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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回顾
上集说到江隐舟被未婚妻秦疏桐联手投资人周秉坤赶出自己一手创立的九章智能,反手与秦疏桐的死对头安知意达成商业联姻。
江隐舟挖出五年前尘封的原始算法框架证据,在临时股东大会上抛出专利风险报告和秦疏桐海外转账记录,成功推迟罢免表决。
会议散场后,他与安知意领了结婚证,秦疏桐狂打二十多个电话未接。战局逆转,但周秉坤并未认输,真正的收网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硬糖
当晚七点,江家老宅。
江隐舟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紧。江正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对面沙发上坐着江屿和他母亲赵惠兰。茶几上摊着几份财经晚报,头版全是“九章智能专利风波”“临时股东大会意外休会”的标题。
“爸,我回来了。”江隐舟把外套挂好,走过去。
江正远抬了抬眼,“你那个专利报告,是真的还是虚张声势?”
“真的。原始硬盘在第三方保管机构,公证手续齐全。”
江正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赵惠兰却笑了一声,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酸:“隐舟这回可真是给咱们江家长脸了,上头条都是正面。不过话说回来,你跟那个安知意领证的事,怎么媒体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我不想让婚礼变成第二轮舆论战场。”江隐舟简短地答了一句,目光转向江屿。
江屿坐在沙发最边上,低着头刷手机,但指尖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江隐舟注意到他屏幕上是鼎丰集团一位高管的WhatsApp聊天界面。
“江屿,”江隐舟叫了他一声,“周秉坤今天下午联系你了?”
江屿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哥你说什么呢,我跟周家又没什么往来。”
“你手机壳后面那个logo,是鼎丰旗下子公司的周边。”江隐舟语气平淡,“周秉坤要拉你入局,给了你什么价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赵惠兰的脸色最先变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江屿。江正远手里的茶杯搁回了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江屿张了张嘴,脸色涨红,硬撑着说:“哥你别血口喷人,我就是……前几天在酒会上跟鼎丰的人聊了几句,人家送了个手机壳而已。”
江隐舟没再追问,走到茶几边拿起果盘里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那甜味在舌尖散开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把江屿目前可能接触的周家线人范围划定了下来。
“爸,”他看向江正远,“未来一周,家里所有对外商业沟通,先过我这边。”
江正远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赵惠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见江正远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江隐舟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赵惠兰压低了声音的数落:“江屿你是不是疯了……”
他没有停步。
卧室里,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秦疏桐的名字在未接来电列表上叠了整整两页。倒数第二条是短信,只有五个字:“我们谈一谈。”
最后一条是语音留言。他点开听了一小段,秦疏桐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隐舟,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你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版本不是全部。你给我一小时,就一小时。”
江隐舟把语音删了,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陆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江总。”
“去查一下江屿的银行流水,过去一个月的。特别留意有没有周家相关公司转入的款项,金额不用大,几千几万都可能。”
“明白。”
挂了电话,江隐舟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红血丝,三天没怎么合过眼,瞳孔里带着一点疲态,但眼神还算亮。
他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纹在路灯的光影里晃动。他在想秦疏桐那通留言里那句“有些事不是全部”。他能听出来她声音里的慌张,但慌张不一定是假的,也可能是她觉得手里的筹码不够了,想重新谈价。
