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洛清荷指尖轻抚嫁衣上的金丝绣纹。
窗外传来丫鬟压低的声音:“小姐,姑爷他……把程家表姑娘接进府了,说是养病。”
镜中的眉眼依旧温婉,却没了前世那抹卑微的期待。
她将一封信压在梳妆台下,信上只有九个字:“今生,不嫁将军,远走草原。”
门外,红妆十里,迎亲队伍已至。
她端起花轿上的合卺酒,却在无人注意时,将酒换成了自己准备的。
——不是防他,是防她。
前世那杯“送命酒”,她记得太清了。
门外,将军沈凌薇勒马立在大雪中,银白斗笠下,眉眼清冷。他望着正门的方向,迟迟没有下马。
他不知道,这扇门一旦跨过,便是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路。
01
洛清荷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屋里点着两根红烛,烛泪滴在铜台上,凝成一坨一坨的。她盯着帐顶上绣的并蒂莲花,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细嫩,没有那些年在草原上被风吹出来的茧子,也没有死前指甲缝里渗出的淤血。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损。又摸了摸小腹,平坦的,没有那道疤痕。
然后她哭了。
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被面上。她不敢哭出声,怕惊动外面守夜的丫鬟。
她还活着。
她记得那个雪夜。
程婉柔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笑盈盈地说“嫂嫂该歇了”。
她喝了,肚子就开始疼,疼得在地上打滚。
程婉柔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
“嫂嫂别怪我,将军说了,这将军府的正妻,只能是我。”
她记得自己伸着手,想抓住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魂飞魄散前,她看见一个男人浑身是血地冲进医馆,手里捏着一株百年灵芝。她听见他嚎啕大哭,嘴里喊着“我来晚了”。
那个男人,是草原赫连家的二公子,赫连澈。
她跟他只有一面之缘。那年他去京城办事,她替他引过路。就这么点交情,他却连夜赶了三天三夜的路,跑死了三匹马,来救她。
可还是晚了。
洛清荷擦干眼泪,下床走到书案前。她磨墨,铺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了九个字:“今生,不嫁将军,远走草原。”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压进梳妆台的暗格里。这封信要等一个合适的人,送去草原。
天亮了。
丫鬟推门进来,看见她已经梳洗好了,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该多睡会儿。”
“睡不着。”洛清荷对着铜镜,慢慢描眉,“迎亲的队伍什么时候到?”
“听说将军已经到了城门口,约莫巳时就能到府上。”
洛清荷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她描完眉,又涂了口脂,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这张脸和前世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前世是忐忑、期待、卑微。今生是平静、决绝、冷清。
“小姐,”丫鬟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听说姑爷把程家表姑娘接进府了,说是养病。”
“知道了。”
丫鬟愣住了:“您……您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她身子弱,住在府里方便照顾。”洛清荷站起身,“去把嫁衣拿来吧。”
丫鬟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嫁衣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凤凰,做工精细,是洛母花了大半年时间亲手缝制的。
前世她穿上这件嫁衣的时候,满心欢喜,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定下来了。
今生她穿上,手在袖口处停了停。
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是她娘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前世她没注意,今生才发现,那朵莲花的针脚有些松散,像是绣的时候手在抖。
她娘那时候,大概也是不舍的吧。
门外传来鞭炮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洛清荷戴上凤冠,丫鬟帮她盖上红盖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正厅,她爹洛怀远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她娘郑丽芳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
“清荷啊,嫁过去了,要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别忍着,回来说。”
洛清荷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上了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年她十七岁,嫁进将军府,满心以为自己是全京城最幸福的新娘。
可新婚夜,沈凌薇就去了程婉柔的院子。
第二天,程婉柔给她敬茶,她跪在地上,程婉柔坐着,沈凌薇站在旁边。
“表妹身子弱,你多担待。”他说。
“好。”她应了。
然后就是十年。
十年里,她替他打理家务,侍奉双亲,忍受他一次次为程婉柔破例。
程婉柔想要她院子里的牡丹,她让了。
程婉柔想要她那对玉镯子,她给了。
程婉柔想要她正妻的位分,她……
她没给。
所以程婉柔要了她的命。
花轿晃晃悠悠地走,外面的唢呐吹得震天响。洛清荷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街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她看见路边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小馄饨的,有卖绢花的。
前世她每次出门,都在心里记着哪些铺子好,想着下次给程婉柔带点回去。
现在想想,真傻。
花轿在将军府门口停下了,鞭炮声更响了。她听见有人喊“新娘子下轿”,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认得这只手,前世她牵过无数次。可每次都是她主动,他从来没主动牵过她。
她没接。
她自己掀了轿帘,自己走了下来。周围一片哗然,有人小声议论:“新娘子怎么自己下来了?不合规矩啊。”
沈凌薇站在她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自己下来了?”
