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深秋,我蹲在羊圈门口给羊添草料。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颠簸着开过来,停在泥巴路上。
车门一开,下来个女人,穿深色风衣,戴着墨镜。
她站在那儿看我,半天不说话。
我拎着草叉子站起来,眯着眼瞅她。
她摘下墨镜,眼眶是红的。
我认出来了,32年了,就是老了。
她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瑞祥哥,你还住这儿啊?”我手里的草叉子掉在地上,羊圈里的羊吓得乱窜。
我没回答她,转身进屋,从炕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里是34封信,大部分没拆。
她看见那些信,脸一下子白了。
那些信,她一封都没写过。
01
1973年腊月二十,陕北下了一场大雪。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从北京到陕北插队,已经三年了。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地都冻裂了缝,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那天下午,我去粮仓挑玉米。走到仓门口,看见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蜷在草垛边上。
我以为是条野狗,走近一看,是个人。
一个姑娘,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黑黄的棉花。她闭着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很弱。
我把手探到她鼻子底下,还有气。
赶紧跑回去喊人。
马天磊那时候是村支书,四十多岁,是个急脾气。
他过来一看,说:“这是逃荒的吧?最近好几个公社都遭了灾,有人跑出来不稀奇。”
我说:“人都快不行了,得救人。”
马天磊蹲下翻了翻她的眼皮,说:“这姑娘营养不良,饿的。先抬屋里去。”
我俩把她抬到知青点的窑洞里,铺上草垫子,盖上被子。我烧了锅热水,掰了半块地瓜干,煮了一碗稀粥。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一碗热粥端到嘴边,两只手一把抱住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就往嘴里灌。
我赶紧说慢点慢点,她根本不听,一口气把粥喝完,才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一只被人踢了无数次的小狗,又怕又感激。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咽了咽口水,说:“丁怡然。”
声音很小,带着上海口音。
我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她和娘从上海出来逃荒,走到河南时娘病死了,她一个人把娘埋了,继续往北走,走了十几天,到了这儿。
说得平平淡淡的,就像说今天吃了什么似的。
我听得心揪得慌。马天磊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也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姑娘成分不清楚,咱不能留她在知青点。要是让公社知道了,不好交代。”
我说:“那让她去哪儿?外面零下十几度,会冻死的。”
马天磊想了想,说:“村尾有间破庙,漏雨,但好歹能遮风。先到那儿凑合两天。这两天我去公社问问,看看怎么安排。”
丁怡然听了,挣扎着要下地给我磕头。我一把扶住她,说:“你别动,好好歇着。”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村尾的破庙里,又抱了一床旧棉被过去。
庙里四面透风,供台上还摆着半截快烧完的蜡烛头。
我给她点上,烛火晃晃悠悠的,照得她影子一摇一摇的。
我临走时,她从棉袄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怀表,旧得发黄,表壳上还刻着字。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她说,“你救了我的命,这块表给你。”
我推开她的手,说:“我不要。你留着自己用,以后日子还长。”
她愣住了,眼圈一红,把表攥在手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知青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瘦得不成样子的脸。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姑娘,会改变我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她送饭。
破庙的门半掩着,她蹲在角落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我看了一眼,写的是“丁怡然”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你识字?”我挺惊讶。
她点点头,小声说:“读书读到初三,后来家里供不起了。”
我心里一动,把窝头递给她。她接过去,先掰了一小块放在供台上,嘴里念叨了两句什么,才自己吃。
我好奇地问:“你跟谁说话呢?”