他合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周秉坤今天被他在股东大会上当众掀了底牌,以那个人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咽下这口气,最快的反击路径一定是绕开董事会,在局外跟他打价格战。而江屿是他最方便切入的缺口。如果周秉坤真的已经开始接触江屿,那说明对方手里的底牌也不多了,狗急跳墙才往内宅里伸手。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翻了个身,睡了。
凌晨一点,手机震了一下。陆丰发来一份加密文件。他点开扫了一眼,江屿过去一个月确实有两笔来自第三方咨询公司的转账入账,金额不大,但收款备注里写着“项目咨询费”,而那家咨询公司的注册地址,跟周秉坤名下另一家投资管理公司共用同一层写字楼。
他关掉文件,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
江屿这颗棋子,周秉坤已经布了。那就让这颗棋子,反过来变成他的饵。
第二天一早,江隐舟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江正远一个人在看早间财经。电视里财经评论员正在复盘昨天的九章临时股东大会,说“专利风险披露为近几年港城科技公司治理事件中最凌厉的一击”。
江正远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弟弟早上出门了,说是去公司开早会。”
“嗯。”江隐舟盛了碗粥坐下。
“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江隐舟喝了一口粥,“先不管他。等他跟周秉坤那边的人见了面,我再动。”
江正远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慨。半晌,他起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隐舟,你妈走得早,我这些年也没怎么管你。你做事有你自己的分寸,我不拦你。但有一条,江屿再不懂事,他也是江家的人。别让外人把你弟弟当枪使完了,最后枪还砸回咱们自己脚面上。”
江隐舟放下勺子:“爸,我跟他只是立场不同,不是敌人。你放心。”
江正远点了下头,进了书房。
上午九点半,江隐舟到了长风控股的办公室。安知意已经在了,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的西装外套,妆容比往日更凌厉,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摆着一杯能量饮料,面前摊开三台笔记本电脑。
“昨晚没睡?”江隐舟拉椅子坐下。
“睡了四小时。”安知意把其中一台笔记本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江屿的事陆丰跟我说了。我这边顺着他那笔转账的渠道往上游摸了一下,发现周秉坤不只是给他打钱,还给他画了一张饼。”
屏幕上是周秉坤名下投资公司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扫描件,里面有一句话被红色下划线标了出来:“江屿可纳入鼎丰未来大湾区供应链合资项目优先合伙人。”
“优先合伙人,”安知意咬重了那三个字,“周秉坤这是在用未来不一定兑现的股权名额,换江屿现在在江家内部给你捅刀。你弟弟够傻的,这种口头支票也信。”
江隐舟仔细看了那份备忘录的日期,是五天前。也就是说,在临时股东大会召开之前,周秉坤就已经开始在布局江家内部了。
“他怕我在股东大会上翻盘。”江隐舟说,“所以提前埋了一条备用线。”
“那你打算怎么拆?”
江隐舟把笔记本推回去,“不用拆。告诉他江屿,周秉坤给他的那个名额,一周之内就会作废。”
安知意挑眉:“你凭什么让周秉坤作废?”
“因为我今天下午要去见一个人。”江隐舟站起来,“鼎丰集团另外一位独立董事,姓卢,是周秉坤当年创业时的老搭档,两年前因为一次海外投资分歧被周秉坤踢出了核心决策圈。这些年他一直对周家怀怨,手上攥着不少鼎丰内部的黑料。”
安知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你要拿江屿的事去换那位卢董事的支持?”
“不用换。”江隐舟走到门口,“我只需要让卢董事知道,周秉坤正在用鼎丰未来的合资名额收买外人。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立刻要求周秉坤作出书面解释。而周秉坤为了保住自己在董事会的权威,只能放弃江屿那张牌。”
“那江屿呢?”
“让他在家老实待几天。”江隐舟推开门,“等他发现自己被周秉坤当抹布扔了,他会自己回来找我。”
安知意在身后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江隐舟,我发现你真的挺会养鱼的。”
江隐舟没回头,进了电梯。
下午两点,港城中环一家安静的会员制茶馆。江隐舟到的时候,卢怀信已经坐在了临窗的位置。老人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很直,面前一壶铁观音冒着白气。
“卢董,”江隐舟坐下来,“打扰了。”
卢怀信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小子,股东大会那一手够漂亮的。周秉坤回去摔了两个茶杯,我听说他办公室的门都被他自己踹裂了一道缝。”
“他摔杯子是小事,”江隐舟双手接过茶,“他摔完了之后有没有联系您?”
卢怀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联系了。昨晚打了我三个电话,让我今天在董事会上帮他说话,说你在股东大会上放的那份专利报告是危言耸听。”
“那您怎么回的?”
“我说我年纪大了,听完报告脑子乱,得去医院做个体检。”卢怀信放下茶杯,眼角褶子里带着一点笑意,“小江,你今天来,不是专门陪我喝茶的吧?”