她隔着盖头,声音平静:“将军,进去再说。”
02
拜堂的时候,洛清荷很配合。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下她都弯得很低,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
沈凌薇站在她旁边,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
前世她很喜欢这个味道,总觉得闻着安心。
今生闻到,只觉得胃里翻涌。
礼成,送入洞房。
她被丫鬟扶进新房,坐在床边。红烛燃着,喜字贴着,桌上的花生桂圆摆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是前世的样子,连窗台上那盆兰花的位置都没变。
她等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沈凌薇进来了。
他掀开她的盖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今晚我有军务,你早些歇着。”他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
洛清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前世他说的也是这句话,一模一样。
她那时候傻乎乎地信了,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等到天亮。
后来才知道,他那晚去了程婉柔的院子。
“将军。”
他停住脚步:“还有事?”
“程表妹身子不好,住在府里多有不便。”洛清荷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如让她搬进内院住,也好有个照应。”
沈凌薇转过身,皱着眉看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妾身的意思是,表妹是将军的表妹,自然也是妾身的表妹。她身子弱,住在客院离正院太远,来往不便。不如搬到东厢房,离正院近,妾身也好亲自照料。”
她说话的语气温柔,脸上带着笑,看不出半点不情愿。
沈凌薇眯了眯眼:“你从前不是不喜她住进来吗?”
“从前是妾身不懂事。”洛清荷低下头,声音又软了几分,“妾身想通了,表妹是将军的亲人,便是妾身的亲人。将军待她好,妾身自然也要待她好。”
她说着,眼眶还红了红,像是真的明白了。
沈凌薇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他说:“不用,客院就挺好。你歇着。”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洛清荷坐在床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她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毒药的味道,她太熟了。前世她死的那晚,碗里就有这个味道。
她把这杯酒倒进窗台的花盆里,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瓷瓶,倒了半碗清水进去。然后把瓷瓶藏好,把碗放回原处。
今晚这杯酒,谁会喝,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会是她的。
第二天一早,她如常去给沈老夫人请安。
沈老夫人是个面慈心狠的主,前世对她总是笑脸相迎,可背地里没少护着程婉柔。
她到的时候,程婉柔已经坐在老夫人身边了,穿着淡粉色的衫子,头低着,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清荷来了。”沈老夫人朝她招手,“来,坐这儿。”
她走过去,刚要坐下,程婉柔先她一步站起来,扑通跪下了:“嫂嫂,是婉柔不好。婉柔不该在将军府养病,惹嫂嫂不快。婉柔这就走。”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着可怜极了。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嫂嫂不原谅婉柔,婉柔便不起来。”
洛清荷看着跪在地上的程婉柔,又看了看沈老夫人眼中的不满。前世她碰到这种场面,总是手足无措,拼命解释。可越解释越乱,最后里外不是人。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盘,亲自端了一杯茶,递到程婉柔面前:“表妹这是做什么?我何曾说过不喜你住在这里?快起来喝茶。”
程婉柔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洛清荷,洛清荷的脸上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有淡淡的、真诚的笑。
“嫂嫂……”
“表妹身子弱,别跪着了。地上凉,跪坏了膝盖,将军该心疼了。”
后半句话,洛清荷说得很轻,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老夫人脸色变了变,没说话。程婉柔接过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洛清荷直起身,坐到了沈老夫人下首的位置。她端起另一杯茶,慢慢喝着,不急不躁。