她说:“跟我妈。她生前说要我好好活着,我得告诉她,我活着呢。”
那天下着小雪,风从破庙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袖子一甩一甩的。我的眼睛突然就酸了。
后来那几天,我每天都省下自己那份口粮,给她送过去。
有时候是半块窝头,有时候是一碗黑面糊糊,有时候是煮土豆。
每次她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舔得跟洗过似的。
彭芬是村里妇女主任,她先发现了这事。
那天我去送饭,她跟在后头,等丁怡然吃完了,她才把我叫到一边,说:“许瑞祥,你这是干啥?这姑娘啥来路你都不清楚,就把自己的口粮给她?要是让人举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我不能看着她饿死。”
彭芬叹了口气,说:“你这人心太软了。行吧,我帮你瞒着,但你自己小心点。”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丁怡然坐在供台前的地上,正在用一根针缝她破了的棉袄袖子。侧脸映着烛光,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我那时候想,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儿,跟别人不一样。
02
1974年正月初五。
年还没过完,生产队就要去镇上挑煤。来回二十里山路,雪没过脚踝。马天磊点名让我去,说我是知青里最年轻力壮的。
我一早就出发了。路不好走,一脚深一脚浅。到镇上时鞋里全灌了雪,裤腿冻成了硬壳子。
等我挑着两筐煤往回走时,天已经擦黑了。脚冻得发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好不容易回到村里,把煤卸了,我扶着窑洞门框往里走,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丁怡然正好在院子里帮彭芬洗菜。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我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脚脖子,吓了一跳:“这么凉!”
她想帮我脱鞋,可鞋冻在脚上了,脱不下来。
她转身跑进厨房,端了一盆凉水过来,把我的脚泡进去。凉水化冻,疼得我直抽冷气。
等鞋能脱下来了,她又端来一盆热水,把我脚泡进去。我低头一看,两只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紫红紫红的。
她看着看着,突然解开自己的棉袄扣子。
我吓了一跳:“你干啥?”
她把棉袄往两边一撩,露出里头的单衣,然后把我的脚捞起来,一把塞进她怀里,贴着她肚皮上的皮肤。
“你疯了!”我想把脚抽出来,她两只手死死按住我的腿。
“别动。”她说,声音不大,但特别坚定,“你救过我的命,我给你暖暖脚怎么了?”
我的脚贴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发抖——冷的,也是紧张的。可她就是不撒手。
就在这时候,彭芬端着一碗姜汤进来了。
看见我俩这架势,姜汤差点没端住。
她愣在门口,嘴张得老大。丁怡然看见她了,脸一下子红了,可还是没松手,只说了一句:“彭姐,他脚快冻废了,我不能不管。”
彭芬把姜汤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肯定瞒不住了。
没过两天,全村都知道了。有人说丁怡然不要脸,有人说我在外面乱搞,反正传什么的都有。
丁怡然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她去井边打水,几个大娘嘀嘀咕咕,她低着头打满水就走。
她去自留地拔菜,几个小孩跟在后头喊“逃荒的、不要脸的”。
她一句也没回嘴。
有一天晚上,我爹许铁柱从隔壁村亲戚家回来,听说了这事。他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扁担就来找我了。
我正坐在窑洞门口补鞋,他冲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我躲都没躲,背上挨了好几下。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他气得脸通红,“咱们家在村里抬不起头了!你要是真娶个媳妇也就罢了,一个逃荒来的,成分还不清白,你跟她搞一块儿,你以后还想不想回城!”
我没吭声,只是坐那儿任由他打。
丁怡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跑过来,看见我爹举着扁担,一下子跪在我爹面前。
“叔,是我不对,是我自愿的,冤不得瑞祥哥。”
她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我爹,不躲不闪。
我爹举着扁担,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
周围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马天磊叼着烟袋锅子走过来,推开围观的人,说:“老许,打孩子也解决不了问题。这事咱关起门来说。”
我爹这才放下扁担,转身走了。走前丢下一句话:“你俩的事,我不管了。但以后吃亏,别找我哭。”
那天晚上,我去破庙找丁怡然。她正坐在供台前,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见我来了,她说:“瑞祥哥,要不我走吧。”
我说:“你能去哪儿?这大冬天的。”
她说:“我能走。我走了,你就不用被人说闲话了。”
我看着她瘦瘦的肩,心里一阵难受。我说:“你别走。有我在,谁也不能赶你走。”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怀表上。那天晚上她在破庙的墙上用石头刻了一行字:“1974年正月初八,不走。”
我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雪下了一夜。
03
1977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村里时,我正在地里掰玉米。
马天磊骑着自行车满村喊:“高考恢复了!知青也能考!国家说了,不管成分,只要够分就能上大学!”
