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朋友圈那天,昆明下了场小雨。

照片是从民宿阳台拍的。远处是西山睡美人,滇池的水面灰蒙蒙的,近处一盆三角梅开得泼辣,紫红色的花瓣上挂着雨珠。配文只有四个字:"今日昆明。"

底下评论炸了。

"你跑云南去了???"

"化疗第几期了?"

"不是说好这周住院吗??"

她一条没回。

三个月前,闺蜜拿到确诊单那天是周三。胃癌晚期,腹腔多处转移,医生用笔在片子上画了几个圈,语气委婉又残忍:"做好心理准备,时间不多。"

她没有哭。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只是在诊室里坐了很久,久到护士来催下一个病人。然后她站起来,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医院打了个车。

出租车上她给我打电话:"我今晚飞昆明。"

我愣了:"你现在应该住院啊。"

"住院干什么?"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把最后的日子泡在消毒水里,插满管子,看着天花板等死吗?"

"可万一有希望……"

"没有万一。"她打断我,"我查过了,这个分期五年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百分之五,我没有赌的必要。"

我想反驳,但喉咙堵住了。电话那头传来她叫司机开窗的声音,然后是风声,呼呼的。

"别找我,"她说,"也别劝我。让我自己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她真的没再联系我。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朋友圈停更。我去找她父母,老两口红着眼眶说:"她说去云南住一阵子,让我们别担心。这孩子从小就犟……"

三个月里我每天刷她的朋友圈,空白的。有时候半夜惊醒,拿起手机搜"胃癌晚期 云南"之类的关键词,搜到一些陌生的信息,又关掉。

整整三个月。

今天早上那张照片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上班。点开大图,放大,看每个细节——阳台是木头的,地板上有水渍,远处有个人影模糊地坐在椅子里。是她吗?还是民宿老板?我把图片保存下来,又放大,看那盆三角梅——开得真好,真红。

评论越来越多,她始终没回复。

下午三点,她终于更新了第二条。

一张自拍。她坐在民宿阳台上,穿着宽松的棉麻裙子,头发剪短了,瘦了很多,但眼睛亮。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嘴角有笑。配文写着:

"在大理看了苍山洱海,在丽江听了纳西老奶奶唱歌,在香格里拉差点高反。昆明的三角梅比别处都艳,我每天晒太阳,喝茶,看云。医生说三个月,我多赚了九十天。"

停顿了会儿,她继续写:

"别担心我。别问我在哪。别劝我回来。这辈子该吃的苦吃过了,该爱的爱过了,最后的时光我要自己选。"

最后一句是:

"活多久不重要,怎么活才重要。"

我盯着屏幕,眼泪砸在键盘上。底下上百条评论,有人哭有人祝福有人还在劝她回医院。她统一回复了一句:"都别哭了,我今天吃了一大碗米线,香得很。"

那之后她又活了六个月。

走的时候是在民宿的床上,民宿老板说那天阳光特别好,她上午还在院子里摘了把花插瓶里,中午睡了就没醒。床头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那张三角梅的照片。

她的朋友圈永远停在那条"今日昆明"下面,四个字加一张照片。后来我去了那家民宿,找到了她住过的房间。阳台还在,三角梅还在,开得比去年更疯了。

老板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她留给我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后期力气不够了:

"替我多看看花。别哭。"

我站在那个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西山,滇池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手边那盆三角梅被雨洗过,红得发烫。

我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今日昆明,花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