江隐舟从内兜里掏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江屿那两笔转账的流水截图,一份是周秉坤投资公司那份备忘录的扫描件。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住边缘,轻轻推到卢怀信面前。
“卢董,周秉坤给了江家老二一个优先合伙人的口头承诺。您要是觉得这个口头承诺动了鼎丰未来合资项目的蛋糕,那这件事就不只是我跟周家之间的事了。”
卢怀信低头看了那两份文件一眼,没拿起来,只扫了几行。然后他抬起头,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你希望我怎么做?”
“您不用做任何事。”江隐舟说,“您只需要在今晚的鼎丰董事会上,把这两份文件的内容,不经意地提一句。不用点名,不用拿证据,就提‘有人听到风声说合资名额有外部优先承诺’。”
卢怀信沉吟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低笑。
“这招不叫不用做事。这叫让我帮你放一只蚊子,然后等周秉坤自己去拍。”
“您说得对。”江隐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但您拍蚊子的时候,我的人正好可以拍下周秉坤的手。”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欠身:“卢董,这壶茶算我请的。”
卢怀信摆了摆手:“去忙你的吧。年轻人,手脚利索点。”
江隐舟走出茶馆,阳光正烈。他上了车,掏出手机,给安知意发了条消息:“卢董那边点了头。今晚鼎丰董事会一过,江屿手里那张牌就废了。”
安知意秒回:“收到。另外,秦疏桐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海港城,见了周景行。”
江隐舟手指顿了一下。
“内容?”
“谈了四十分钟。周景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秦疏桐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江隐舟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秦疏桐去找周景行了。她在试图缝合那条被她自己扯断的线。但周景行已经看过了那份婚前协议,看过了那笔三百万美元的转账截图,他的脸色好不好看,取决于他信了秦疏桐多少,又信了江隐舟多少。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周景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前天在行政酒廊时沉了不少:“江总。”
“周先生,听说今天下午有人找你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消息很灵通。”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是你伪造了那份协议和转账记录,说你为了报复她故意编了全套假证据。”
江隐舟没有急着辩解。
“周先生,”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如果那笔转账是伪造的,秦疏桐应该第一时间去找律师起诉我诽谤。但她没有。她只是去找你哭,因为你是她手里最后一张能用的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江隐舟没有催促,靠在座椅上听着车窗外风灌进来的声音。
然后周景行开口了:“那份开曼公司的注册信息……你能再发我一份吗?”
“可以。我让人加密发你邮箱。”
“江总,”周景行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我真的站在你这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江隐舟看着车窗外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贴在了挡风玻璃上。
“她是我前未婚妻,不是我仇人。我要她为她的选择承担后果,但我没想要她活不下去。”
周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江隐舟把手机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秦疏桐去见了周景行,她以为那是她的退路,但周景行刚才那一句“再发我一份”,说明那颗种子已经在她没想到的地方扎了根。
而她现在还不知道。
第八章. 断链
当天晚上七点,鼎丰集团月度董事会。
卢怀信在会议进行到后半段时,以“闲聊”的口吻提了一句:“最近市场上有风声说,咱们大湾区那个合资项目,有人对外许诺了优先合伙人名额。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说过。”
他说完就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像个随口一提的退休老头。
但周秉坤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另外几位董事互相交换了眼色。周秉坤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卢老,您这风声是从哪里听来的?”
卢怀信抬起头,慢悠悠地说:“到处都在传嘛,我也不确定真假。就是觉得这种话传出去对鼎丰的信誉不太好。毕竟咱们合资项目还在前期谈判阶段,要是外面以为名额已经内定了,别的合作方会怎么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听在在场的人耳朵里,分量不轻。
董事会散场后,周秉坤回到办公室,摔了桌上一个玻璃烟灰缸。秘书噤若寒蝉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拨了江屿的电话,那边接起来时语气还带着点讨好:“周董,您找我?”
