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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现代日本人确实不怎么吃鸭蛋,鸭肉也吃得非常少。
本质原因是明治维新前,日本人普遍不吃家养动物。
古代日本人吃的“鸭”(カモ)其实是几十种野鸭的总称,并非现在常见的家鸭(アヒル)。
日本人将鸳鸯称为“おしどり”区别开来,其他八种在古代都属于野鸭(カモ),评价最高的是其实是上中的“绿翅鸭”(コガモ),最常见的可能是左上的“斑嘴鸭”(カルガモ)
以前日本人吃的鸭肉荞麦面、南蛮鸭肉、鸭肉寿喜烧之类的,用的都是各种野鸭肉。
而现在除了专门的野味店外,市面上用的几乎都是从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巴西等地进口的家鸭肉,这和吃虹鳟鱼时大呼“三文鱼香啊,造啊”没什么本质区别。
而早在弥生时代晚期,日本就已经出现“肉食禁忌”的萌芽。
7世纪后,随着律令制的确立、佛教的普及,以及稻作文化中对家畜等农业生产力进行保护的思想,日本天皇与公家贵族等统治阶层多次下令禁止肉食和狩猎。
然而这些禁令其实只是“抑一时、捂一时”,并没多大实际作用。
02
这种官方打压、民间该吃还吃的情况,一直持续到1052年才发生大规模转变。
原来,古代日本人误算年份,认为1052年是释迦牟尼去世两千年、进入“末法”时代的节点。
恰逢此时,日本出现大规模饥荒,武士阶层又开始长达数百年的相互征伐,社会动荡不安。
从上到下,日本人普遍产生了一种“哎呀,此生再怎么虔诚修行,这辈子也没救了,还是指望下辈子投个好胎,或者干脆去西方极乐世界快活吧”的心态。
因此,掌握宗教解释权的佛教僧侣势力大增,他们作为反对杀生、吃肉的主力,以宗教理由大力恐吓民众,宣称吃肉是污秽有罪的。
农民之类容易被吓住,但日本武士却很难被彻底约束——他们成天打仗,不补充蛋白质根本不行,于是便一直找各种借口继续吃肉。
中世时期,武士与僧侣双方达成了一种默契妥协:“吃四足兽类罪孽最大,吃两足的鸟类罪孽次之,吃没腿的鱼类罪孽最小”。
武士们便以此为由大快朵颐。
比较搞笑的例子是,日本把兔子的计算单位定为“羽”(和鸟一样),理由是“兔子耳朵形状像鸟羽,站起来也是两条腿,所以算是鸟,吃起来罪孽不太大”……
03
到了江户时代,宗教势力逐渐衰退,武士们带头自欺欺人,进一步发展出“吃家养的有罪、吃野生的没罪”,“吃体型大的家养动物有罪(牛马)、吃体型小的没罪(鸡犬)”的逻辑。
而野鸭肉在当时的主要消费者正是武士阶层。
像德川将军家甚至专门在江户附近圈出“鸭场”,仅用于将军的鹰狩,平民百姓不得染指,以示武士之威。
直到18世纪中后期,法度松动,野鸭肉才作为高级食材,逐步出现在豪商聚会的料亭菜单上,到19世纪中期,价格才勉强降低到一般人咬牙消费的起的地步。
根据1984年对东京大学校园内大圣寺藩前田家屋敷遗迹的考古发掘,厨余垃圾中的禽类骨骼里,80%属于鸭科,10%为雁科(鹅的近亲)。
此后对仙台藩伊达家、会津藩松平家的类似考察也显示,鸭科与雁科骨骼合计占禽类骨骼的86.6%以上。
这些藩的藩主大多拒绝食用家鸡肉,只吃野鸭和大雁等野生鸟,因此鸭肉在其饮食中占比极高。
江户时代至今日本人最常吃的四种野鸭:绿翅鸭、绿头鸭、针尾鸭、斑嘴鸭。一般以食谷、食素的野鸭为上品。
相比之下,尾张藩德川家的厨余垃圾中,家鸡骨骼占禽类骨骼的 62%,野鸭和大雁仅占21%。
尾张藩对儒家思想更为热衷,藩主大力推广饲养肉用军鸡和肉用鹌鹑,导致对野鸭的需求大幅下降。
鸡因为能报时,日本贵族即使不吃,也会像“成功男士的名表”一样,为了显摆而养一堆,找种鸡自然不难;
鹌鹑则是日本人最早驯化的禽类之一,自古便有食用习惯,推广起来相对容易。
而家鸭(アヒル)自从在中国被驯化以来,就是纯粹的食用动物。
在化纤衣服制造之前,鸭毛鸭绒作用甚微,加上古代日本人又因宗教禁忌不吃家养动物,养家鸭几乎毫无用处。
因此,尽管早在13世纪前,日本就可能通过宋日贸易,从中国南方引进了驯化的绿头家鸭(青首アヒル),也仅限于镰仓等关东上层武士在庭园里当作玩赏鸟,或像欧洲柯尔鸭那样用作打猎时的诱饵鸭,并未考虑食用。
04
直到18世纪,各藩汉学家研读中国农书,才发现中国人早已在实行“鸭稻共生”这种先进的生产方式——水稻生长期间放牧鸭群吃杂草和害虫,稻穗快成熟时再把鸭群圈养育肥食用。
没有鸭种怎么办?
