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震了一下,我迷迷糊糊摸过来,眼睛还没睁开。
屏幕上是工作群,九十九条未读消息。
我点进去,愣住了。
群名不对,人也不对。
少了我和沈雨欣。
往上翻聊天记录,他们正在庆祝。有人说:“这次奖金大家辛苦了,郑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郑彬回了个笑脸。
“大家别客气,该拿的一分不少。”
有人在问:“老林那份怎么办?”
苏博涛回:“他又不缺钱,郑哥说不用管他。”
郑彬回:“嗯,他这人好糊弄,不用操心。”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足足五分钟。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慢慢坐起来。
老婆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后背凉飕飕的,像有风吹进来。
可现在是夏天,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我伸手摸了摸后背,全是冷汗。
01
那个大客户是上个月谈下来的。
甲方老板姓刘,十年前我带过他三个月销售。那会儿他刚入行,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教他怎么跟客户聊、怎么报价、怎么签单。
后来他跳槽了,自己开了家公司,越做越大。
上个月,他们公司有个大项目,几千万的采购量,好几家公司都在抢。刘老板给我打电话:“林哥,这单子我给你留着,别人来谈我不放心。”
我出差去了他那边。
那几天,郑彬天天给我打电话,问进展、问报价、问什么时候签合同。我很感动,觉得这个新主管挺重视这个项目的。
“老林,你辛苦了,回来请你喝酒。”
我说好。
谈判那几天,刘老板请我吃饭。
酒过三巡,他说:“林哥,你们公司那个主管郑彬,给我打过电话。”
我愣了一下:“他打给你干什么?”
“说想请我吃饭,聊聊合作的事。”
“我说不用,我跟你是老交情,单子肯定给你。”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打了两回。”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郑彬是怕我搞不定。
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就在布局了。
合同签下来的那天晚上,刘老板拉着我喝酒。
“林哥,这单子的价格我给你压到最低了,你们公司利润肯定高。”
“你回去能拿不少奖金吧?”
我笑着点头:“托你的福。”
谁能想到,那个时候郑彬已经在建新群了。
新群的名字叫“奖金分配讨论组”,加上我和沈雨欣,一共十六个人。
但真正进了那个群的,只有十四个。
我和沈雨欣是被人为排除的那两个。
沈雨欣是行政部主管,跟我同一批进的公司,干了十几年了。她老公在老家带孩子,她一个人在这边上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比我还需要那笔钱。
可郑彬压根没把她当人看。
他定的那个“贡献系数”,行政人员是零。
理由是:行政不直接产生业绩。
可她给销售部做了多少后勤工作?合同、报销、客户接待,哪样不是她管?
有些人不干人事,但话说得比谁都漂亮。
02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来了。
老婆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出了门。
坐在楼下早餐店里,我给沈雨欣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哑哑的,像是一夜没睡。
“你也发现了?”
我说嗯。
她叹了口气:“我昨天半夜翻到的,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查了一下,那个群建了大半个月。”
“从你出差第一天开始,他们就在讨论了。”
“我让人截了几张图,待会儿给你看。”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公司对面的豆浆店碰面。
沈雨欣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手机递给我。
截图里,郑彬发了一份奖金分配表,按系数算下来,他自己能拿将近六十万,苏博涛四十多万,其他人都是十几万到二十几万。
我和沈雨欣的名字在表格最下面,金额栏是空白的。
有人在下面问:“老林那边怎么交代?”
郑彬回:“不用交代,他这人不会闹的。”
“他那个客户是他自己的人情,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还有人说:“他上个月不是说谈了个大客户吗?”
郑彬说:“那是客户给他面子,不是给公司面子。”
“客户认的是他这个人,不是认咱们公司。”
“要是哪天他走了,客户也跟着走了,那这单子还有什么意义?”
我盯着这句话,觉得胸口闷得慌。
上个月出差那几天,我天天跟郑彬汇报进展。
他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现在说我谈的单子跟公司没关系。
沈雨欣见我脸色不好,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要不要去找老板?”
我摇摇头。
大老板萧亮,平时很少来公司,一个月顶多见一两次。最近他在忙并购的事,更是见不着人。
更重要的是,郑彬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我现在去找他,搞不好被认为是在挑事。
“那就这么算了?”
“先看看再说。”
那天上午,我去公司的时候,郑彬正在办公室开会。
他看见我,笑着招手:“老林来了,快进来坐。”
我走进去,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打印得整整齐齐。
郑彬说:“咱们开个小会,商量一下奖金分配的事。”
“总部批了三百万下来,咱们得用得公平合理。”
“我拟了一个方案,大家看看。”
他发了一份文件给我。
上面的分配方案,跟沈雨欣给我的截图一模一样。
我的金额是零。
我翻了翻,没说话。
旁边的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林哥,你这……”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郑彬继续说:“这次分配主要看业绩贡献,今年签单量靠前的同事多拿点,靠后的少拿点。”
他看了我一眼:“老林虽然资历老,但今年确实没签什么单。”
“不过明年还有机会,是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从会议室出来,我去了趟厕所。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笑得很假。
扯出来的那种笑,连自己都觉得难看。
03
散会后,苏博涛追上我。
他今年二十八岁,来公司刚两年,是郑彬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林哥,你别多想,郑哥不是针对你。”
“只是这次奖金确实有限,只能优先照顾一线人员。”
我笑了笑:“我明白。”
“你们年轻人是该多拿点。”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生气了。”
“不会。”
我拍拍他肩膀,“你们好好干。”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去年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客户电话都不敢打。
我带了他三个月,教他怎么报价、怎么谈、怎么签单。
那三个月,我自己的业绩落了一大截。
但我想,年轻人嘛,帮一把是一把。
现在他拿着四十多万奖金,我连零头都没有。
下午,我去了财务部。
卢玉玥正在办公室喝茶。
她今年四十五,长得客客气气的,见谁都笑眯眯的。
“哟,老林来了,坐坐坐。”
我坐下来:“玉姐,我想查一下今年的奖金明细。”
她愣了一下,杯子停在半空中。
“这个……郑主管没跟你沟通吗?”
