了。
我明明没买任何东西。
手机接着又响了,是一条消息,是我弟发来的:“姐,刚用你的卡给媳妇买了点东西,回头还你。”
我拿着手机,站在洗手间里,彻底蒙了。
他什么时候拿了我卡?
我回想了一下,刚刚我弟帮我拎了一下包,就在商场门口。那个时候他拿的。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走出洗手间,回到座位上,看着我弟和他媳妇。两个人有说有笑,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姐,你回来了?这龙虾挺好的,你尝尝。”
我盯着他:“刚才你拿我卡买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没什么,就是给媳妇买了点东西。你放心,回头我一定还你。”
“你拿我卡之前,问过我吗?”
“我不是帮你拿包嘛,顺手就……”
“顺手?”
他的笑容渐渐收起来。
“姐,你别生气嘛。”
“你知不知道,没经人同意拿别人的卡刷卡,是什么性质?”
“姐,你干嘛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我看着他,声音发抖,“你拿了我的卡,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刷了一万多。你还觉得是我说话难听?”
弟媳妇在旁边插话:“姐,是我让他刷的,你别怪他。我就是太喜欢那条裙子了。”
“你喜欢,你让他自己买。”
“姐,他哪有钱……”
“他不是要开店吗?店还没开,倒先学会乱花钱了。”
我弟脸色变了。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你们明天就走。”
“什么?”
“我说,你们明天回去。”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姐,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
“你疯了吧?”
“我没疯。是你们疯了。”
我说完,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给郑磊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很快回了:“明天下午。”
“我弟他们明天走。”
“你说服他们了?”
“不是说服,是赶。”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句:“何曼,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那句话,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
“没事。”
“我现在就订票。明天早上到。”
我放下手机,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我弟和他媳妇回来了,一进门就黑着脸。弟媳妇把孩子送回房间,我弟走到我跟前,看着我。
“姐,你今天在商场,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了?”
“是,我拿你卡没跟你说,是不对。但我们是亲姐弟,你至于吗?”
“至于。”
他的脸色变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想你好好过日子,别总盯着我的钱。”
“我没盯着你的钱,我是没办法。”
“那你欠的债怎么还?”
“我会还。”
“用什么还?”
他的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是不是打算让我这个姐姐替你还一辈子?”
他没说话。
可就是这个沉默,比任何话都让我心寒。
06
第二天一早,郑磊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弟还没起床。他放下行李,看着我坐在客厅里,眼下一圈乌黑。
“你弟呢?”
“还没起。”
“他们家什么时候走?”
“今天。”
郑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去了厨房,煮了两碗面。我端着面,一口一口地吃,眼泪掉进碗里。
“哭什么。”
“没。”
“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你之前说的离婚,是真的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端着碗看了我好久。
“何曼,你是想离?”
“不是。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放下碗,坐在我对面。
“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想离,但这个家,如果你永远分不清楚,我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那些钱……”
“不要了。”
“我说,转出去的那些钱,不要了。就当做是买了个教训。但是何曼,”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让人害怕,“以后咱们家的事,只能咱们两个人说了算。你爸,你弟,任何人都不能插进来。”
我拼命点头。
这时候,我弟的房间门开了。
他打着哈欠走出来,看到郑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姐夫回来了?”
郑磊没接话。
我弟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讪讪地说:“姐,我媳妇让我问问,什么时候的车票?”
“今天下午。”
“哦。”
他顿了顿,又说:“姐,那个卡里的钱……”
“你不用还了。”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还了。”
他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变得复杂。
“意思就是,以后我们之间,不用再有什么经济来往了。”
“你……你不管我死活了?”
“我管不了。”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爸说的没错,你嫁了人,就真不是何家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插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却接着说:“姐,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我开店的钱,不差银行的,差你的。我本来说要贷款,其实就是想让你担保,这样你能放心把钱借给我。”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张担保合同,是假的。我根本没打算找银行贷款。”
我瞪大了眼睛。
“我有我媳妇和我爸的支持,他们都觉得你应该帮衬我。姐,你是我亲姐,你不帮我,谁帮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手在发抖。
郑磊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何旭东,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
“姐夫,你凭什么赶我?”
“凭这是我花钱买的房子。”
我弟看着郑磊,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我,嘴角扯出一个笑。
“行。姐,那我走了。你别后悔。”
他回房间乒乒乓乓收拾了一通,拎着箱子,带着老婆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软了,瘫坐在沙发上。
郑磊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没说话。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很久,郑磊说:“何曼,明天我们去民政局吧。”
我猛地抬起头。
“离婚?”
他摇头:“不是。我查过了,学点怎么立遗嘱和财产分割的事。你弟那边,我得把能想到的窟窿都堵上。”
我愣住了。
“我是怕你弟以后闹出更大的事来。”
我看着他。
他那双眼睛,我一直觉得特别亮。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疲惫。
我知道,他是真的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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