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三个字:蔡语琴。
7天了。从我停掉那笔每月1万5的带孙费,正好7天。
我靠在厨房灶台边,接了电话。
那头传来大姨子熟悉的笑声:“妹夫,忙着呢?”
“还行。”我盯着水龙头,一滴水正挂在龙头嘴上,要掉不掉。
“那个……妈让我问问,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到账?是不是忘了?”
我沉默了几秒。就这几秒,够我想起上个月在岳母家门口听到的那些话了。
“没忘。”我说,“就是以后都不给了。”
01
每个月15号,我手机银行都会准时弹出一条转账记录。
收款人:马秀荣。金额:15000。备注:带孙费。
这条规矩,雷打不动执行了三年。
三年前,老婆蔡语嫣怀了二胎,生之前就跟我说:“建强,我妈说帮咱带娃,但家里开销大,咱们得意思意思。”
我问多少,她说五千。
后来孩子出生,岳母说奶粉尿布太贵,涨到八千。再后来孩子会跑会跳了,岳母说带孩子累,得补补身子,涨到一万。最后定格在一万五。
我从没说过不。
一个月工资到手三万出头,给岳母一万五,剩下一万五还要还房贷、养车、交水电物业。
老婆在家带老大,没上班。
算下来,每个月紧巴巴的,买菜都得挑打折的。
但我觉得值。岳母帮带娃,我省心。
直到那次家庭聚会。
那天是岳母生日,一大家子人围在圆桌前吃饭。
大姨子蔡语琴和她老公坐岳母两边,跟左右护法似的。
小舅子蔡宇轩带着女朋友坐我对面,一直低头玩手机。
菜上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岳母爱吃的。
我特意点了条桂鱼,两百多。
岳母夹了一筷子大姨子带过来的卤牛肉,嚼了两口,笑得眼睛眯起来:“还是小琴会买,这牛肉腌得入味,比街上卖的好吃多了。”
大姨子连忙摆手:“哪有,就是菜市场随便买的。”
“你呀,就是能干。”岳母拍了拍她手背,转脸看向我这边,“建强啊,你看看你姐,人家两口子一年挣三四十万,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我筷子上夹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
“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出去闯闯,别老守着那份死工资。”岳母喝了口汤,嘴没停,“你看看你姐夫,自己做生意,多有出息。”
我姐夫叫董长富,自己做点建材小生意,这二年行情不好,其实也没赚到什么钱。但岳母认定他能干,怎么说都是能干的。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
“妈,建强工作也挺稳定的。”蔡语嫣在旁边小声帮我说了句。
“稳定顶什么用?”岳母筷子一摆,“稳定就是穷得稳稳当当的。”
大姨子笑了一声,拿纸巾擦了擦嘴,没接话。
小舅子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刷手机。
我一口气闷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饮料,说了句:“我去加点水。”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老婆在桌底下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指甲都掐白了。
那顿饭我后来没怎么吃。
回家路上,我跟老婆走在小区那条梧桐树下。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你妈是不是嫌我没本事?”我问。
老婆没说话,挽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
“你说话啊。”
“她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往心里去。”老婆的声音很小。
“她不是说说,她是念叨了三年。”我停下来,“每个月一万五,我给了。她拿我的钱去买卤牛肉给你姐吃,我认了。但凭什么吃我的还要嫌我?”
老婆眼圈红了:“建强,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摇摇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老婆的声音:“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妈。”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老婆也没睡着,翻身的动静特别轻,像是在憋着不出声。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岳母那句话——“稳定就是穷得稳稳当当的。”
手指头攥紧了床单,又慢慢松开。
第二天上班,我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同事老周看我脸色不对,递了根烟过来:“咋了,家里有事?”
我接过烟,没点。
“老周,你说一个人每个月给别人一万五,那人还嫌你穷,这叫什么事?”
老周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还给?”
我没回答。
02
这个月15号之前,公司出了件事。
老板把全体职工叫到会议室,说今年行情不好,年终奖取消了,每个人的绩效工资还要打个八折。
我算了一下,到手的钱直接从三万变成了两万七。
少了三千块。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
三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房贷每个月还六千,车贷两千,物业水电网费加起来一千五。
老婆买菜、给孩子买奶粉,一个月少说也要两千。
这么一算,一万五给岳母,剩下的根本不够花。
晚上吃饭,我看着桌子上的白菜豆腐和昨天剩下的炒肉末,犹豫了好久才开口。
“语嫣,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正给孩子擦嘴,头也没抬:“什么事?”
