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秋,重庆,南岸,黄山军委会技术研究室。
技术研究室的大楼里,日夜灯火通明。三楼东头有一间小办公室,门上没有挂牌子,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档案分析科”——一个听起来平淡无奇、实则掌握着整个研究室最核心机密的部门。所有截获的敌台原始电文在送交密码破译组之前,都要先经过这道工序:由档案分析科对电文的格式、用语、发报手法进行初步分析,标注出可疑之处,再移交下一步。
档案分析科的科长叫简析文,四十五岁,安徽合肥人。他一九二五年毕业于南京金陵大学数学系,后来在国民政府交通部统计处干了十年,练就了一双从海量数据中发现异常的眼睛。抗战爆发后,他被调入技术研究室,负责建立这套电文预分析制度。他性子沉,不爱说话,但眼睛极毒——一份电文放在他面前,他扫一眼就能看出这份电文的格式是否符合常规、用语是否异常、发报手法是否与以往一致。他常说一句话:“数字不会撒谎,但人会。你要做的,就是找出数字和人之间的矛盾。”
1942年秋天,简析文从一根香烟的燃烧速度里,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秘密。
九月里的一天下午,简析文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审阅当天的电文分析报告。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夹,右手边放着一只白瓷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烟头。他抽烟很凶,一天两包“哈德门”是常态。他有一个习惯——抽烟的时候,会把火柴梗放在烟灰缸的边缘,排成一排。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一种无意识的秩序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机要员周素云,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负责每天把各监听站送来的原始电文登记造册后转交给他。周素云把一摞新到的电文放在他桌上,说:“简科长,这是今天上午各站送来的原始电文,一共四十七份。”
简析文点了点头,继续看手里的报告。周素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说:“简科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简析文抬起头,看着她。
周素云压低声音说:“最近两个月,我发现每次我把电文送到您这里之后,当天晚上,总会有人翻动我办公桌上的登记簿。我做了记号,确实被人翻过。”
简析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会处理。”
周素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简析文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抽着。他在想一个问题:有人翻动登记簿,目的是什么?登记簿上记录着每天各监听站送来的电文数量和编号,没有具体内容。如果有人想知道哪些电文被送到了档案分析科,他只需要看一眼登记簿就知道了。但知道了电文的编号,有什么用呢?
除非——这个人想知道哪些电文被标注了“可疑”。简析文在审阅电文时,会在他认为有问题的电文编号后面用铅笔画一个圆圈。这个记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但如果有人知道了哪些电文被他画了圈,就可以提前采取措施,消除痕迹。
简析文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决定不打草惊蛇,而是暗中观察。
简析文开始留意身边的人。技术研究室里能接触到电文登记簿的人不多——机要员周素云、她的副手、档案分析科的两个科员,以及每天下午来取电文的密码破译组的人。他排除了周素云——如果她是内鬼,她不会主动向他报告登记簿被翻动的事。他又排除了自己的两个科员——他们跟随他多年,忠诚可靠。
剩下的嫌疑对象,集中在密码破译组来取电文的那个人身上。密码破译组每天下午四点会派人来取当天标注过的电文,这个任务由组员轮流担任。简析文调出了最近两个月的值班表,发现一个叫尤崇报的组员,在登记簿被翻动的那些日子里,恰好都是他来取电文。
尤崇报,三十二岁,湖南长沙人,1940年考入技术研究室,在密码破译组工作。业务能力中等,为人低调,从不惹事。简析文对他印象不深——这正是问题所在。一个在密码破译组工作了两年的人,不应该给人留下“印象不深”的印象。因为密码破译是一项需要高度智力和专注力的工作,平庸的人根本进不了这个组。尤崇报的业务能力“中等”,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简析文没有声张。他开始对尤崇报进行秘密观察。他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尤崇报的每一个细节——他走路的速度、他说话的语气、他吃饭时的习惯。观察持续了整整两个星期,他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破绽。尤崇报的表现和一个普通的年轻科员没有任何区别。