倒是程婉柔,茶喝了半盏就坐不住了。
“嫂嫂,”她又开口了,“昨儿个是婉柔不好,不该在您大婚的日子里住进来。婉柔这就收拾东西……”
“不必。”
沈凌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大步走进来,看了程婉柔一眼,又看向洛清荷:“表妹身子不好,住在府里方便照看。你身为正妻,该懂得体恤。”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洛清荷不同意就是她不懂事。
洛清荷笑了:“将军说得是。妾身刚才还跟老夫人说,想让表妹搬到东厢房住,方便照看。老夫人还没发话呢。”
沈凌薇皱了皱眉,看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点点头:“清荷是这么说的。我正想着,东厢房离正院近,倒也合适。”
“不必了。”沈凌薇一挥手,“客院就挺好,别搬了。”
他说完看向洛清荷,目光带了点警告的意味:“你就好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少操心别人的事。”
洛清荷低头:“是。”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等着看好戏,有人等着她哭,有人等着她闹。
可洛清荷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着茶。
那些目光,前世她太在意了。今生,她一个都懒得理会。
03
大婚后的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
按照规矩,新女婿要陪新娘子回娘家。可洛清荷一个人在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沈凌薇才从府里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军务繁忙,耽误了。”他说。
说完翻身上马,甚至连扶都没扶她一下。
洛清荷自己上了马车,心里没有波澜。前世她等了他两个时辰,来了之后还不敢给他脸色看,生怕他觉得她不贤惠。现在想来,真是白活了。
马车在洛府门口停下,她爹洛怀远站在门口等着,看到沈凌薇来了,脸色缓和了一些。
“贤婿来了,快请进。”
沈凌薇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径直往里面走。
洛清荷站在后面,看着她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爹是武将,一辈子刚正不阿,从不巴结权贵。
可为了她,他对沈凌薇从来都是笑脸相迎。
饭桌上,洛怀远给沈凌薇倒了杯酒:“贤婿,清荷日后在府上,还望你多担待。”
沈凌薇端起来喝了一口:“岳父放心,只要她安分守己,我自然待她不薄。”
安分守己。
洛清荷听到这四个字,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娘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开口说:“姑爷,清荷从小没吃过苦,你们府上若是有什么……”
“娘。”洛清荷打断了她,“我挺好的。将军待我很好,府上的下人也恭敬。”
她说完看了沈凌薇一眼,脸上带着笑。
沈凌薇没说话,继续喝酒。
气氛有些尴尬。洛怀远又给沈凌薇倒了一杯酒,沈凌薇喝了,还是不说话。洛母想再说什么,被洛清荷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吃完饭,洛清荷送沈凌薇出门。他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母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清荷,你受委屈了。”
“娘,我真不委屈。”
“你别骗娘,你看他那样子……”
“娘,”洛清荷压低声音,“女儿心里有数。您别担心。”
她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这个家,前世她嫁出去就没能再回来。
程婉柔不让她回娘家,沈凌薇也从来不会主动替她考虑。
她一个人扛了十年,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这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回到将军府,程婉柔正在花园里赏花。
看到她回来了,程婉柔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嫂嫂回来了?阿柔泡了茶,嫂嫂尝尝。”
茶杯递过来,茶叶的香气很浓。可洛清荷的鼻子太灵了,那里面混着一丝淡淡的杏仁味。
又是毒。
“表妹有心了。”她接过茶杯,“正好我也渴了。”
她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余光里,程婉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没喝。
她手腕一翻,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哎呀,”她惊呼一声,“手滑了。”
程婉柔的脸僵了一下,马上又笑起来:“没烫着嫂嫂吧?”