“他说沟通了,但我没太听明白。”
她放下杯子:“那笔钱总部还没批下来呢,具体怎么分还要讨论。”
“讨论完了我会通知你。”
转身的时候,我瞥见她电脑屏幕上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奖金分配终版”。
但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出来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
打开电脑,开始翻这两年经手的报销单和项目合同。
我干这行十五年,一直有个习惯:所有账目都留底。
不是不信任谁,就是觉得有备无患。
果然,翻到去年第三季度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有几笔报销单,金额和实际支出对不上。
比如有一次出差,报销单上写的是差旅费两万八。
但实际机票和酒店加起来,不到一万五。
多出来的一万三,汇到了一个私人账户。
户名叫卢玉玥。
我又翻了翻,发现类似的单子还有好几笔。
总共加起来,将近四十万。
郑彬和卢玉玥,两个人联手,把这些钱吞了。
他们以为没人会发现。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我这人,认真起来,什么事情都查得出来。
04
晚上回家,老婆正在做饭。
她叫王芳,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多。
见我进门,她擦了擦手:“今天怎么样?”
“还行。”
“你那奖金什么时候发?”
我没回答。
她看出来不对,追问:“怎么了?出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截图,脸色变了。
“这……这是真的?”
“嗯。”
“郑彬能这样对你?”
“能。”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
“什么办法?”
“等等看。”
她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这半年我们一直在看房子,想换个大的。现在住的这套是结婚时买的,才六十平,女儿大了,没地方写作业。
首付就差这一笔钱了。
现在全没了。
吃饭的时候,女儿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放下筷子,跑过来抱住我:“那我给你捶捶背。”
这孩子今年才八岁,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摸摸她的头:“好,爸爸谢谢你。”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突然说:“要不,咱们别在那公司干了。”
“找个别的地方,工资少点也没关系。”
我嗯了一声。
但心里清楚,不是钱的问题。
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在那家破公司干了十五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到现在。
最好的时光,全扔在那里了。
结果到头来,连二十万都不值。
手机震了一下。
沈雨欣发来一条消息:“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你明天来公司看看。”
我问是什么。
“郑彬和卢玉玥的聊天记录。”
“里面有提到你的事。”
“还有你那个客户,刘老板。”
我一下坐起来了。
“什么意思?”
“明天再说,早点睡。”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
他们连刘老板都牵扯进来了?
不可能吧。
那是我的人。
05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半就到了公司。
沈雨欣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她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又是一夜没睡。
她递给我一个U盘:“里面是郑彬和卢玉玥最近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包括他们商量怎么分钱的部分。”
“还有,他们以你的名义,给刘老板那边发过一条消息。”
我心里一紧:“什么消息?”
“你出差回来那天晚上,郑彬用你的邮箱,给刘老板的财务发了一份报价单。”
“价格比你们之前谈的,高出了八个百分点。”
“多出来的那部分差价,郑彬和卢玉玥准备私分。”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们怎么登录我邮箱的?”
“你出差的时候,是不是把电脑放在公司了?”
我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的。
那天走得急,电脑没锁,就放在办公桌上。
“他们就是那时候动手的。”
我拿着U盘,插到电脑上。
聊天记录里,郑彬和卢玉玥的对话清清楚楚。
“老林那个项目谈下来了,报价还能再涨点。”
“涨多少?”
“八个点吧,多的钱咱们分。”
“他不会发现吗?”
“不会,他那个人最好糊弄了,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信。”
“再说了,客户是他那边的关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盯着这些字,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谈项目。
他们在后面偷鸡摸狗。
还打着我的名义去骗客户的钱。
我关掉电脑,问沈雨欣:“这些证据你备份了没?”
“备份了三份。”
“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老刘那里,还有一份在保险柜里。”
我愣了一下:“老刘?”
“公司那个司机。”
“你怎么找到他的?”
“他不是老板的亲戚吗?我早就知道了。”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心思比谁都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不动。”
“等他们自己露马脚。”
沈雨欣点点头:“那我再盯着财务那边。”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正好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我想,该算的账,迟早要算。
06
两天后,郑彬通知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他站在前面,笑呵呵的:“今天咱们把奖金分配方案最终确定一下。”
他发了一份文件,人手一份。
我翻开一看,还是那个版本。
我的金额,零。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没有的话,就这么定了。”
有人举手:“郑哥,我觉得老林那边,是不是应该给一点?”
郑彬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该给多少?”
那个人不敢说话了。
郑彬笑着说:“大家要理解,这次是按照贡献来分配的。”
“老林确实没签单,这是事实。”
“我们不能因为他资历老,就搞平均主义。”
“对不对?”
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
郑彬正要宣布通过,门突然被推开了。
大老板萧亮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色不太好。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郑彬脸色变了:“萧总,您怎么来了?”
萧亮没理他。
他走到前面,看了我一眼。
“老林,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他停下来,看着我:“老刘跟我说了一些事。”
“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这里面是郑彬和卢玉玥的聊天记录。”
“还有他们私改报价单的证据。”
萧亮接过U盘,捏在手心里。
“还有别的吗?”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张截图。
萧亮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是你提拔的人。”
萧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
“下午两点,再开一次会。”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他叫住我:“老林。”
我停下来。
“这些年,为难你了。”
我没说话,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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