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二十几双眼睛全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串数字,像要把屏幕盯出个洞。

刘建邦把翻页笔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在安静里特别刺耳。

“黄永发,请你解释一下,这个成本优化方案,年度预算怎么比正常价格高了将近三倍?”

黄永发的脸刷地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目光慌乱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个……这个方案是沈琬帮我做的,数据是她提供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我缓缓站起来,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稳。

“刘总,”我说,“我确实给黄副主管发过一份方案,但那是我个人的初版草稿,和他今天展示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黄永发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明明就是你发给我的那个文件!”

是吗?”我平静地看着他,“那你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你的源文件,看看分类汇总那一栏的公式是什么?

会议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黄永发的手开始抖了。

而我已经知道,这场戏,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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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病房。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压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靠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封打开的邮件。

母亲沈玉莲刚刚睡着,输液的管子还连在她手背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睡梦里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还在忍着疼。

三天前,她在家晕倒了。我下班回去,发现她倒在厨房地上,米洒了一地。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心梗,必须马上装支架。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但得住至少一周。

我当时瘫在走廊的椅子上,好久没站起来。

我爸走得早,十五年前工伤走的,单位赔了一笔钱,我就靠着那点钱和自己在财务部挣的工资,把我妈和我女儿拉扯大。

这辈子,我最怕的就是我妈出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黄永发的消息又来了:“沈姐,方案的事情明天必须交了,你那个初版先发给我看看,我好汇总。”

我看着消息,心里冒起火来。

这个方案我熬了两个月才做出来,每天下班回家就泡在书房,翻数据、对报表,眼睛都快熬瞎了。

黄永发作为副主管,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现在倒好,临交了突然说要“汇总”。

说白了就是想摘桃子。

可我能怎么办?我妈在医院躺着我总不能天天陪着,工作还得保住。这些年我习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该忍的忍,该让的让。

我叹了口气,用手机打开邮箱,把方案给他发了过去。

“发你了,初版,后面还要调整。”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我闭了闭眼,心里说:算了,他爱拿就拿吧,大不了我再改一版。

但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掖好被子,打车赶回公司。才出电梯,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方案我熬夜改了好几天,从成本到采购,全部梳理了一遍。”

是黄永发的声音。他在那慷慨激昂地讲。

我站在会议室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看见他站在投影仪前,屏幕上展示的赫然是我的方案。连封面上的标题,都是我熬了一个周末想出来的。

“核心是三个点,”黄永发伸着手,一根一根手指数,“采购渠道优化,仓储成本压缩,物流费用再造。”

他说得很顺溜,完全像是他自己的东西。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会议室里坐着部门主管曹广德,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他们看着屏幕,频频点头,有人说:“这个方案做得深啊,永发这次下了功夫。

黄永发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是为了公司。”

我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

我想冲进去,想说这是我的方案。

可理智告诉我,冲进去又能怎样?

黄永发是副主管,我就是个老会计。

他可以说他改了,可以说他参与了,谁能证明这是我的?

况且我妈还在医院躺着,我不能失业。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但有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他不是想要这个方案吗?那我给他。

他拿走的版本,数字可都是对的。

02

接下来两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去医院。

黄永发时不时在走廊上碰到我,脸上挂着笑,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不少。

沈姐,方案你看了没?我觉得还有些地方需要完善,你有空帮我把把关。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以为我认了,觉得我就是那个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的老好人。

可他不知道,我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做财务这行二十多年,我太清楚一件事:数据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关键看你用在哪一只手。

我妈住院的第三天,黄永发又来找我。

“沈姐,明天领导要看新的修订版你那个初版还有些问题,我这几天忙不过来,你再帮我改改?”他递过来一个U盘,脸上带着那种很自然的笑,“谢了啊,改完我请你吃饭。”

我没接U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黄副主管,这个方案你有没有从头到尾自己算过一遍?”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了那么一瞬,又很快恢复:“当然算过啊,我数据对了好几遍。”

他撒谎。

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看过那些数字。

他只知道我这个方案做得漂亮,但不知道我做方案是个什么习惯。

我这个人做财务有个毛病,喜欢把所有数据拆碎了再拼起来。

每个分类下面又有分类,每个汇总公式又连着好几个表格。

一般人看着都会眼花。

黄永发根本没那个耐心去一条一条对着算。

行,”我接过U盘,“我今晚回去帮你改。

“辛苦了辛苦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当晚,我留在办公室加班。

不是真的加班,是坐在电脑前,把那份方案的源文件打开,一层一层地往下翻。我做的方案我最熟,从表头到表尾,每一行数据都印在我脑子里。

翻到年度预算汇总那一页,我停下来了。

就是这里。

我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三。

走廊空荡荡的,公司的人基本都走了。我像是做贼一样,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光标移到汇总公式那栏,把原来设好的“=SUM”一个个改成了“=MAX”。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原来这些分类的数据是加起来求总和,改了以后,系统会自动取这些数里的最大值当成结果。

单看每一条数据,全是正常的。

但加到一起,就会变成一个离谱的数字。

大概比正常预算高出将近三倍。

改完后,我保存了文件。又把电脑原始系统里那个文件的修改时间戳截了个图,存进自己的私人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得厉害。

我活了四十八年,从没干过这种事。我不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一辈子老老实实,上班下班回家,连菜市场买菜都懒得跟人砍价。

可这一次,不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黄永发的聊天界面,把刚存好的文件发给他。

“黄副主管,改好了,你看看。”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已读”的提示,等着他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收到收到!太感谢了!明天开会我就用这个!”