有的藩从关东买来玩赏用的家鸭繁殖,有的则让农民捕捉绿头鸭(家鸭祖先)剪羽后放在田里。
这类家鸭、野鸭乃至杂交后代,被统称为“合鴨”或“間鴨”(あいがも)。
结果,汉学家们尴尬地发现:农民根本不吃这些“合鸭”,武士和商人也宁可高价购买野鸭。
因为在古代日本人看来,鸭子一旦为农民除虫除草,就变成了“役用动物”。
干活越多的役用动物,在他们眼里肉越污秽,这怎么能吃呢?
总体而言,在食用禽肉远多于兽肉的江户时代,几十种野鸭几乎占据了除鱼类之外日本肉食业的半壁江山。
但说到家鸭,其地位还要排在麻雀、斑鸠之后。一直到明治维新后,天皇与维新政府带头推行“国家神道”,取代佛教的宗教主导地位,并要求神官、僧侣带头吃肉,日本民众才大规模开始食用家养动物。
日本超市里即便是在卖家鸭肉,也常被称为“合鴨”,其实就是这种役用家鸭肉传统的延续。
由于大阪是商业都市,又靠近盛产野鸭的琵琶湖,明治维新后长期成为养鸭业中心,并引入中国品种与本地“绿头家鸭”杂交,培育出白色的“大阪家鸭”。
不过总体来说,日本的家鸭养殖业因起步太晚,一直不算发达。
基本都是农户零星饲养,据说1928年日本全国共有4.9万户农民养鸭,但成鸭总数仅25.3万只,仅以农副业形式存在。
当时有人试图在东京的江户川一带大规模养鸭,但是江户川有着许多染厂,需要清洁的水源;大规模养鸭带来的粪便污染问题,导致染厂方控诉,东京的养鸭业也随之告吹。
05
二战后,为了改善百姓饮食,日本农协主导的家鸭养殖曾出现过短暂扩张,但随着经济高速发展期“先污染再治理”的模式,公害问题严重,日本人对“囊括元素周期表”的淡水养殖的水生动物的食品安全,抱有强烈怀疑,严重抑制了养鸭业的进一步发展。
而八十年代公害得到有效抑制后,却随着美国式大规模养殖技术和冷链物流普及,巴西、泰国、匈牙利、中国等地工厂化养殖提供了更廉价、稳定的货源,日本本土家鸭肉很快就被进口产品压制。
以至于日本市场上流通的“合鴨”,八成是从国外引进的“樱桃谷鸭”(チェリバレー種,英国人改良的北京鸭)。
需要指出,在国外,鸭肉往往比鸡肉更贵,而在中国却相对便宜。
这主要是因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不跑毛的化纤羽绒服普及,加上化学脱腥技术的进步,鸭绒鸭毛成为鸭子的主要产出,鸭肉反而成了副产品。
等到羽绒服作为“美军黑科技”进入日本千家万户时,日本养殖户大多已经放弃养家鸭,转向其他副业。
现代日本人偶尔吃鸭肉、鸭蛋,多半是在中华料理店点北京烤鸭(北京ダック)、皮蛋,或在居酒屋吃鸭肉串、鸭肉锅,真正把家鸭当成日常食材的家庭属极少数。
笔者个人询问过周边几位日本同事,二十岁出头的同事全都从未吃过鸭蛋,一年可能只吃一两次鸭肉。
五六十岁的副主任是个老饕,问他吃不吃“野鸭肉”(カモ肉),他一开始还以为我要请客,说是不是太过破费;后来发现只是提问,便说有就会吃;问他吃不吃“家鸭肉”(アヒル肉),他立刻回答“没有吃过”。后来他又自称常吃“北京烤鸭”……在我提醒下,他这才突然意识到,北京烤鸭用的正是家鸭肉……
这似乎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养鸭业走向下坡路时,农家把家鸭雏鸟当作宠物售卖给日本小朋友的做法有关。
因此就出现了类似“吃不吃小乌龟?‘不吃!’吃不吃龟苓膏?‘吃!’”式的认知割裂。
总之,鸭肉与鸭蛋在当代日本肉食中的边缘地位,是从古代肉食禁忌、到现代全球供应链等多重力量共同塑造的结果。
日本的这种“野优于家”的偏好,在东亚可以说独树一帜,以至于即使面对同一种鸭子,日本人也要用“カモ”与“アヒル”两个名字,把它分成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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