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3岁,离异三年,有房有车,在二线城市不算大富大贵,但绝对算稳妥。
上个月我去相了个亲。
对方38岁,未婚,在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
介绍人是我表姐,说这姑娘“除了年纪大点,没毛病”。
我起初不太想去。
私下跟兄弟说,38岁还没结过婚的女人,要么眼光高得离谱,要么性格有问题。
但表姐一句话把我堵回去了:“你43,离过婚,还挑什么?”
行吧,见见。
见面地点是姑娘选的,一家日式拉面馆,人均不到60块。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之前相的几次亲,女方动不动就选人均两三百的餐厅,有个甚至直接约在了星级酒店的大堂吧,摆明了要看我经济实力。
这位倒好,拉面馆。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姑娘准点到。
穿一件深蓝色衬衫,黑色西裤,中跟鞋,头发扎得利落,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
她推了推眼镜,伸手:“你好,我叫苏青。”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这女人身上没有一丝讨好谁的意思。
她不像来相亲,倒像来开部门例会。
两人坐下,点了两碗豚骨拉面。
我等着她问车房、问收入、问前段婚姻为什么离。
这是标准流程。
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但苏青没问这些。
她问的是:“你平时在家做饭吗?”
我愣了一下:“做,简单的会。”
“洗碗呢?是吃完就洗,还是堆到第二天?”
“呃……吃完就洗。”
“马桶圈,你用完是掀起来还是放下去?”
我差点被面汤呛着。
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女人是不是有强迫症?
但我嘴上还是老实回答了:“掀起来。”
苏青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
我想找点话题,就问她之前为什么没结婚。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得特别清楚。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也不是大龄剩女被戳痛处的闪躲。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道数学题。
她说:“差点结过一次,37岁那年。后来发现对方有遗传病史,他瞒了我两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补了一句:“分手以后,我就想明白了。婚姻这东西,浪漫是赠品,底层的逻辑是风险管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
我当时心里其实是有点发怵的。
但我又觉得,这女人至少不装。
我前妻就是太会装了。
婚前温柔体贴,婚后才发现她信用卡欠了二十多万,花钱如流水,还瞒着我借了网贷。
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车房都给了前妻,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条狗。
所以苏青的坦诚,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吃完面,苏青主动买了单。
我抢了一下,没抢过。
她说:“第一次见面,AA不合适,我请你。下次如果你愿意请,你再请。”
这句话,让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我后来跟兄弟说:“你知道吗,我相亲这么多回,她是第一个主动买单的。不是钱的事,是那个姿态。”
吃完饭,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我问她,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她说:“能过日子就行。我不需要彩礼,不需要加名,不需要仪式。感觉对了,走个形式就行。”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之前问马桶圈那些……”
“生活习惯。”她说,“两个人过日子,浪漫撑不过三个月,最后拼的都是这些鸡毛蒜皮。马桶圈掀不掀、牙膏从中间挤还是尾巴挤、洗完澡地漏的头发捡不捡。这些事,比房本上写谁的名字重要。”
我当时觉得,自己遇到宝了。
表姐后来打电话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特别好。特别清醒,特别懂事。”
表姐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可得抓紧。”
我确实抓紧了。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苏青忽然说:“你家离这儿远吗?”
我说,不远,开车十分钟。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要不,去你家坐坐?认认门。”
我后来跟兄弟复述这段的时候,反复强调:“不是我主动提的,是她提的。”
兄弟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38岁的女人,第一次见面就主动提出去男方家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端着,不扭捏,是奔着过日子来的。
意味着她信任我。
意味着,今晚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手心一直在出汗。
苏青坐在副驾驶,很安静,偶尔看看窗外的街景,偶尔低头回一条工作消息。
没有任何紧张或不自然。
到了家,我养的那条金毛扑上来,围着苏青转了两圈。
苏青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手法很专业,一看就是养过狗的。
我问她:“你也养狗?”
“以前养过,后来送人了。”
“为什么送人?”
