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600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过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老达子的书桌上,放着一枚十六世纪的西班牙八里尔银币(盾徽十字型)。这枚银币重约二十七克,正面本来是一整套复杂的盾徽和十字。
西方人写近代史,都说大航海时代是他们用坚船利炮征服世界的开端。可老达子盯着这枚被砸得面目全非的银元,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在清朝以前那段漫长的岁月里,西方人辛辛苦苦在美洲当矿工,九死一生把银子运过太平洋,压根不是来征服中国的,而是跑来给中国当“白银搬运工”的。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清朝以前的中国,在这个星球上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大航海的终点站
西方人刚开始开辟新航线的时候,确实以为自己攥住了全世界的财富。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波托西挖出了巨大的银矿,印第安奴隶在皮鞭下没日没夜地刨,成吨的白银铸成银币,装满了一艘艘武装大帆船。可等这些号称无敌的舰队开回欧洲,西班牙国王却发现了一个特别尴尬的问题。
当时的欧洲,要技术没技术,要产业没产业。贵族们手里攥着大把银元,却买不到配得上自己身份的体面东西。他们嫌羊毛衣物粗糙,做梦都想穿上轻柔华丽的丝绸;他们厌恶用木板、锡盘装肉,能拥有一件中国瓷器,在他们眼里就是无上的荣耀。
这时候,白银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敲门砖。
正如学者贡德·弗兰克在《白银资本》里写的那样:“西方不仅没有创造一个世界系统,相反,它是借助了亚洲,特别是中国早已存在的生丝、瓷器贸易网络,并靠着美洲的白银购买了进入亚洲市场的门票”。
说白了,西班牙人当年就是个手里只攥着矿的“土财主”。他们九死一生穿过大洋,来到马尼拉,眼巴巴看着中国闽粤一带的商船靠岸。大明商人们神色冷淡,欧洲那些粗糙的呢绒不要,粗制滥造的火器也不要,只认亮闪闪的西班牙银元。
西方人在美洲抢来的白银,还没在欧洲的口袋里捂热,就顺着贸易路线像潮水一样倒灌进了大明的国库。在这场全球贸易里,西方人扮演的角色,说白了就是把美洲的矿石炼成银元,再规规矩矩地送到中国东南沿海的账房里。
无法复制的全球高科技
大明凭什么能让大半个世界的白银只进不出?
靠的不是什么空洞的朝贡天威,而是实打实的产业垄断。在那个年代,中国的生丝和瓷器,就是妥妥的高科技。
先说生丝。大明的蚕丝技术在当时是绝对的独家秘方。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就记载过,织造上等绸缎用的都是湖丝。
这湖丝,指的是浙江湖州出产的顶级生丝。这种丝拉力大、光泽特别好,织出来的绸缎在欧洲贵族眼里,简直就像天上的云彩。欧洲人当时也试着自己养蚕缫丝,可气候、桑树品种、缫丝工具样样落后,织出来的东西粗硬无比,根本没法跟湖丝比。
瓷器更是这样。景德镇的窑火一烧就是上千年,烧瓷要用的高岭土、釉料配方、上千度的高温控制,欧洲人摸索了几百年都没弄明白。
《天工开物》里还记着一件事:“日本国极珍重古碎器,真者不惜重价”。连见多识广的日本贵族,为了买一件大明的瓷器,都舍得砸下重金。欧洲那边就更疯了,王公贵族为了得到一件精美的大明瓷器,常常一掷千金,甚至把它当成身份和权力的终极象征。
在西方人眼里,中国这些精美的生丝和瓷器,就是没法复制的奢侈品。想过上体面日子,就只能拿白银来换。大明的工匠们坐在江南的织机旁,站在景德镇的泥坯前,用一根根蚕丝、一团团泥土,就把西方人在美洲用皮鞭和刺刀换来的财富,大口大口地吸了过来。
我的地盘我开价
西方人手里攥着银子,是不是就能在中国海域为所欲为了?