“公司降工资了。一个月少三千。”
她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那怎么办?”
“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这个月给妈的钱,能不能少点?给一万行不行?”
她没说话,把孩子的碗收了,去厨房洗碗。
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
“一万真的够花了。”我说,“咱们也要为自己留点。”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你让我怎么跟我妈开口?”
“就说我降工资了。”
“我妈肯定又要说你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
“那就让她说。”我有点不耐烦了,“她已经说了三年了,我还在乎多说几句?”
老婆没接话,拿抹布擦着灶台,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明明已经很干净了。
“明天我去跟妈说。”她最终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老婆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手机。
“怎么说?”我换鞋进门。
“妈不愿意。”她低着头。
“不愿意?”
“她说钱已经安排好了,突然降了,她那边不好办。”
“什么安排好了?”我皱眉。
“我没细问。她就说,小琴那边最近周转紧,她答应帮忙的。”
我愣在原地。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你妈拿我们的钱去给你姐?”
“不是那个意思……”老婆抬头,眼眶红红的,“妈说就是临时周转,姐会还的。”
“还?”我忍不住笑了,“什么时候还?还了多少?你还过一分钱吗?”
老婆没说话。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她的手机:“给我看看你妈的转账记录。”
“建强……”
我翻了一遍。微信里没有,支付宝里也没有。
“收入记录。”我说。
老婆犹豫了一下,解锁手机,打开银行APP,递给我。
我翻到岳母的转账记录,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这一扫,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过去十二个月,每月固定两笔支出:一笔是给我老婆的“存款”,一笔是给大姨子的“借款”。
存款每个月转一次,金额都是15000。
借款每个月也转一次,金额从8000到1万不等。
也就是说,我给了岳母一万五,她转手就给了大姨子至少八千。
“你妈每个月给你姐一万?”我声音都变了。
“八千……有时候一万。”老婆的声音更低了。
“那她不就是拿我的钱去养你姐吗?!”
“不是的,妈说是借的,说姐那边做生意周转不开。”
“借的?”我把手机亮给她看,“每个月按时转,这叫借?你姐还过一分钱吗?”
老婆把手缩回去,不说话了。
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这三年来,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把工资的一半点给岳母,想的是她帮我带娃,是孝敬她。结果人家转手就把钱给了大姨子,还在桌上夸大姨子能干。
我什么都不是。
“建强,”老婆站起来,拉我的手,“我也不想的……”
我把手抽出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年。”
“前年?”我看着她,“你瞒了我两年?”
“妈说就临时周转一下,我不敢跟你说,怕你生气……”
“我现在更生气!”我一拍茶几,杯子跳了一下。
孩子被吓醒了,在卧室里哭起来。
老婆赶紧跑进去哄。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自己的余额。这个月工资还没到账,卡里就剩两千块。
两千块。
一万五给出去,剩下五千过一个月。下个月工资再少三千,日子怎么过?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卧室。
老婆抱着孩子,正在拍她的背。孩子还在抽噎。
“睡吧。”我说了一句,关了灯。
躺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黑暗中,老婆的声音传过来:“建强,对不起。”
03
周末,我开车去岳母家接孩子。
这是我和老婆商量好的。平时孩子放岳母那儿带,周末接回来。
到楼下,我停好车,往楼梯口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岳母家的门是那种老式防盗门,不太隔音。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岳母的声音。
“小琴啊,这个月建强的钱到了没?”
“到了到了。”大姨子的声音传过来。
“多少?”
“一万五,一分不少。”
“那就好。”岳母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你那边要撑住了,别让建强看出来。”
“妈你放心,我嘴严着呢。”大姨子笑了两声。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捅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岳母和大姨子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瓜子。大姨子看见我进来,楞了一下,立刻笑起来。
“妹夫来了?快坐快坐,我正跟妈说你呢。”
“说我什么?”我换了鞋进去。
“说你工作辛苦,又顾家,语嫣找了你真是有福气。”
我笑笑没搭话,去卧室抱孩子。
岳母跟进来,靠在门框上:“建强啊,这个月的钱你转了吧?”