她又沉默了一下:“分手以后,我搬家,新房东不让养。”
我没再问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带她简单看了下客厅、卧室、阳台。
她看得很仔细,但不像在参观,更像在检查。
走到卧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枕头。
只有一个枕头。
她没说什么。
走到厨房的时候,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有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半瓶老干妈。
她点了点头。
最后,她去了厕所。
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分钟。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能听见厕所里水龙头的声音,还有翻动东西的细碎声响。
当时想,可能是女人上厕所比较慢,可能在补妆。
也可能是在检查我家的卫生状况。
毕竟她之前问过马桶圈的事。
我没多想。
二十多分钟后,苏青出来了。
她脸上的淡妆还在,头发也没乱。
但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化妆包。
我记得,她进门的时候没带包。
那个化妆包,是从她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
她说:“我习惯随身带一些东西。”
我没在意。
那晚,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
是苏青选的,一部很老的纪录片,讲海洋生物的。
看着看着,她就靠在了我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心跳得特别快。
不是那种二十出头小伙子第一次牵姑娘手的激动。
是一种,被生活暴揍过之后,突然有人愿意靠近你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感激。
我伸手搂住了她。
她没有拒绝。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第二天早上,我先醒了。
苏青还在睡,侧着身子,呼吸很轻。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厕所。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化妆包。
它就放在洗手台的角落里,拉链半开着。
我当时纯粹是好奇。
一个38岁女人的化妆包里,会装些什么。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第一眼,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化妆品。
是几根用过的棉签,棉签头上有淡黄色的痕迹。
一个小塑封袋,里面装着几根短头发。
我凑近了看,发现塑封袋上贴着一张小标签。
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日期,还有四个字:“样本一”。
后背开始发凉。
我把化妆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棉签、塑封袋、一把小镊子、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医用手套。
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我打开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一份清单。
标题写着:“生活习惯与卫生状况评估表”。
下面列了二十多项。
“马桶圈是否每天擦洗。”
“马桶内壁有无尿渍残留。”
“牙刷更换频率。”
“牙膏从中间挤还是尾巴挤。”
“洗面台台面有无积水。”
“下水道地漏有无毛发堆积。”
“有无备用卫生纸。”
“毛巾是否分脸巾和脚巾。”
“是否使用一次性马桶刷。”
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或者叉。
还有一些备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地漏有少量毛发,未清理,扣5分。”
“牙刷变形严重,超过三个月未更换,扣10分。”
“马桶圈内侧有尿渍残留,扣15分。”
我当时站在厕所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浑身发冷。
厕所的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LED灯,照得洗手台一片惨白。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那张清单。
突然明白了。
昨晚她在厕所待了二十多分钟,不是在补妆,不是在检查卫生。
她是戴着医用手套,在检查每一个卫生死角。
甚至,收集了我掉落的头发样本。
为了分析我的健康状况和生活习惯。
这不是同居。
这是一场“婚姻尽调”。
而我,是被调查的对象。
我听见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动静。
苏青醒了。
我攥着那张清单,走出厕所。
苏青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有点乱,但眼神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那张纸。
没有慌张,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躲闪。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自己开口。
我先开口的。
我说:“这是什么?”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哑。
她没回答,反而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穿着一件我的T恤,是她昨晚从衣柜里自己拿的。
当时我还觉得,这女人真不见外,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现在再看这件T恤,我只觉得讽刺。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从我身边挤过去,拿起洗手台上的化妆包,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去。
棉签、塑封袋、镊子、手套。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
我跟着她转过来,堵在厕所门口。
“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提高了声音。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她说:“你不是看到了吗。评估表。”
“评估什么?评估我?”
“评估你能不能一起过日子。”
我当时真的气笑了。
我说:“所以昨晚你来我家,说认认门,其实就是来查我卫生的?”
她没否认。
我又问:“那些头发呢?你收集我头发干什么?”
“做毛发微量元素检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可以看出你的饮食习惯、有没有重金属超标、长期压力水平。市面上有这种检测服务,我自己送去实验室。”
我愣了三秒。
然后我骂了一句脏话。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
她没生气。
她靠在洗手台边上,抱着胳膊,看着我说:“你觉得我有病,是因为你觉得相亲就该谈感情。但感情能当饭吃吗?”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她打断了我。“不能在结婚前搞清楚你要嫁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37岁那年没结成婚吗?”