“没有。”洛清荷低着头看地上的碎片,“只是可惜了表妹的好茶。”
她蹲下去捡碎片,指尖碰到地砖。那茶渗进砖缝里,白色的液体,和那晚她喝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表妹先赏花,我回去换身衣裳。”
程婉柔笑着说好,可眼神却冷了几分。
洛清荷转身往后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了。她没回头,只说了句:“表妹,将军说过,让我安分守己。你放心,我不会争的。”
身后静了很久,才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嫂嫂说的是什么话,阿柔听不懂。”
洛清荷笑了。
听不懂才好。听得懂,就该害怕了。
回到自己屋里,洛清荷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那里面装着她前世写的一本账。
上面记着程婉柔一个个花出去的银子,一笔笔暗地里的交易,一次次的“意外”。
她把这本账翻了一遍,又收好了。
这东西,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院子里的梅花开了,香气淡淡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里的空气有些闷。
草原的风,应该比这里的清爽。
她想着那个叫赫连澈的男人。前世只见过一面,她替他引过路,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他那年二十二岁,骑着马,披着大氅,风吹得头发乱飞。
他说:“多谢姑娘。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去草原找我赫连澈。”
她当时以为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还为了她跑了三天三夜的路。
她欠他一命。
也该还了。
04
日子一天天过。
洛清荷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该请安请安,该喝茶喝茶,该抄经抄经。
将军府的人都在等,等这位刚进门的新娘子闹。
可她不闹,连将军去程婉柔房里过夜,她也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下连沈老夫人都坐不住了。
那天请安的时候,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清荷啊,不是祖母说你,你身为正妻,也该多去凌薇房里走动走动。他那些军务再忙,也不能冷落了你不是?”
洛清荷低着头,声音很轻:“祖母教训的是。只是将军性子冷,妾身怕去了惹将军烦。”
“什么惹不惹的?你去了就是,难道他还能把你赶出来?”
洛清荷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去了也是白去。前世她每晚都去,送汤送水送点心,沈凌薇没喝过一次,连让她进屋都没让。
那扇门,她敲了十年。
今生,她懒得敲了。
她开始暗中做另一件事——查账。
前世她就知道将军府的账目有问题,很多银子去向不明,都被程婉柔挪走了,挂在一些莫须有的名目上。她那时候不敢多问,问了就是“不贤惠”
“疑心重”。
这次不同了。
她借着管家的由头,主动请缨接下了府里的账册。
沈老夫人本来不同意的,说她是新媳妇,不懂这些。
可沈凌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然点头了。
“让她管。管不好再说。”
就这样,洛清荷拿到了账册。
她关上房门,点了一盏灯,一页一页地翻。
越翻越心惊。
程婉柔手里握着一个丝绸铺子,两个粮庄,还有三间当铺。这些铺子用的都是将军府的名义,可赚的银子,一文都没进将军府的公账。
她把这些证据一一抄录下来,藏好。
然后她给草原写了信。
写信之前,她犹豫了很久。赫连澈前世的恩情是真,可这一世能不能信他,她心里也没底。
但她赌了一把。
她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洛家商队有意开辟草原商路,求赫连公子引荐。”
落款是她的名字,洛清荷。
信送出去了。她等了半个月,才收到回信。
赫连澈的回信很简单:“三月初,漠河城,恭候王妃大驾。”
王妃。他叫她王妃。
她拿着信纸,心忽然定了。
三月初,她找了个借口回了趟娘家。她跟她爹说想出去走走,看看京城外面的世道。洛怀远本来不同意,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到底点了头。
她带了两个贴身丫鬟,一辆马车,出了京城。
出城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高耸,城门厚重,里面关着的是她前世十年的委屈。
这次出去,她没打算再回来。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漠河城。
漠河城是草原和中原的交界处,商贾往来,龙蛇混杂。洛清荷戴着兜帽,遮着半张脸,在一家客栈门口下了车。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男人已经从楼上走下来了。
赫连澈。
他比前世更壮了些,眉眼也更硬朗。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洛姑娘?”他好像有些不信。
洛清荷摘下兜帽,笑了笑:“赫连公子,久仰。”
赫连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姑娘胆子不小。一个将军府的当家主母,跑到这种地方,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怕。”洛清荷坦然道,“但我有求于人,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
“求我什么?”
“求公子,帮我带一样东西,送到沈凌薇面前。”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赫连澈没接,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你就不怕我出卖你?”
“不怕。”洛清荷声音平静,“因为我知道,公子不是那种人。”
赫连澈沉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里面是什么?”