清代以前,中国对西方贸易握着绝对的主权和定价权,制度设计严丝合缝。
明代隆庆开关之后,在福建漳州的月港设了专门的管理机构。不过朝廷防范得很严,并不许外国商船直接开进月港,只准本国商船出海贸易。
在这条贸易线上,大明靠一套极严密的引票制度,加上对自家出海商船的征榷,牢牢攥着主动权。
张燮在《东西洋考》里记下了当时的饷税制度:“饷有三大纲:曰水饷,以船之广狭为差;曰陆饷,因货之多寡估值征税;曰加增饷,专征去吕宋贸易船,每船加征白银一百五十两”。
大明的商船要出海,先得拿到官府发的“船引”。等船出海赚了钱,返航回月港,海关就按规矩严征。所谓“水饷”,是照着自家出海商船的大小、量船身宽度来收;“陆饷”呢,是清点拉回来的货,按货值估税。
最要紧的是那笔“加增饷”。它专门冲着那些去吕宋(也就是西班牙人控制的马尼拉)做完买卖、返航的中国商船,只要一靠岸,每船雷打不动加征一百五十两白银。
你看,这场全球贸易里,大明压根不用洋船开到自家门口,因为顶级货源全在自己手里。中国商人把生丝、瓷器运到马尼拉,换回满船的西班牙银元,回到月港就得规规矩矩接受税官的丈量清点。大明就靠着对自家出海商船的严密管控和征榷,把中西贸易的主导权、白银的主动权,死死攥在了自己手里。
不光如此,大明在对外赏赐和外交上,也牢牢握着钱袋子的主导权。
《大明会典》里记着,正德九年,朝廷赏赐来朝的外夷,大量用的是大明自产的纻丝、纱罗、绢布(另外还有钞、钱、苏木、胡椒等)。大明差不多是把本国出的丝绸当成了国际通行的硬通货。在东亚和东南亚这张贸易网里,丝绸不只是商品,很多时候它就是钱本身。大明靠着这份强悍的产业优势,等于在国际贸易里握住了定价和结算的大权。
白银狂潮下的民生与禁令
成百上千万的西班牙银元顺着风向源源涌入东南沿海,大明底层的日子,也跟着天翻地覆。
刚开始,市面上流通的还是铜钱和大明宝钞。可随着“夷银”大量涌进来,江浙、闽广一带的百姓发现,西方人带来的银元成色好、又好使。
《万历野获编》里就记着这么个怪景象:当时闽广一带番银盛行,朝廷铸的铜钱、发的宝钞,渐渐没人认了。日子一长,连街边卖菜的小贩,找零用的都是碎银子。
这种财富的暴涨,直接让江南的排场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动摇朝廷的礼制。
大明朱皇帝开国之初,定过极严的衣着等级制度。《明史·舆服三》里记着,洪武十四年下过令,农民能穿紬、纱、绢、布,商贾就只能穿绢和布。要是一个农民家里有一个人去做买卖,那全家都不准穿绸纱。普通庶人更是“不得僭用金绣、锦绮、纻丝、绫罗”。
朝廷立这些规矩,本意是想把百姓摁在土地上,维持一个清贫又稳定的秩序。可到了明代中后期,白银大量涌进来,这些严令直接成了摆设。
江南街头,商贾、仆役,甚至勾栏瓦舍里的艺人,个个身上穿的都是顶级生丝和绫罗。朝廷一看势头不对,接连下了好几道禁令,重申不许僭越。可面对白花花的银子和高涨的花钱劲头,这些纸面上的规矩根本没人搭理。
朝廷拼了命想踩刹车,可滚滚而来的白银狂潮,早把大明推进了商品经济的深渊。市面上人人用银,逼得朝廷在张居正改革时,不得不推行“一条鞭法”,把大部分赋役都折成白银来征。一个本土产银远不敷用的国家,就这么硬生生被外来的白银,逼成了一个主币用银的国家。
老达子说
梁启超在《中国六大政治家·张居正传》里,专门讲过张居正一条鞭法的制度设计和财政分量。往大了看,明代隆庆、万历年间海禁一开,海外白银的滚滚涌入,跟大明自身的产业优势本就分不开。正是这源源不断的白银,撑起了国内的市场,也为一条鞭法的推行、为白银本位的确立,垫下了厚实的底子。
那枚银币上的汉字钢印,就是大明用铁锤和钢针,在西方最得意的硬通货上,砸下的一记霸权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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