他根本没打开看。

我关了手机,关掉办公室的灯,拎着包往外走。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路,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回响。

下了楼,冷风迎面吹过来。

我站在公司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在这里干了二十三年,头一次觉得,这个地方其实挺冷的。

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今天怎么样?别太累,妈没事。”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把眼泪憋回去,回了个“挺好的,妈你早点睡”,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帧一帧往后退。

我想,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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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

我妈今天的状况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能坐起来喝点粥了。

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一边喝一边念叨:“你上班就别老往这儿跑,医院的事我自己能应付。”

“没事,”我说,“今天上午没什么要紧事。”

“你那工作,忙起来不要命,”我妈叹气,“今年都四十八了,身体不比以前,别硬撑。”

我不说话,只是把粥碗端起来,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又喝了一口,忽然问:“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方案,做完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做完了,交了。”

“那就好,”我妈笑了笑,“做完就好,别太较真。”

较真。

我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我这个人,一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不较真了。

年轻时被同事抢了功劳,忍了;被领导踢过黑锅,也忍了。

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同事之间别闹太僵。

可我不较真,不代表别人不较真。

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发的通知:下午三点,大会议室,成本优化方案专题汇报会,全体财务部人员参加。

我心里跳了一下。

终于来了。

中午帮我妈擦了擦脸,又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我就打车回公司了。

到公司的时候快两点,走廊上同事来来往往。我刚走到财务部门口,就碰见了黄永发。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红光,看起来精神很好。

“沈姐,下午的会你也要参加啊?”他笑着跟我打招呼,“到时候我讲完了,你帮我补充一下呗。”

“好,”我说,“你讲你的。”

他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今天穿的衬衫是熨过的,头发也打了发胶。他是真的有备而来,准备在这场汇报上大出风头。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翻出那份原始方案的文件。

时间戳还在。每一版修改记录,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电脑系统里。

我还翻了一下我的邮箱,里面躺着昨晚那张截图的附件。

证据都有了。

可我忽然有点犹豫。

真的要这样做吗?把黄永发推到所有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我们这个行业不大,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彻底没法混了。四十五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丢了工作还能去哪儿?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数据,手指放在鼠标上,没动。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沈女士,您母亲刚才说胸口有点闷,我们给她做了个检查,心电图有点波动,建议再留院观察两天。”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严重吗?”我声音有点抖。

“目前看不太严重,但老人家心脏方面的毛病不好说,最好还是谨慎一点。您有空的话,下午过来签个字?”

“好,”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弹。

我妈还在医院等我去签字,下午还有这场会。

我以前总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忍一忍,所有的事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我忽然想明白了:忍让这件事,换不来别人的尊重,只换得来别人的得寸进尺。

黄永发拿走我方案的那天,我妈躺在手术台上。我连她手术都没能全程陪着,就因为要赶着回公司给他发文件。

可他在乎过吗?

没有。

他只在乎那场会议,他的功劳,他的表现。

我关掉电脑上的文件,站起来,去会议室。

三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刘建邦亲自坐在第一排中央,旁边是财务部主管曹广德,还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黄永发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捏着翻页笔,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曹广德看了看时间,说:“好了,开始吧。”

黄永发清了清嗓子,按下了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我熬了两个月的封面。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今天我要汇报的是我们财务部第三季度的成本优化方案……”他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像排练过无数次。

前面几个分类数据,他讲得很流畅。

采购成本分析,他翻了三四页,数字都对。

仓储成本统计,他也讲得头头是道,数据也都是对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沿,心跳得几乎能听见。

这就像走钢丝,前面几步都稳了,但最关键的那几步才是决定生死的地方。

黄永发翻到物流费用再造那一页,讲完之后,神色自然地点了下一页。

年度预算汇总。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大大的数字:两千三百八十万。

比正常预算高了将近三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刘建邦开口了。

“黄副主管,你这个数字,怎么比预期高了将近三倍?”

04

黄永发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稿子,又抬头看了看屏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刘总,这个数据可能我还没核对好。”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

刘建邦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你们财务部的预算,我每年都要看。”他慢慢开口,“往年同期的成本优化方案,预算基本在八百万到一千万之间。你这个方案,两千三百八十万,翻了三倍。你觉得这个数据合理吗?”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嗡嗡地有人小声议论,现在全都安静了。

黄永发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抬手抹了一下,吞了口唾沫:“刘总,这个方案是我做了很长时间的,数据应该不会有问题。可……可能是公式出了点小差错。”

“小差错?”刘建邦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听起来特别冷,“两千多万的预算,你说小差错?”

黄永发的脸白了。

他转头看向曹广德,像是想求援。曹广德坐在那里,表情也很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方案是你做的?”刘建邦又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