“是我从将军府查出来的账目。”洛清荷说,“程婉柔私吞的银子、她暗中置办的产业,还有她嫁祸给我的证据。”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因为我不想死。”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赫连澈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变了,里面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洛姑娘,你就不怕你回到京城之后,他会查到你今天的行踪?”
“所以,”洛清荷抬起头,“我今天没打算回去。”
“什么意思?”
“我想去草原。”
05
赫连澈愣了很久,然后问了她三个字:“为什么?”
洛清荷没有回答。
她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过了很久才开口:“公子相信人有前世吗?”
赫连澈被这句话问住了。他想了想,摇头:“不太信。”
“我以前也不信。可有些事,不信也得信。”
她没再多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他,因为我上辈子被人毒死了,是你救了我,可你没救活。
她换了个说法:“我嫁进将军府大半年了,日子过得不好。我想换个活法。”
“草原的日子也不好过。风大,沙大,冬天冷得能冻死人。再说了,你一个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不声不响跑到草原,就不怕朝廷追查?”
“我有办法。”洛清荷说,“我会做生意。”
“你会做生意?”
“我在京城待了十年,认得草原商路怎么走。那些茶、盐、布匹、铁器,我知道从哪里运,卖到哪里去。只要有一匹马,一匹货,我就能赚到银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和京城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妇人完全不一样。
赫连澈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笑着摇了摇头:“有意思。洛姑娘,你真的是将军府的人?”
“是。但很快不是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京城。”
“回京城?你不是说不回去了吗?”
“是不回去了。但有些事,得做完再走。”
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里面,是那本她一个人默默记了许久的账册。
“这上面记着程婉柔的每一笔生意,每一笔挪用,还有每一封她写给京城官差的密信。这些东西,够她喝一壶了。”
赫连澈拿起账册翻了翻,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些东西你都能查出来?”
“能。我在将军府待了十年,什么都不知道是傻子。”
赫连澈看着她,眼睛里有亮光在闪:“好。姑娘既然有这份心,那我赫连澈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回去,把京城的事情了了。我在这儿等你。”
“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
洛清荷低下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走的那天,赫连澈送她到城门口。
他递给她一块玉,上面刻着一匹狼:“这是我赫连家的信物。你进草原后,只要拿着它,沿路的人都是你的朋友。”
她接过来,揣进怀里:“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信物,是去害你的?”
“你要害我,就不会告诉我你的底牌了。洛姑娘,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她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很远,她掀开帘子回头看。赫连澈还站在城门口,风雪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回到京城的时候,将军府已经乱了。
沈凌薇站在正厅里,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洛清荷让人送回来的。
信上只有几句话:“将军若想知道真相,去查程婉柔的账。她手底下的产业,你一件一件查,自然就明白了。”
沈凌薇看着她走进来,声音沉得像块石头:“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没人给,是我自己查到的。”洛清荷的语气很平静,“将军若是不信,去查便是。”
“你一个人查出这些东西?”
“将军府的主母,查府上的账,不是很正常吗?”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沈凌薇把信拍在桌上,“你背后是谁?”
“没人。”
“你说不说?”
“将军,”她抬头看着他,“我说了,你也不信。不如自己去查。”
沈凌薇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信。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好。我查。”
他查了三天。
三天后,他站在程婉柔的屋子里,拿着账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婉柔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将军,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嫂嫂还没进门,我……我是一时糊涂。您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沈凌薇把账本摔在她面前:“情分?你这是让我当活王八?”
“将军,不是的……”
“滚。”
程婉柔被拖出去了。可洛清荷知道,这还不是结局。程婉柔的手段不止这些,她手里还有底牌。
果然,第三天夜里,程婉柔的奶娘跪在沈凌薇面前,哭着说出了一件事:“那晚……那晚表姑娘差奴婢送的那碗粥,里面加了东西。是……是想要少夫人的命。”
沈凌薇的脸白了。
他转过头看洛清荷,她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能信了吗?”