我把手里的玉米扔进筐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丁怡然听到消息当晚就来找我,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她站在我窑洞门口,喘着气问:“瑞祥哥,你考不考?”
我说:“我初中都没念完,考什么考。”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我考。”
我问她想考哪儿,她说:“我想回上海。不管什么学校都行,只要让我回去。”
从那天开始,她白天干活,晚上点煤油灯看书。
我记得那时候煤油紧俏,她舍不得多用,就点一根细细的灯芯,趴在小桌上看书。
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灯油烧干了也不知道。
我悄悄把自己的煤油票攒下来给她。
有一天晚上我去给她送煤油,看她趴在小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一本卷了边的数学书。她的手指头都冻肿了,像个红萝卜。
我没吵醒她,把油放下,又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轻轻搭在她身上。
她醒了,揉揉眼睛,看见是我,笑了笑,说:“瑞祥哥,你咋来了。”
我说:“给你送油,别忘了。”
她翻开书,指着一道题说:“这道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我哪会。我初中数学本来就不行,放了好几年,早忘光了。
我说我不会,她不气馁,自己又琢磨了一晚上。
那段时间她瘦得厉害。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下巴尖得跟锥子似的。彭芬心疼她,有时候给她多舀半碗粥,她喝了继续看书。
高考那天,我跟马天磊借了辆自行车,驮着她去镇上。二十里山路,她抱着个旧书包坐在后头,一路上没说话。
到考场时,她下车,腿抖得站不住。我说你紧张啥,她摇摇头,说不是紧张,是怕考不上。
我目送她走进考场,心里比她还紧张。那场试考了一天半,我在考场外头蹲了一天半。
考完出来时,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问她考咋样,她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就是还行。”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等了几个月,通知书来了。她考上了西安的一所师范学校,离上海还远,但总归是考上了。
她捧着通知书,手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第二天,她跑来找我,眼睛红红的。
“政审没过。”她说。
“为啥?”
她咬着嘴唇,说:“我爸的事……他旧社会当过保长,上头说成分不好,不给过。”
我当时气得想骂人。好不容易考上了,就因为一个破成分卡住了?
我说我去找公社。
她拉住我,说:“别去了,没用的。人家说了,除非大队肯出证明,说我在村里表现好,不然谁都帮不了。”
我说:“那我们就去要证明。”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马天磊家。我跟他把情况说了,马天磊抽着烟袋锅子,半天没吭声。我说:“马叔,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马天磊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说:“瑞祥,这个忙不是不能帮。但你要想清楚,她成分不好,你帮她,以后可能会牵连你。”
我说:“我不怕。”
马天磊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呀,跟你爹一个样,死犟。”
他写了证明,盖了大队的公章。我拿了证明又骑了二十里路到公社,找到负责政审的干部,软磨硬泡说了一大堆好话,就差给人跪下了。
人家看我是北京知青,犹豫了半天,总算点了头。
那天我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丁怡然还坐在窑洞门口等,看见我,紧张得站起来。
我点点头,说:“过了。”
她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不是小声抽泣,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号啕大哭。
我站在旁边,手伸出去想拍拍她的肩膀,又缩回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晚哭了很久,一个人跪在破庙的供台前,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她娘说话。
那封信她后来给我看了,信上写的第一句话是:“妈,我能上学了。”
04
1977年底,丁怡然踏上了去西安的火车。
我送她到县城火车站,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上背着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书包。
包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那块怀表。
火车开之前,她从车窗探出头来,问我:“瑞祥哥,你会给我写信不?”