我没说话。
“那个人,追了我两年。两年里表现得无可挑剔。记得我生理期,会给我煮红糖水。我加班到凌晨,他在公司楼下等我。我爸妈都说,这男人靠谱。”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轻了。
“然后婚前体检,我无意中看到他抽屉里一份旧的诊断报告。遗传性多囊肾病。他自己早就知道,他全家都知道。瞒了我两年。”
厕所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冷白冷白的。
她眼角那道细纹,在这个光线下特别明显。
“你知道多囊肾意味着什么吗?四十岁以后肾功能开始衰退,五十岁左右需要透析或者换肾。孩子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遗传。”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
“他追我的时候,送花、送包、写情书。浪漫得跟他妈偶像剧一样。但这浪漫底下,埋着这么大一个雷。他从来没想过告诉我。”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分手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这件事,浪漫是包装纸,撕开以后里面全是风险。健康风险、财务风险、人品风险。你以为你嫁的是爱情,其实你嫁的是对方的生活习惯、基因、债务、征信记录。”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清单。
“马桶圈有尿渍,说明你小便的时候不掀圈,或者掀了但瞄不准。这背后是你从小到大的生活习惯,改不了的。”
“牙刷用了超过三个月不换,说明你对自身健康管理不上心。以后你的身体出问题,也是我扛。”
“地漏有头发不清理,说明你对居住环境的要求很低。以后家里脏活累活,大概率是我一个人干。”
她一项一项地数。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结论。
那些结论,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往我脑子里钉。
我忽然想起我前妻。
结婚前,她也是表现得温柔体贴。
婚后才发现,她信用卡欠了二十多万。
全是买包、买化妆品、去网红餐厅打卡。
她还瞒着我借了网贷,利滚利滚到三十多万。
离婚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求我,说会改。
我把车房都给了她,才把那些债清掉。
那之后三年,我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还当时借的亲戚朋友的钱。
到现在还没还完。
苏青看着我的表情,忽然说了一句:“你应该懂的。你前段婚姻,不也是被坑了吗?”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介绍人是我表姐的朋友。你的事,我都打听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不好意思。
“你前妻隐瞒债务,我前任隐瞒病史。我们都被骗过。区别是,你到现在还在还债,而我学会了在签合同之前,先把对方的底细查清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说的是事实。
她收拾好了化妆包,拉上拉链,从厕所里走出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昨晚问我,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我说能过日子就行。我确实觉得你能过日子。但过日子不是一句空话。马桶圈擦不擦、牙刷换不换、地漏捡不捡,这些才是日子。”
她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衣服,背对着我开始换。
我站在厕所门口,看着她把那件T恤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上。
然后穿上自己的衬衫,一颗一颗扣扣子。
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评估还没做完。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说完,她拎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
我忽然叫住她。
“等等。”
她回头。
我举着那张清单:“这上面,我合格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堵的话。
“总分100,你目前62。”
“及格线是多少?”
“85。”
我差点又被气笑。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她说话的样子,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羞辱我,不是在玩什么心理游戏。
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有一套评分体系。
她真的给每一个相亲对象打分。
而我,62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清单。
“地漏有少量毛发,未清理,扣5分。”
“牙刷变形严重,超过三个月未更换,扣10分。”
“马桶圈内侧有尿渍残留,扣15分。”
“毛巾未区分脸巾和脚巾,扣8分。”
我走进厕所,看着洗手台。
她留下的那根棉签还在台面上。
旁边是我自己的几根短头发。
她没带走。
可能是忘了。
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我拿起那个塑封袋,看着上面的标签。
“样本一。”
日期是昨天。
我忽然想,她之前相过多少次亲?
去过多少个男人的家里?
检查过多少个厕所?
收集过多少份头发样本?
那些男人,有几个及格了?
还是说,所有人都没及格。
她38岁还没结婚,不是因为没人要。
是因为她给所有人都打了不及格。
我站在厕所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冷白色的灯光照得我脸色发青。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说得都对。
但为什么我觉得这么难受?
手机响了。
是表姐打来的。
我接起来,表姐在那头兴奋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昨晚怎么样?”
我没说话。
她又问:“苏青这人不错吧?我跟你说,她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是真靠谱。”
我忽然笑了一声。
表姐听出不对劲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姐,你知道她随身带着医用手套和塑封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意思?”
“她昨晚在我家厕所里,戴着医用手套,检查了我的马桶圈、地漏、牙刷。还收集了我的头发,要拿去化验。”
表姐的声音变了:“她……她跟你说的?”