沈凌薇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6
京城的风雪又大起来了。
洛清荷站在将军府的后院里,看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在这座府里住了大半年,从没觉得这里暖和过。
沈凌薇查完之后,将军府安静了几天。
程婉柔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出门,不许见外人。
可洛清荷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沈老夫人还在,程家还在,沈凌薇心里那点旧情还没彻底断。
她没打算等。
那天晚上,她去了沈凌薇的书房前。他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账册,脸色很难看。
她推门进去,他没抬头。
“你来做什么?”
“有件事想跟将军说。”
“说吧。”
“我想和离。”
沈凌薇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和离。”
“你疯了?”
“没疯。”她在他对面坐下,“将军府这个地方,我待不下去。”
“就因为程婉柔?”
“不单单是她。将军,我们成婚这大半年,你几时正眼看过我?几时把我当过你的妻子?”
沈凌薇沉默了。
“我知道你喜欢程婉柔,你喜欢她很多年了。她聪明,会说话,会哄人开心。我比不上她。可我把你当丈夫,你把我当什么?管家?摆设?还是用来堵住别人嘴巴的工具?”
“我不是……”
“你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站起身,“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将军若是愿意,签个字就行。若是不愿意,我明日就进宫请旨。”
“你拿什么请旨?”
“程婉柔下毒的事,够不够?”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洛清荷,你就不怕我把你关起来?”
“怕。但我知道将军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将军如果真的做得出来,就不会查那本账册了。你查了,说明你心里还有是非。”
沈凌薇忽然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又看了看她放在面前的和离书。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娶你,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我看见你,就想起我娘。”
洛清荷愣住了。
“我娘被父亲冷落了一辈子,直到她死,我爹都没正眼看过她。我看到你,就觉得自己在重蹈我爹的覆辙。”
“那你为什么不改?”
“我不知道怎么改。”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只学会了怎么对我娘,不知道怎么对你。”
洛清荷站在门口,风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她看了他很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晚了。”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和离书出了门。
沈凌薇没有拦她。这也许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尊重她的决定。签了字,按了手印,一纸婚书就此作废。
洛清荷没有回头看她生活了大半年的将军府。她坐上马车,一路往北。
出了京城,她忽然觉得空气新鲜了。
大雪还在下,可没什么积雪。风吹在脸上有些疼,但比京城那沉闷的空气舒服多了。
马车走了半个月,到了漠河城。赫连澈果然还在等她。她一下马车,他就笑着走过来,帮她把包袱拿下来:“和离了?”
“和离了。”
“后悔吗?”
“不后悔。”
“那走吧。草原的风大,但人心热。”
他把她扶上一匹马,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两匹马并肩往草原深处走去。
洛清荷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漠河城越来越远,京城更在遥远的南方。
她深吸一口气,策马往草原深处冲去。
草原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苦。
风大的时候,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冬天的时候,帐篷里冷得连手都伸不出来。
她吃不惯草原的肉,喝不惯马奶子,晚上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梦见京城。
可赫连澈对她好。
他从不问她过去的事,也从不对她发脾气。
她学不会骑马,他牵着缰绳走,一步一步教她。
她学不会做奶酪,他把厨子骂了一顿,对她说“不会就别学了,咱们吃别的”。
一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孩子落地的那天,赫连澈高兴得像个傻子。他抱着孩子不撒手,给她端了一碗热羊奶:“辛苦你了,洛清荷。你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女人。”
四年后,她又生下了一个女儿。
儿女双全,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草原上的风,吹干了她眼角的泪。草原上的太阳,晒黑了她曾经白皙的皮肤。她的手不再细腻,却有了力量。
十年。
07
十年后的春天,京城传来消息,新皇登基,大宴群臣。
草原上的各个部落都收到了请帖。赫连澈的父亲年事已高,腿脚不方便,这趟京城之行,便落到了赫连澈头上。
他回帐篷的时候,洛清荷正在教孩子们写字。
儿子赫连靖十一岁了,已经能骑马射箭,小小的身板比他爹当年还有劲。女儿赫连瑶才八岁,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坐在她旁边认真描字。
“接到旨了?”洛清荷头也没抬。
“接到了。新皇登基,要各部落首领进京朝贺。”
“你去吧。我留在草原带孩子们。”
“一起去。”
她抬起头:“我去做什么?”