我说:“我不太会写字。”
“没关系的。”她递给我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她学校的地址,“你写啥都行,我不挑。”
火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绿色的车厢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那天晚上回到村里,我躺在炕上,咋也睡不着。脑子里总想起她那天晚上给我暖脚的场景,想起她狠劲儿把我脚往怀里拽的样子。
后来她真的给我写信了。
第一封信写了整整二十页纸。
她写学校的食堂,写宿舍的舍友,写她第一次进教室时的紧张,写她做梦经常梦见村里的窑洞和羊圈。
我看不懂的字就找彭芬帮我认,彭芬一边认一边笑,说这姑娘心细,连你那天吃饭多夹了一块咸菜都记上了。
我没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我觉得自己嘴笨,写出来的东西丢人。
但她还是写,一周一封。后来信慢慢变少了,一个月一封。
每一封我都留着,压在我装衣服的木箱子底下。
1981年春天,知青大返城的消息又来了。
公社分到大队一个正式返城名额。返城就能安排工作,重新吃上商品粮。整个大队的知青都疯了似的抢这个名额。
我爹许铁柱听说了,专门从邻村跑回来。他把我叫到屋里,关上门,说:“这个名额,你必须报。”
我说:“爹,我在这儿待习惯了。”
“习惯个屁!”许铁柱一拍桌子,“你在这山沟沟里待了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回了城,你进厂当工人,吃商品粮,娶个城里媳妇,这才是正路!”
我不说话。
他急了:“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逃荒的?”
我说:“不是。”
“你骗谁呢?你把名额让给她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的?”
“马天磊告诉我的。他说你为了她,连返城名额都不要了。你是不是傻?”许铁柱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你自己想想,你爹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送你来插队,不就盼着你能有出头之日吗?你要是把名额让给她,你这一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那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公社报了名,填了表。许铁柱这才放了心,回邻村去了。
可就在报名的第三天,我听说丁怡然也想回来要这个名额。
她写信给马天磊,说她舅舅在上海给她找了份工作,只要她能回去,就能上班。可她户口还在村里,必须凭返城名额才能迁回去。
马天磊把信给我看了,问我:“你啥意思?”
我没说话。
那天傍晚,我去山坡上坐着,看着远处的山梁。太阳快落山了,把整片山都染成了金黄色。村口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羊群慢悠悠地往圈里走。
这地方待了八年,说没感情是假的。可要是在这儿待一辈子,我心里又有点慌。
我不是没想过走。可我一走,丁怡然就彻底回不了上海了。她努力了那么久,考了学,等了那么久,就等着这张返城的“门票”。
我想起她考上大学拿到通知书时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她跪在破庙里跟她妈说话的样子。
当天夜里,我把填好的那张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撕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社,跟负责的干部说:“我自愿放弃名额。”
那人愣了:“你傻了?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说:“我知道,我不后悔。”
马天磊知道后,气得拍桌子:“许瑞祥,你是不是缺心眼?名额还能让的?你以为你让给她,她就一定会感激你?以后你后悔了怎么办!”
我说:“不后悔。”
丁怡然是三天后回来的。
她坐了一夜的火车,又走了十几里山路,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她直接冲到我的窑洞里,眼睛红肿着,问:“瑞祥哥,你真把名额给我了?”
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啥,又说不出来。然后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我赶紧去拉她,她死死跪着不起来。
“瑞祥哥,”她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我这辈子欠你的,真还不清了。”
我说:“谁要你还了。你回上海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到村口时,又跑回来,把那块怀表塞到我手里。
“你拿着,”她说,“等我回上海安顿好了,我再赎回来。”
她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我眼睛发酸。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表壳上刻着一行小字:“一生平安”。
我握紧怀表,转身回窑洞。
炕上还有她坐过的余温。
05
之后32年,我一直待在村里。
娶了隔壁村的郭秀荣,生了个儿子,儿子长大后在县城打工。日子一直紧巴巴的,种地、养羊,靠着几亩薄田和一群羊过日子。
我不咋提丁怡然的事。郭秀荣偶尔问一句“上海那个姐现在咋样了”,我就说“不知道”,她就不再问了。
她知道我心里有事,从不多问。
那几年,我每年都能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许瑞祥亲启”,落款是丁怡然。
信我都没拆。
也不是不想看,是不知道看了之后,心里会咋想。
头几年信来得勤,一个月一封。后来变少了,一季度一封。到了1998年以后,再也没来过。
我没去找她,也没跟任何人提过。那34封信全部装在一个木头箱子里,压在炕底下。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2005年深秋。
那天下午,我蹲在羊圈门口给羊添草料。天凉了,羊圈里有些冷,我穿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一把干草。
村口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一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颠簸着开过来,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走停停。
车停在我家羊圈旁边。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中年女人。
穿深色长风衣,戴墨镜,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鞋跟踩在泥地上,陷进去一截。
她看了一眼鞋,皱了皱眉,还是踩着走了过来。
她站在羊圈的栅栏外头,看着我。
我拎着草叉子站起来,眯着眼盯着她看。她摘了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皮肤白,头发烫了小卷。
我认出来了。
32年了,就是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头发也花白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她见我不说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瑞祥哥,你还住这儿啊?”