“我自己发现的。她有个评估表,二十多项,给我打了62分。及格线85。”
表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更不舒服的话。
“那她……还挺认真的。”
我挂了电话。
坐在马桶上,看着那张清单,看着塑封袋里的头发,看着洗手台上的棉签。
她挺认真的。
这句话,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
她说得都对,她的逻辑无懈可击,她的遭遇值得同情。
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
我坐了十分钟,忽然想明白了。
她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我为什么离婚后三年没再找。
没问过我,我每个月还在还多少债。
没问过我,我对婚姻到底是什么想法。
她检查了我的马桶圈,但没问过我这个人。
她收集了我的头发,但没碰过我的心。
我站起来,把那张清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又捡了出来。
摊开,铺平,放在洗手台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想留着。
可能是想提醒自己什么。
手机又亮了。
是苏青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方便的话,下周我想再来一次。有些项目需要复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厕所的灯还开着。
冷白的光照在那张铺平的清单上。
“总分100,你目前62。”
我忽然想起她昨晚靠在我肩膀上看纪录片的样子。
那个瞬间,我以为她是真的想靠近我。
现在我知道了。
她只是在测量距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几点?”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43岁,离异三年,眼角有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马桶圈没擦干净,扣15分。
牙刷三个月没换,扣10分。
地漏有头发,扣5分。
毛巾没分脸巾脚巾,扣8分。
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因为我发现自己不是在生她的气。
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气什么?
气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反驳不了。
气她做的那些检查,每一项都有道理。
气她给我打的62分,我居然觉得,还挺客观的。
我拿起那张铺平的清单,又看了一遍。
“马桶圈内侧有尿渍残留,扣15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长期如此可能提示前列腺问题,需关注。”
我刚才没注意到这行字。
现在看到了。
她不是在挑刺。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判断我能不能活得久、活得好。
判断我以后会不会成为她的负担。
就像她说的,婚姻底层是风险管理。
她37岁那年差点嫁给一个隐瞒遗传病史的男人。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信任何口头承诺。
她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我把清单放下,走出厕所。
客厅里,金毛趴在沙发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回去了。
它昨晚跟苏青玩得很好。
苏青摸它的时候,手法很专业。
她说她以前养过狗,后来送人了。
因为分手后搬家,新房东不让养。
我忽然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不是难过,是那种“算了,不说了”的平静。
一个养过狗又不得不送人的人。
一个在结婚前发现对方隐瞒遗传病史的人。
一个随身带着医用手套和塑封袋去相亲的人。
她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
苏青又发了一条消息。
“上次的毛发样本量不够,实验室说需要至少50根。你介意我再取一次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之前那些相亲对象,有几个同意让她取第二次样本的?
或者说,有几个在发现她的评估表之后,没有当场翻脸的?
我猜,大部分都翻脸了。
所以她才会38岁还在相亲。
所以她才会第一次见面就主动提出来我家。
因为她知道,如果按正常流程,慢慢接触、慢慢了解,等到感情深了再摊牌,对方只会更愤怒。
不如一开始就把底牌亮出来。
能接受的,继续。
不能接受的,滚蛋。
省时间。
我给她回了一条:“取头发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那份评估表,给我一份空白的。”
她隔了几秒才回:“你要来干什么?”
“给自己打分。看看我自己能得多少。”
她又隔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两个四十岁上下的人,一个离过婚,一个差点结过婚。
在讨论一份厕所卫生评估表。
在讨论毛发样本的采集数量。
在讨论能不能复检。
这他妈也叫谈恋爱?