“还没到15号。”我给孩子穿外套。
“哦,别忘了就行。”岳母转身走了。
我抱起孩子,往外走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个红包。
大姨子正把那个红包往包里塞,看见我过来,动作顿了一下。
“妹夫,带娃出去转转?”
“嗯。”
我没多问,抱着孩子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红包。
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几千。
岳母给大姨子的。
我每个月给她一万五,她转头就给我姐发红包。我自己呢?每个月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老婆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换了个方式问:“你妈每个月给你姐多少钱?”
“我不是说了嘛,八千到一万。”
“那她现在还戴金镯子?”
老婆愣了一下:“什么金镯子?”
“我今天去的时候,看见你妈手腕上多了个金镯子。”
其实我没看见,但我想套话。
老婆皱了皱眉:“我没听说呀……”
“你打电话问问。”
老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了电话。
电话通着,她开了免提。
“妈,你买金镯子了?”
“谁跟你说的?”岳母语气不太高兴,“就是小琴送的,说是上年做生意的红利。”
老婆看了我一眼。
“姐那边生意这么好?”
“那可不,能干就是能干。你姐夫那边也接了大单子。”
“那她之前借的钱还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借什么钱?”岳母的声音硬邦邦的。
“妈,你不是说姐周转紧,你借了点钱给她吗?”
“那点钱算什么借?都是一家人,帮帮忙怎么了?”岳母语气开始急了,“你们两口子就是太小气,小琴做点生意不容易,帮衬一下怎么了?”
老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接过电话:“妈。”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建强啊,你别多想,那都是借的,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还讲究什么时候?”
“那我一个月给你一万五,你转头就给了我姐,这钱我还给不给?”
“你什么意思?”岳母声音高了,“你不想给了?”
“我就是问一下,这钱算不算借支。”
“韩建强!”岳母叫了我全名,“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想让我带娃了?还是不想让你姐日子好过?”
老婆赶紧抢过电话:“妈,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我看你们就是看见小琴过得好眼红!”
“行了妈,不说了。”老婆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下来。
孩子在小床上睡着,翻了个身。
我坐在沙发上,老婆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
“别说了。”我闭上眼。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个决定。
不是冲动,是真的算过账了。
这钱,不能再给了。
04
15号那天,我没转账。
手机弹出银行的还款提醒,房贷扣了六千,车贷扣了两千。我看着余额,从两万掉到一万二。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上班了。
在公司,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催账的电话,没有问询的信息。
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晚上回家,老婆问:“钱转了吗?”
“还没。”
“今天15号了。”
“我知道。”
老婆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朋友圈里,大姨子发了张照片,是她和岳母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配文写着:“陪老妈逛街,收获满满。妈开心我就开心。”
点赞一大片。
底下岳母的闺蜜评论:小琴真孝顺。
大姨子回复:应该的,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我看着这几个字,觉得刺眼。
16号,还是没转账。
17号,老婆问我:“建强,你是不是不打算给了?”
“是。”
她愣住了。
“我把话说清楚。”我放下手里的杯子,“你妈每个月把你的钱转给你姐,这事你瞒了我两年。我忍了。现在公司降工资,我一个月少三千。我没多要,我就想少给点,你妈不同意。”
“那我跟你一起省着点……”
“语嫣,你清醒点。”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求你省,我是说你妈根本没把我当一家人。”
老婆眼睛红了。
“她拿我的钱养你姐,还在饭桌上说你姐能干。我算什么?我就是个提款机,每个月十五号自动转账的那种。”
“建强,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站起来,“你知道就不会瞒我两年。”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哭泣声。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第四天,岳母的电话来了。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低头一看,屏幕上跳着“岳母”两个字。
我没接。
挂掉,继续开会。
下班的时候,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岳母的,大姨子的,还有小舅子的。
还有一个老婆发来的微信:“妈打电话骂我了,说你为什么不给钱。”
我没回。
第五天,大姨子打了个电话。我接了。
“妹夫,你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她的声音还是很客气,“我听妈说这个月的钱没到账,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有点紧。”我没多说。
“那要不这个月先缓缓?等你好转了再补上?”