“你是我的王妃,也是草原上的人。京城那些人该看看,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好。”
出发那天下起了雪。他们没有坐马车,赫连澈骑马,洛清荷也骑马。两个孩子一人骑一匹小马,跟在后面。孩子早就会骑马了,比她还熟练。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城墙比十年前旧了一些,门前那条街还是那么热闹。
洛清荷骑马进城的时候,看着街边那些铺子,觉得眼熟又陌生。
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那个卖绢花的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宫宴设在宣德殿。
大殿里灯火通明,摆满了桌子。朝中的文武百官,各地的藩王,各部落的首领,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洛清荷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没有过多的妆饰。
两个孩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点心,安安静静的。赫连澈坐在她身边,不时给她夹点菜,替她把酒倒上。
她有些恍惚。
十年前她坐在将军府的新房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十年后她坐在皇宫的宴席上,身边是她真心待她的人,和她的孩子。
活成了前世她不敢想的样子。
觥筹交错间,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很沉,穿过人群,像一把刀。
她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沈凌薇坐在大殿的另一头。
他老了。
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北将军,如今眉间多了一道深深的皱,鬓角也有了白发。
他穿着一身银白的朝服,手里端着酒杯。
可酒杯已经停在了半空中,手就这么僵着,像被人点了穴。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边的孩子身上,落在赫连澈给她夹菜的手上。
洛清荷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她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她以为自己看到他会恨,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恨。十年的草原生活,已经把她心里的东西都风吹干了。
“母妃,那个叔叔怎么一直在看我们?”赫连瑶小声问。
“不认识。”洛清荷说,“吃你的糕点。”
赫连澈也看到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洛清荷,目光平静:“要不要我去打个招呼?”
“不用。我们是来赴宴的,不是来叙旧的。”
赫连澈没再问,把她的酒杯倒满:“那就喝酒。”
沈凌薇的酒杯还在半空举着。
有同僚过来敬酒,他也听不见。他的目光钉在洛清荷身上,一刻都移不开。他看着她和赫连澈说话,看到她笑,看到她给孩子擦嘴。
他看到她儿子眉眼的轮廓,跟她一模一样。
他看到她女儿那双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也跟她一模一样。
她有了两个孩子。她在笑。她身边有另一个男人。
他手里的酒杯猛地往下一沉,酒液泼出来,洒在了他袖子上。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将军,您的袖子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洛清荷的方向。她已经不看他了,正低着头,跟她儿子说什么。
“那位是草原赫连家的王妃吧?”有个官员小声问,“听说她当年是京城人,嫁过去十年了。”
“可不是。听说他们在草原上做了很多事,开商路,建学堂,把漠北那条路走得通顺畅……”
沈凌薇听不进去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嗓子疼。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早晨,他站在喜堂门口,等一个新娘子。
新娘子自己下了花轿。
他那时候没在意。
后来她拿了一封和离书给他,说她想走。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以为她会在草原上吃够了苦头回来求他。
她没回来。她活成了他没见过的模样。
大殿里歌舞升平,乐声阵阵。沈凌薇坐在原地,手里的杯子空了,他抬手叫了第二壶。
程婉柔坐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直看着他的神色,看着他盯着洛清荷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低下了头,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歌舞停了,宴席渐渐散。
洛清荷牵着女儿的手,跟着赫连澈往外走。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洛清荷。”
她脚步一顿。
她回头,沈凌薇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他喝了不少,脸有些红,眼神却异常清醒。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托将军的福,很好。”
他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两个孩子的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两个孩子……是你的?”
“是。”
“他……对你好吗?”
“好。比他好。”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周遭的人没听见,沈凌薇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她会恨他,可她没有。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波澜都没有。
有人从旁边走过来,牵起了她的手。赫连澈站在洛清荷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手揽住了洛清荷的腰。
“王妃,该回去了。”
“好。”
洛清荷转过身,他和一双儿女并肩往外走。赫连澈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两个孩子跑在前面,笑声清脆。
沈凌薇站在大殿门口,雪已经停了,风却很大。他看着那四个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有些可笑。
他一直以为,她会等他。可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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