但我想起我前妻。
恋爱的时候,她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叫我宝宝,说我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
婚后第三个月,我发现她信用卡欠了二十多万。
我问她钱花哪儿了。
她说:“买包啊。我跟你在一起之前就欠的。我以为你会帮我还。”
我以为你会帮我还。
这句话,比苏青的评估表,狠一万倍。
苏青至少提前告诉我了。
她告诉我,她不信浪漫。
她告诉我,她要查我的老底。
她告诉我,我在她这里只有62分。
她没有骗我。
从头到尾,她没有骗我。
我站起来,走进厕所。
把那根棉签扔进垃圾桶。
把我自己的头发捡起来,找了个小塑封袋装好。
我没有标签纸,就用便利贴代替。
写上日期,写上“样本二”。
放在洗手台上。
然后我开始擦马桶圈。
用消毒湿巾,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又去阳台拿了拖把,把厕所地漏周围的头发清理干净。
打开柜子,翻出三个月前买的新牙刷,拆了包装,放进牙杯里。
旧的扔了。
毛巾,我从柜子里又拿了一条干净的,分开挂好。
一条洗脸,一条擦脚。
做完这些,我站在厕所门口,看着里面。
冷白色的灯光照得瓷砖发亮。
马桶圈干干净净。
地漏没有一根头发。
牙刷是新换的。
毛巾分了两条。
我忽然想,如果她现在来复检,能给我打多少分。
80?
85?
还是说,她会在别的地方发现新的扣分项。
比如冰箱里那瓶过期半年的辣椒酱。
比如衣柜里那堆攒了三年没洗的羽绒服。
比如我每个月还在还的那笔债。
我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给苏青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三晚上七点。你来之前提前半小时通知我,我把地再拖一遍。”
她回得很快。
“好。样本记得准备好。”
我盯着屏幕,忽然打了一行字。
“你之前那些相亲对象,有几个同意复检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亮了。
“你是第一个。”
我看着这四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
那么多男人,发现她在厕所里搞“尽调”,全都翻脸了。
只有我,同意了复检。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我只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也是孤独的。
她带着她的评估表、医用手套、塑封袋,走遍了不知道多少个男人的家。
每一次都被当成疯子、变态、有病。
每一次都被人愤怒地赶出去。
但她还是在继续。
因为她怕。
怕再遇到一个隐瞒病史的人。
怕再遇到一个表面光鲜、背地里有坑的人。
怕自己下半辈子,又栽在另一个坑里。
她的评估表,不是用来刁难别人的。
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就像我离婚后三年没再找,不是不想找。
是怕。
怕再遇到一个瞒着债务的人。
怕再被扒一层皮。
我们俩,其实是一种人。
被坑过,所以怕了。
怕了,所以变得不像正常人了。
她变成了一台人形评估机器。
我变成了一个连相亲都不敢主动的怂包。
她给我打62分。
我给自己打多少分?
可能也是62。
我拿起那张她留下的清单,铺平,放在茶几上。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
在清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复检项目:马桶圈、地漏、牙刷、毛巾、冰箱、衣柜、征信报告、债务情况。”
写完,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苏青。
“下次来,你也带上你的征信报告。咱们互相查。”
她秒回。
“我征信没问题。你呢?”
“我有笔债,前妻留下的,还在还。每个月还三千,还有两年还清。”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句。
“这个不扣分。因为不是你的问题。”
我看着这句话,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被人看透了。
又像是被人接住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金毛跳上来,把头搭在我腿上。
我摸着它的耳朵,看着茶几上那张清单。
“总分100,你目前62。”
旁边是我刚写的那行字。
“复检项目:马桶圈、地漏、牙刷、毛巾、冰箱、衣柜、征信报告、债务情况。”
我忽然想,下周三她来的时候,我该穿什么衣服。
家里那件旧T恤该扔了。
冰箱里那瓶过期辣椒酱也该扔了。
还有那堆三年没洗的羽绒服,明天送干洗店。
我拿起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
“姐,苏青这个人,确实挺靠谱的。”
表姐秒回:“我就说吧!你可得好好把握!”
我没再回。
把握什么?
把握一个给我打62分的女人?
还是把握一个愿意来复检的女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周三晚上七点,她会带着她的医用手套和塑封袋,再来一次。
而我会提前把地拖干净。
把马桶圈擦干净。
把头发样本准备好。
也许,我们真的都病了。
她病在太清醒。
我病在太糊涂。
但两个病人凑在一起,说不定反而能把日子过下去。
厕所里的灯还开着。
冷白的光照在洗手台上。
那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根她用过的棉签。
一袋我自己的头发。
并排放在一起。
就像我们俩。
两个被生活暴揍过的人,不再谈什么爱情。
只谈马桶圈、地漏、牙刷、征信报告。
只谈你扣我几分,我扣你几分。
只谈你敢不敢让我复检,我敢不敢让你查。
这不是浪漫。
但也许,这就是两个中年人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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