简析文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但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发现让他重新坚定了信心。
一天中午,简析文在食堂吃完饭,回到办公室。他路过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时,无意中瞥了一眼地上的烟灰缸。吸烟区里没有人,但烟灰缸里有几个新鲜的烟头。他本来没有在意,但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下来——那几个烟头,都是“老刀牌”香烟。
简析文在技术研究室待了六年,对每个人的吸烟习惯了如指掌。密码破译组的人大多抽“哈德门”或“大前门”,很少有人抽“老刀牌”。他记得尤崇报抽的就是“老刀牌”。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几个烟头——烟头的燃烧长度非常均匀,几乎完全一致。普通人在抽烟时,每一口的力度不同,烟头的燃烧长度不可能如此均匀。除非——这个人抽烟时,每一口吸的力度都经过了精确的控制。
简析文的心跳加速了。他想起自己在交通部统计处工作时,听说过一种间谍技巧——利用香烟的燃烧速度来计时。一根标准长度的香烟,在无风环境下,燃烧速度大约是每分钟八毫米。如果一个人用固定的力度吸烟,他可以通过香烟燃烧的长度,来精确地计算时间。这种技巧,普通的科员不可能掌握。
简析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感受着烟雾在口腔中流转。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尤崇报真的是内鬼,他利用什么方式把情报传递出去?技术研究室戒备森严,所有进出人员都要接受检查,不可能携带纸质文件离开。唯一的可能性是——他利用电台。但技术研究室的电台都受到严格监控,不可能私自使用。
除非——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发报。他只需要把情报内容传递给某个可以自由出入的人,由那个人带出去。
简析文想到了每天下午来取电文的轮值制度。尤崇报在取电文的时候,完全有机会把情报夹在电文文件中,交给某个同伙。而那个同伙,就在密码破译组内部。
简析文把自己的分析和推测写成了一份绝密报告,亲自送到了技术研究室主任的办公室。主任看完报告,脸色凝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简析文说:“我需要您授权我对密码破译组的全体成员进行一次秘密的背景复查。同时,我要在尤崇报取电文的路上设一个局。”
主任点了点头。
三天后的下午,尤崇报像往常一样来档案分析科取电文。简析文把一摞标注过的电文交给他,说:“今天有一份特别重要的电文,主任指示要优先处理。你直接送到主任办公室去。”
尤崇报接过电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走出档案分析科后,没有直接上楼去主任办公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他在厕所里待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出来,上了三楼。
简析文在二楼楼梯拐角处目睹了这一切。他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走进了厕所。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他找到了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团。纸团上写着几行字——正是他刚才交给尤崇报的那份“特别重要”的电文的内容摘要。
简析文把纸团装进口袋里,走上了三楼。他在主任办公室门口拦住了尤崇报,说:“尤组员,请你跟我来一下。”
尤崇报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在审讯室里,尤崇报交代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是日军华中派遣军情报部安插在技术研究室内部的潜伏特务,代号“烟灰”。他的任务,是利用在密码破译组工作的便利条件,获取中国军队密码破译的最新进展,然后通过厕所隔间里的一个秘密夹层,将情报传递给每天来打扫卫生的一个清洁工。那个清洁工,同样是日军安插的特务。
他选择用香烟的燃烧速度来计时,是因为在技术研究室里,抽烟是最常见的行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以为自己的手法足够隐蔽——他没有料到,一个在档案分析科坐了六年的老科长,会从几个烟头的燃烧长度里,看出了那隐藏在烟雾背后的秘密。
清洁工随后也被抓获。两人被移送军法处审判,依法判处死刑。
简析文后来还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审阅电文,抽烟,把火柴梗排在烟灰缸边缘。有人问他,当初是怎么从那几个烟头的燃烧速度里看出问题的。他想了想,说:“我在交通部统计处干了十年,后来又在这儿干了六年,经手的数字和报表多得数不清。正常的数据是什么分布,我心里有数。不正常,就一定有名堂。找出名堂,就是我的手艺。”
他把一根新点着的香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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