“缓缓?”我差点笑了,“姐,你知道这钱是我每个月给妈的带孙费吗?不是借的。”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你是担心你自己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妹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钱不够花了,这个月不给了。”
“那下个月呢?”
“也不给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早晚要翻脸,不如早点。
第六天,小舅子蔡宇轩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有些人啊,有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做人不能太忘本。”
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没评论,也没点赞。
第七天,我正在厨房炒菜,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蔡语琴。
我放下锅铲,靠在灶台边,接了。
“妹夫,忙着呢?”
“还行。”
我盯着水龙头,一滴水挂在龙头嘴上,要掉不掉。
电话那边沉默了。
“妹夫,你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
“那是妈还在帮你带孩子呢。你要是不给,妈那边意见可大了。”
“那就不带了。”我说,“我找保姆。”
“你……”
“姐,”我打断她,“你每个月从妈那儿拿八千到一万,这钱我不给,你那边断了,才是真着急吧?”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几秒后,我挂了电话。
炒菜的时候,锅里的油噼啪响,葱花的味道飘起来。
我关掉火,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深呼吸了好几口。
才七天。
后面还有的是日子要过。
05
岳母亲自上我家来了。
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带着大姨子和小舅子堵门。
我正在家修孩子的玩具,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岳母黑着脸站在前面,大姨子站在她左手边,小舅子站在右手边。三个人站成一排,跟讨债似的。
“妈,你怎么来了?”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我怎么不能来?”岳母换鞋的动作很用力,鞋尖磕在玄关木板上,咚咚响,“这是我家闺女的房子,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来看看?”
我没接话,转身回客厅。
大姨子跟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放下的时候说了句:“妹夫,别怪妈生气,这种事你该提前打声招呼。”
“我打过招呼了。语嫣跟她说过。”
“那也不能说来就断呀。”小舅子蔡宇轩一屁股坐沙发上,“姐夫,你这事做得不地道。”
“哪里不地道?”
“我妈帮你带孩子带了三年,你这样,不是让老人家寒心吗?”
我看着小舅子那张脸。他今年三十五岁,没固定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个月岳母还得给他几千块零花。
“你给我说说,什么叫地道?”我把玩具放到一边,“我每个月给你妈一万五,这就是地道,对吧?”
“别吵了。”岳母坐在正中间的沙发,“建强,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钱不够花了。”我说,“公司降薪,一个月少三千。我找语嫣说想少给点,她不同意。那我就只能不给了。”
“少给点?”岳母提高了声音,“我帮你带娃三年,你就这么对我?”
“妈,”我看着她,“你带娃,我从来没亏待过你。三年五十四万,我给了。但你把钱转给我姐,这事你不该跟我说一句吗?”
大姨子的脸色刷的白了。
岳母愣住了。
小舅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屋内安静了几秒。
“建强,”岳母声音沉下来,“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我把手机打开,翻出老婆当初给我看的转账记录,“妈,你每个月给你女儿转八千到一万,我是你女婿,我就不说什么了。但你拿了我的钱去转给她,这叫什么事?”
“那是借的!”岳母声音尖起来,“小琴做生意周转不开,我帮帮忙怎么了?一家人你计较这么多?”
“那我的钱就不叫钱?”我站起来,“我一个月三万,给你一万五。你转手给我姐八千。那我还不如直接给我姐八千,省得给你转来转去的多麻烦。”
“你……”岳母指着我,手指头抖。
大姨子连忙扶着她坐下:“妈,你别激动。”
“姐夫,”小舅子终于开口了,语气缓了不少,“这事是你不对。妈帮你看孩子,你不给钱就算了,还查妈的账,这不太好吧?”