她的声音有点颤,带着一股上海话的尾音。
我手里的草叉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羊圈里的羊吓得乱窜,羊屎蛋子甩了一地。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踩到羊屎上,也没低头看。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
我蹲下捡起草叉子,插到草堆里。手有点抖,我攥了攥拳头,背过身去。
“你咋来了?”我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来看看你。”她说,声音也跟着哑了。
这时候马天磊从隔壁院子走出来。他老了,头发全白了,弓着腰,拄着一根拐杖。他眯眼看着丁怡然,又看看那辆轿车,问我:“这谁呀?”
我没回答他。
弯下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进屋。
郭秀荣正在灶台前做饭,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没理她,走到里屋,蹲下来,把手伸到炕底下,拖出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不大,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擦了擦灰,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34个信封。大部分都还没拆,封口黏得死死的,信封泛着黄。最上面那封信的邮戳是1998年3月12日。
我抱着箱子走出去。
丁怡然还站在院子里。马天磊也在,凑到轿车前头看了看,嘴里嘀咕着:“哎呀,这车不便宜啊。”
我把箱子放到院子的石桌上,掀开盖子。
“你的信。”我说,“全在这儿了。”
丁怡然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信,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她从头发白到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她伸出一只手,拿起最上面那封1998年的信,翻过来看了看,手指在信封上摸了摸。
“这信……”她的声音变了调,“不是我写的。”
“啥?”我没听清。
“瑞祥哥,这些信,不是我写的。”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发白,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看着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这些信上写着你的地址,写着你的名字。”我说,“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
丁怡然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些信,手指把信封攥得皱巴巴的。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发颤,“可我真的,一封都没写过。”
屋里的郭秀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院子里的风卷起地上的干草叶子,在空中打着转。
那辆黑色红旗轿车就停在羊圈旁,车身上蒙着一层灰。
我看着丁怡然,脑子一片空白。
06
那天晚上,我和丁怡然坐在堂屋里,石桌上摊着那34封信。
煤油灯的火苗跳着,照得信封上的字忽明忽暗。
丁怡然拿起一封信,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封,接着再一封。
她看完,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那34封信,她一封封都看了。看完后,她把信摞整齐,推到一边,抬头看着我。
“这些信不是我写的。”她说,嗓音干涩,像是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着,“我手上有颗痣,你看这信纸上,没有。我写‘然’字最后一笔喜欢往上翘,这些信全是平的。”
“我从来没有写过一个字出去。”她补充道。
她说她写了信,都写了。可她没寄出去。
她问我:“我写给你的信,你就是这么收着的?”