“江屿,咱们说的那个优先合伙人名额,暂时放一放。董事会这边有点变动,回头再说。”
江屿愣了:“什么意思?昨天您还说……”
“我说放一放。”周秉坤语气已经冷了下来,“行了,等消息吧。”
电话挂断。
江屿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等那个“优先合伙人”的正式协议,结果等来的是一句“放一放”。他再傻也听得出来,放一放基本就等于没了。
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忽然想起江隐舟昨晚在客厅里看他那一眼。那个眼神,像是早就知道了。
江屿攥紧了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与此同时,江隐舟正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陆丰发来消息:“江屿跟周秉坤通了电话,时长一分半钟,通话结束后周秉坤的秘书取消了原定明天跟江屿的会面。”
江隐舟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回了一个“嗯”。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招牌挨个亮起来,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的来电名字是“秦疏桐”。第二十八个。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秦疏桐的声音传过来。哑的,像哭过又忍住了:“你终于肯接了。”
“什么事?”
“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不必了。”江隐舟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秦疏桐又沉默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发冷:“江隐舟,那份转账记录……你是怎么拿到的?”
“合法途径。”
“你查我?”
“你在我的公司最危机的时候,把我五年的心血拆成零件往外卖。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腹部。“……你说我卖你东西,你有证据吗?”
“你卖给鼎丰的尽调资料里,包含了九章未来三年的供应链排期表,那份表格只有你跟我知道。你还通过周景行的渠道,把一部分算法参数提前做了海外备案。”江隐舟的声音不高,“我查到的只是冰山上面那一截。冰山下面还有多少,你比我清楚。”
秦疏桐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隐舟,你听我说,我跟周秉坤合作是我不对,但那笔三百万的转账是……”
“是什么?”
“是……是我帮周景行做的一笔理财委托。”秦疏桐的声音在抖,“不是技术交易的赃款。”
江隐舟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你真的要我解释是吗?好,我告诉你。那笔钱是周景行个人委托我帮他打理的一笔海外信托,他不想让他爸知道他在外面私存资产。我只是中间过了一道手,壳公司的注册是他室友做的,跟我没有直接关系。”
江隐舟沉默了一会儿。
“秦疏桐,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找周景行核实。”
“你去核实!”秦疏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去问问周景行,那笔钱是不是他的!”
江隐舟听着她声音里那条快要崩断的弦,忽然觉得有点累。
“就算那笔钱真的是周景行的理财委托,也不影响你做的那份尽调报告里有九章核心商业机密。前者你可以解释,后者你怎么洗?”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秦疏桐的声音像是被水泡过一样发软:“隐舟……我们能不能回到之前那样?我错了,行不行?我承认我贪心了,但我没想过要毁了你……”
“你签字把我踢出董事会的时候,想的不是毁了我?”江隐舟说,“你只是没想到我还能站起来。”
电话被挂断了。
他站在原地,拧紧水瓶盖。
陆丰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江总,江屿刚才开车离开公司了,方向是您住的那边。”
江隐舟把水瓶扔进垃圾桶:“回去吧,他到了会等我。”
果然,他回到江家老宅的时候,江屿的车停在门口。他自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薄夹克,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江隐舟走过去,在台阶旁边站定。
“进来坐?”
江屿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那点少年人的锐气被今晚那通电话磨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哥,那个优先合伙人的事……”
“没了。”
“你知道?”
“我知道周秉坤今天董事会上被人提了这事,他得先稳住卢怀信那帮老董事,顾不上你。”江隐舟也没绕弯子,“他给你开的价码本来就是空头支票,你帮他捅我一刀,他反过来捅你一刀,你觉得意外吗?”
江屿攥紧了自己的膝盖:“那你昨晚干嘛不直接告诉我?你就看着我去送人头?”
“因为你现在坐在台阶上问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跟你昨晚在客厅里心虚地藏手机,是两回事。”江隐舟低头看他,“你现在是自己想明白了。昨晚跟你说,你只会觉得我在拦你发财。”
江屿沉默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手掌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对不起。”
江隐舟没说什么“没关系”,只是侧了侧身:“先进屋吧。外面凉。”
江屿站起来跟着他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哥,周秉坤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他手上有你另一份旧合同的复印件。他不知道那份合同是谁递给他的,但他说那上面的签名是你的。”
江隐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内容的合同?”