“你是不是也每个月从妈那儿拿钱?”我转脸看他。
小舅子脸色变了:“你少扯我。”
“没扯你,我就是在说事实。”
“够了!”岳母一拍茶几,桌上的杯子跳了一下,“韩建强,我给你说清楚了。这钱,你必须给。孩子我帮你带到现在,你说不给就不给,让我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妈,”我语气也硬了,“我不是您儿子。我是你女婿,你女儿嫁给我,不是我卖给你家了。”
“话我说到这儿了。孩子我自己带,钱我一分不给。”
岳母的脸从白变成青,又从青变成紫。
她站起来,拿起包:“好,韩建强,你有种。”
说完转身就走。
大姨子跟上,小舅子站起来,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姐夫,你等着瞧。”
门关上了。
三个人走了。
客厅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窗外大姨子的声音:“妈,你别生气,他肯定就是一时想不通。”
然后是岳母的声音:“我想通了。以后我这辈子都跟他没关系。”
汽车发动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我拿出手机,看着银行页面上那个15000的数字,手指悬在“转账”按钮上面,停了几秒。
然后按了退出。
06
第二天,岳母又来了。
这次她一个人。
我正在楼下倒垃圾,远远看见她走过来的身影,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她走近。
“建强。”她叫我。
“妈。”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看了看她的车,停在不远处,是老款的黑色帕萨特。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我本以为她会继续骂我,但她的语气异常平静。
“我跟你再说几句话就回家。”她说,“你先上来。”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上了车。
车里有点闷,她开车往城外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建强,”她开口了,“你跟你姐的事,我承认我做得不对。”
我没说话。
“但你也得体谅我。小琴是我闺女,她过得不好,我心里难受。”
“她过得不好,我就活该过得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妈,你每个月从我这儿拿一万五,转手就给她八千。那我一个月剩下一万五,六口人要吃饭、还房贷、养车、养孩子。你觉得我过得好不好?”
岳母沉默了。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我也不是非要你给钱,”她低着头,“但你不给了,小琴那边怎么交代?她等着用钱。”
“那是你的事。”我说,“不是我的事。”
“建强!”
“我说错了吗?”
岳母没接话,重新发动车子。
车开到一个茶楼门口,她停下车。
“下来吧。”她说,“我约了个人,你也认识。”
我跟着她进了茶楼。
茶楼里很安静,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扎着,面前摆着两杯茶。
是大姨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
“坐吧。”岳母说。
大姨子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妹夫,坐。”
我坐下,面前的茶冒着热气。
大姨子深吸一口气:“你说的那些话,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我没接话。
“是我不对。”她说,“我不该拿妈给你的钱,这些年……”
她停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岳母从包里拿纸巾,递给她。
“可是妹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这个钱吗?”
“不知道。”
大姨子抹了抹眼泪,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是医院的检查单。
名字写着:董长富。
“你姐夫去年查出来肾病,一直在做治疗。”大姨子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桌面说的,“生意也不好做,欠了一屁股债。我不敢告诉妈,不敢告诉任何人……”
我愣住了。
“妈问我的时候,我说周转不开,她就把你的钱转给我了。”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
我拿起那张检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了又怎样?”大姨子苦笑着,“让大家同情我吗?让我妈担心吗?我扛得住。”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
我放下检查单,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心里很乱。
恨她吗?恨。
但恨的同时,心里又酸又涩。
她也是个苦命人,为了撑住面子,撑着不让别人看见破绽,拿妹妹家的钱去填自己的坑。
可这不能抵消她对我的伤害。
“姐,”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想让妈担心,那我也不是外人。你跟我说一声,我一万五给你直接打过去都行。你不能瞒着我,让我妈拿我的钱去给你,完了还要被她指着鼻子骂我没本事。”
大姨子低了头:“是我不对。”
“你扛得住,我也扛得住。但你扛的时候别拉着我一起扛。”
岳母拉了拉我袖子:“建强……”
“妈,”我看着她,“你想过语嫣没?她夹在中间多难受?她一边要当你的好女儿,一边要当我的好老婆,她比谁都难。”
岳母没说话,低下头。
茶楼里的钟摆滴答滴答。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
我站起来:“今天先这样吧。我回家了。”
“建强……”大姨子叫住我。
“姐,我能理解你。但你不能指望我原谅你。”我说,“有些账,不是理解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我走出茶楼,外面冷风扑在脸上。
掏手机的时候,发现老婆发了好几条微信。
“建强,你干嘛呢?”