我说:“你走后第一年,收到信。我拆过,就这么一封。后来……就不想看了。”
我老实告诉她,看了也没用。看了更难受。
她问我是哪一封。
我从箱子底层抽出最老的那封信,1981年的,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破了。
丁怡然接过信,手微微颤抖着,打开。
信纸上写的字有点歪,像是写信的人手在抖。
她念了两行,突然不念了。
“这信也不是我写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这字……像我的字,但写得太正规了。我写不出这么规矩的字。”
她说她写过一封。写完后没寄出去,一直带在身上。她掏出风衣内袋,摸出一个已经磨毛了的信封。
那封信保存得很好,跟新的一样。
她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拆开。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瑞祥哥:我对不起你。你的名额让得亏了,我爹的事后来查清了,根本不是保长,是冤枉的。政审早知道能过,你白牺牲了。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看完信,愣在原地。
她低着头,眼泪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晕开了一片水渍。
“这封信我写了32年。”她说,声音很轻,“写完没敢寄,怕你恨我。”
我攥着那封信,手抖得不行。
这时候郭秀荣端了一壶茶进来。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丁怡然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走进里屋,轻轻关上了门。
丁怡然喝了一口茶,缓了缓,说:“我后来才慢慢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说她回到上海后,没有马上找他。嫁了个男人,那个男人什么事都要管着她,写信、收信都要经过他。她偷偷写过信,但都被男人截下了。
“他拿我的信,不让我寄。”
“他知道你的事?”
“知道。”丁怡然说,声音发干,“我什么都跟他说了。可他不让我联系你,说不方便,也说怕坏了她家的门风。”
她一直忍着,忍着,直到男人的病拖垮了公司,男人死了,她才敢回来。
可回来的时候,已经32年过去了。
“瑞祥哥,”她抬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我是真的……没脸见你。”
我听着,没说一句话。
窗外风吹过,羊圈里传来羊叫的声音。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郭秀荣从里屋走出来,摸黑点亮了柜子上的蜡烛。烛光昏黄,照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我去做饭。”郭秀荣说完,又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丁怡然。
“还写什么?”我说,“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07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我起来给羊添草料时,看见丁怡然的房间亮着灯。
她在灯下坐着,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羊圈的栅栏门半开着,风吹得灯光晃来晃去的。
我走过去,问她:“大早上不睡觉,干嘛呢?”
她抬起头,眼圈的浮肿还没消,眼睛红红的。她翻着文件,从里面抽出一沓纸,递给我。
“这是我找人打听的。”她说,“你们村旁边的镇子上,有家小食品厂,三年前关了,一直没人接手。我把它买下来了。”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土黄色的封面,盖着红章。
“谁要你买的?”我皱着眉。
“我买的。”丁怡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厂子不大,能招二三十个人。你要是愿意,厂子写你名字,你当老板。赚钱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
我看着那沓文件,又看了看她。她站在那儿,迎着早晨的光,干枯的头发闪着银白色的光。
她老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时候,我爹告诉我,欠人钱能还,欠人情一辈子还不清。
她现在就是想还那个“人情”。
可我还让她还吗?
32年了,两个人的人生都走了一大半,再算那些账,还有什么意思?
见我不说话,她急了:“瑞祥哥,我不是施舍你。这厂子买下来,是我想在村里做点事。你不如帮我管着,我也不用天天来回跑。”
我没说话,把文件还给她。
“我不要。”我说。
她愣住了。
“我是一个种地的,一个放羊的。管什么厂子?”
“你当年为了我,放弃了返城名额。现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辈子受苦。”丁怡然急了,声音发颤。
“我已经习惯了。”我说,“我儿子在县城干活,日子还算过得去。”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我让给你名额,是想让你过好日子。不是让你回来给我做牛做马。”
丁怡然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你是不是怪我?”她问,声音很小。
“我不怪你。”我说,转过身去,“我只是不想让这个名额,变成一个账本。”
我走进羊圈,把羊群往外赶。
她站在羊圈门口,看着我把羊一只只往外赶。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我赶着羊上了山坡。
山上的风刮着,吹得草叶子哗哗响。远处的村子升起炊烟,有人家开始做早饭了。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脚下的羊。
这些年我经常坐在这儿。
一个人,一根烟,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那32年,我坐在这儿想什么,我自己都说不清了。
可今天,丁怡然找回来了。
我想起她写的那封信——“你白牺牲了”。
白牺牲了。
我闭上眼睛。风刮得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庄稼人都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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