“我没看清,他电话里提了一嘴,好像是……你当年刚创业的时候签的一个海外授权协议。”
江隐舟的心沉了一下。
那份协议,是他五年前跟一家东南亚公司签的技术授权意向书,后来因为对方资金没到位而作废,纸面文件按道理已经销毁了。但如果周秉坤手里真的有那份作废协议的复印件……那就意味着有人在这五年里,一直留着关于他的旧材料,而且现在递到了周秉坤桌上。
而那个人,最有可能就是能接触到他所有旧文件的秦疏桐。
他转头看了江屿一眼:“你先上去洗漱,明天再说。”
江屿点点头,垂着头上楼了。
江隐舟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给安知意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查秦疏桐资金流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她近期从什么渠道调取过五年前的旧档案?”
回复来得很快:“没有。但我查到另一件事。她上个月以个人名义租了一个迷你仓,地址在城东。租期一年,现金支付。”
江隐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
迷你仓。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秦疏桐帮他整理办公室旧文件的时候,曾经开玩笑说过一句:“你这些东西扔了可惜,我帮你存着吧。”
那时候他没多想,以为她说的是那些废纸。
但现在看来,她存的是别的东西。
他拿起车钥匙,重新出了门。
第九章. 验仓
晚上十点,城东仓储园区。
这个园区靠近老工业区,到了夜里路灯稀稀落落。陆丰把车停在园区门口,江隐舟下了车,手里拿着安知意让人查到的迷你仓租用编号。
前台已经下班了,但安知意提前打了招呼,园区一个夜班保安在门口等着,递给他一把备用钥匙。
“A区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保安打了个哈欠,“你们快点儿啊,监控我关了十五分钟。”
江隐舟和陆丰上了三楼。走廊里通风系统嗡嗡响着,一排排灰色铁皮卷帘门整齐排列。走到尽头那间,他在门前站定,用钥匙打开了锁。
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灰尘味混着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里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码着四个纸箱。江隐舟蹲下去打开第一个,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年份和项目名称。他翻了几本,发现全是他早年创业时的旧资料:设计草图、供应商报价单、海外展会参展记录、招聘简历复印件。
第二个箱子里是几台旧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他把其中一台接入自己带的移动电源开机,屏幕亮起来,系统界面还是五年前那个版本。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备份”,点进去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图纸副本。
第三个箱子最轻,只有薄薄一个档案夹。他打开,里面是他说的那份作废的海外授权意向书的复印件。整整齐齐,连角落里的折痕都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江隐舟拿着那份复印件看了很久。
秦疏桐把这些东西留了五年,从一个仓库搬到另一个仓库。她不是忘了扔,她是有意保留。
“江总。”陆丰站在门口低声说,“这边的监控虽然关了,但园区大门口的摄像头是自动循环的,如果秦疏桐今晚会来……”
话没说完,走廊另一头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江隐舟把那份复印件放回档案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尽头,电梯间的灯光亮起来,一个穿着墨绿色风衣的身影从光里走出来,踩着高跟鞋,脚步急促。走到一半,她看见了站在走廊里的江隐舟,脚步猛地停住。
秦疏桐。
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眼下那道遮瑕膏盖不住的黑眼圈出卖了她的疲惫。她看着江隐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被拉开卷帘门的仓储间,嘴唇轻轻动了动。
“你找到这里了。”
“你租这个地方,就是为了存这些东西?”江隐舟靠在走廊墙上,“秦疏桐,你存我的旧文件,存了五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疏桐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风衣口袋的边缘。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怕你有一天会不要我。”
江隐舟没说话。
“你那时候刚创业,忙得连我生日都记不住。我帮你整理那些旧文件的时候在想,这些是他最在乎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他跟我分手,至少我还有这些东西。至少他还会因为这些文件回头找我。”秦疏桐抬起眼看他,眼眶泛红,“你觉得我很可笑对吧?”