“我妈跟我说了,她找你了。”
“你们在哪?我过来。”
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关掉手机,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我想了很多。
恨归恨,但心里那道坎,不是几句话能迈过去的。
07
事情并没有因为那场茶楼谈话就平息。
真正的高潮,在三天后爆发。
那天我下班回到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车。小舅子蔡宇轩靠车站着,看见我,招了招手。
“姐夫,妈让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他转身拉开车门,“姐也在那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车了。
车开到岳母家的楼下。
我上楼,推开门,发现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岳母坐在正中间,大姨子坐在她旁边,小舅子站在窗户边。
沙发上还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都穿着黑衣服,表情严肃。
“坐吧。”岳母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觉得气氛不对。
“建强,”岳母开口,“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姐跟你姐夫那边,实在是撑不住了。”岳母说,“你姐夫要换肾,光手术费就要三十万。小琴把能借的都借了,还是差一大截。”
我皱眉:“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让你再拿二十万出来。”
“十六万也行。”岳母补充道,“不够的部分我再想想办法。”
我看着岳母的脸,又看了看大姨子。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小舅子站在窗边,目光意味不明。
“妈,”我开口,“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你知道我给你一万五三年,我自己每个月剩下五千块过日子?”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拿得出二十万?”
岳母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建强,妈不是跟你商量。妈是求你。”
“求我也不是这种求法。”
小舅子忍不住了:“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姐都成这样了,你还在计较钱?”
“我不是计较钱。我是说我没有。”
“那你有多少?”小舅子向前一步,“你不是每个月三万吗?存了三年没存钱?”
“我存什么钱?”我站起来,“我给妈一万五,剩下的养家。一个月能存一千块就不错了。”
“姐夫,你这么大个人,一个月存一千都说多了吧?”
“你管我存多少?你呢?你一个月挣多少?存多少?”
小舅子脸色变了:“你少扯我!”
“都别吵了!”岳母站起来,声音大得像炸雷,“我今天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客厅安静了。
岳母喘了几口气,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建强,你把这份签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协议。
上面写着:本人韩建强,自愿将名下房产一处抵押给马秀荣,用于支付蔡语琴丈夫董长富的医疗费用。抵押期限五年,到期后凭本协议赎回。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你让我把房子抵押给你?”
“这是为了救你姐的命。”
“房子是我和语嫣的,两个人的名字。”
“语嫣那边我说话了,她同意。”
我看向周围的人,大姨子低头不说话,小舅子看着我表情戏谑。
“语嫣同意了?”
“同意了。”岳母说,“她电话里说的。”
我拿出手机,拨了老婆的号码。
响了八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她不可能同意。”我说。
“爱信不信。”小舅子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现在不是要把房子压上,是救命。”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妈,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你女儿得病,我同情。但为什么是我出钱?”
“因为你家底厚。”
“我哪来的家底?”
“你一个月三万,三年攒了多少钱?”
“一万五给你了,剩下月光。”
“那你就是不想给。”小舅子插嘴。
“我没说不想给。”我看着岳母,“我问你第二个问题。如果我签了这协议,抵押的房子还不上钱,你们是不是就要收了?”
岳母没说话。
大姨子抬起头,避开我的目光。
“第三个问题。”我放下协议,“你让我姐还她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些钱,我就签字。”
“你疯了?”小舅子喊起来,“我姐都这样了,你还跟她要账?”
“我不是要账。我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看着大姨子,“姐,我一个月给你妈一万五,给你账上转过去不少。你不还,你妈还逼我抵押房子。这世上没有这个道理。”
大姨子低头,还是没有说话。
“建强,”岳母声音软下来,“妈知道对不起你。但这是救命。”
我能理解。换成我家任何一个人生病,我也会拼命想办法。
但这不是我的债。
我深呼吸一口气,把那份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小舅子脸色变了:“姐夫,你……”
“我不能签。”我说,“这是我跟语嫣的家。我不能拿家去赌别人的命。”
岳母的脸瞬间白了:“建强,你今天要是不签,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那我就不走了。”我坐回沙发上,“你们叫警察来。”
一屋子人沉默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大姨子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协议。
“够了。”她说,“不要再逼他了。”
然后她看着我:“妹夫,对不起。我不该拿你的钱,我不该让妈逼你。这份协议我撕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协议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姐!”小舅子喊。
“别说了。”大姨子声音哑了,“我自己的命,自己扛。”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岳母还有小舅子。
岳母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觉得她也挺不容易。但心里那根刺,还是拔不出来。
“妈,”我说,“我先走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传来岳母的声音:“建强……”
我停住。
“那些钱……妈替她还。”
我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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