“我不觉得可笑。”江隐舟说,“我觉得你可怜。”
秦疏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但我不可怜你。”江隐舟从仓储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档案夹,“你把我所有旧资料都备份了一份,五年里你随时可以拿这些东西去跟任何人做交易。你今天留着这份作废的意向书,明天就可以把它变成一份有效的授权协议卖给周秉坤。秦疏桐,这叫留底,不叫留感情。”
秦疏桐的眼泪挂在脸颊上,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江隐舟走到她面前,把那个档案夹递到她手里。
“这些东西我还你。我不需要拿它们当筹码。但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如果再有任何一份属于我的旧文件被用作商业用途,我不管是不是你递出去的,我都会把账算在你头上。”
他把档案夹往她怀里轻轻一按,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秦疏桐站在原地,攥着那个档案夹的边角,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江隐舟走进电梯的时候,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陆丰站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下:“江总,那几箱东西……”
“让她自己处理。她留了五年,今晚也该有个了结了。”
走出园区大门,夜风扑面而来。江隐舟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稀薄的星光,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松了一丝。
他回到车上,手机亮了一下。安知意发来一条消息:“周秉坤明天上午要在媒体会上正式回应你的专利报告,你准备怎么接?”
江隐舟打字回复:“让他开。他开完,我放第二段。”
“你还有第二段?”
“周景行让我把那份开曼的完整注册信息发给了他。他说他明早会拿着一份跟他室友的聊天记录,亲自去见他爸。”
安知意回了一个倒竖大拇指的表情。
江隐舟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车子发动,融进深夜的港城街道。
明天,才是真正的收官。
第十章. 揭底
周日上午十点,港城会展中心一号厅。
鼎丰集团临时媒体说明会。会场坐了将近两百号人,财经记者、行业分析师、股权基金代表坐了满满当当。
周秉坤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放着九章智能产品线的分解图。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关于近期九章智能专利风险的传闻,鼎丰集团作为潜在战略合作方,有必要向公众澄清几项事实。”
台下快门声密集。
“第一,九章智能的核心技术体系,经过鼎丰内部独立技术团队的复核,与传言中所谓的‘原始框架’之间不存在直接的专利重叠关系。第二,关于某些未经证实的转账记录,我方已经委托法务部门进行合规审查。第三——”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我在此正式宣布,鼎丰集团已获得一份由九章智能创始人江隐舟先生亲笔签署的海外技术授权意向书副本,该意向书显示,江隐舟先生在五年前就曾对该技术的海外商业化路径作出过授权承诺。这意味着,即便原始框架确实存在,其商业化优先权也已经通过书面形式被让渡过。”
台下一阵骚动。
周秉坤背后的屏幕上亮出了那份意向书复印件的关键页。签名栏确实是江隐舟的笔迹。
他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然后,会议厅侧门被推开了。
周景行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A4纸。他穿过过道,径直走上讲台,在所有摄影机的注视下站到了周秉坤旁边。
周秉坤的笑容僵了一下:“景行,你来做什么?”
周景行没有看他父亲,面向台下,举起了手里的A4纸:“各位,我是周景行。我手里这份是开曼群岛一家咨询公司的注册信息截图,以及该公司实际控制人的书面声明。”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会场:“该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我在剑桥时的室友。他证实,那份所谓的‘海外技术授权意向书’是五年前作废的版本,双方从未正式履约。而三天前,有人以个人名义联系他,希望他出具一份‘该意向书仍具法律效力’的补充说明。那位联系人的身份,是一位与千盛资本相关的顾问。”
台下的嘈杂声瞬间大了起来。
周秉坤猛地转头看向周景行,眼里的震惊几乎压不住:“你……”
“爸,那份意向书是废纸。”周景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室友在书面声明里写明了:该意向书因为乙方未在约定期限内支付首笔授权费,条款自动失效。你手里那份复印件上,根本没有附加失效条款的翻页,因为它故意只复印了签署页。”
会场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
后排的秦疏桐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后背贴紧了椅背。
周秉坤的助理冲上讲台想阻止周景行继续说话,但周景行已经侧身下台,走向了媒体区。
他把那份声明原件放在了记者们面前的长桌上。
“各位可以拍照,可以查阅。”
周秉坤的脸色由红转白,手按在讲台边缘,指节用力到关节泛白。
而这个时候,江隐舟坐在会场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看着台上发生的这一切。安知意坐在他旁边,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便利店带上来的冰美式。
“你让人把周景行那份东西提前准备好了?”安知意侧头低声问。
“他自己准备的。”江隐舟说,“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今天不站出来,他爸下周就会因为伪造商业文件被监管问询。他做这个选择,是为了保全他爸,也是为了保全他自己在鼎丰的未来。”
安知意喝了一口冰美式:“那周秉坤现在等于被自己儿子捅了一刀。”
“是被他自己逼的。”江隐舟站起来,“走吧,该我去收那个尾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讲台边,在周秉坤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接过了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各位,我是江隐舟。关于那份意向书,周景行先生的说明已经非常清楚。我在此正式声明,该意向书自五年前起已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至于周董今天为什么要拿一份失效的文件公开示人——”
他看了一眼周秉坤,后者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我想,这跟九章临时股东大会上那份转账记录的疑问,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大家都很好奇那笔三百万美元跟九章技术资料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也很好奇。所以我打算,把所有材料一并提交给港城商业监管委员会。由他们来裁定。”
他放下话筒,台下没有人说话。
安静持续了将近五秒。然后快门声像突然炸开的雷声一样铺天盖地涌来。
周秉坤在助理的搀扶下从侧台退了下去。他经过江隐舟身边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秦疏桐从座位上站起来,但腿好像软了一下,不得不扶着椅背才能站稳。
江隐舟没有看她。
他走下讲台,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安知意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她哭了。”
“我知道。”
“你心疼?”
“不心疼。”江隐舟推开门走进阳光里,“她哭是因为她自己选的路塌了,不是因为愧疚。”
安知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会展中心门外的台阶上,两个人并肩站着。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江隐舟的右手微微发麻,那是握了整整三天拳头之后肌肉放松下来的反应。
他抬起那只手,遮了一下眼睛。
终于。结束了。
第十一章. 落局
当天下午,港城商业监管委员会正式宣布对九章智能专利纠纷及相关财务往来的举报材料立案审查。周秉坤在下午三点以“个人健康原因”为由,向鼎丰集团董事会提请暂离集团日常管理岗位。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秦疏桐正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财经新闻App推送的标题。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对面柜子上那个相框。相框里是他们两年前一起去北海道拍的照片,江隐舟站在雪地里,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把相框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她自己写的:“如果他哪天不要我了,至少还有这个。”
她把相框放回柜子上,转了个方向,让那面朝墙。
手机又响了。是千盛资本董事长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秦疏桐,公司这边收到监管问询函了。你那份尽调报告中涉及的九章资料来源,需要你周一上午来当面说明。还有那笔三百万的转账,合规部说查到你个人账户关联……”
“我知道了。”她打断对方,“周一我会去。”
挂了电话,她把自己陷进沙发靠垫里,闭上眼睛。
同一时刻,江隐舟在长风控股顶层的会客室里,跟安知意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合作协议初稿——长风控股将以战略投资方身份,对九章智能进行新一轮注资,持股比例将覆盖原周秉坤联合小股东所持有的部分份额。
“等监管结果出来,周秉坤那边持股大概率会被冻结,到时候你回购的价格会比现在低。”安知意用笔尖敲了敲协议上的数字,“但如果你现在就要签,我给你的估值是市场价。你自己选。”
江隐舟翻开协议看了几页:“现在签。早一天落定,早一天让团队安定下来。”
安知意点了点头,拿过一份签了自己的名字,推过去。
江隐舟签了。
两人放下笔,安知意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行了,商业层面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回公司,安抚团队,重新搭建管理架构。”江隐舟说,“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等秦疏桐那边的结果出来。”
安知意挑了挑眉:“你还打算帮她?”
“帮她?”江隐舟微微摇头,“我不需要帮一个把我当货物拆开卖的人。但我需要她把那笔三百万的转账说明白。如果那笔钱真的跟技术泄露没有直接关系,那监管那边查清楚,对她也好,对我也好。”
安知意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端起姜茶喝了一口:“你这个人吧,狠起来是真狠,但又不愿意让人死透。你觉得这样算善良还是算拖泥带水?”
“算账。”江隐舟站起来,“该清算的清算干净,该划开的划开,不冤枉,也不放过。”
他拿起那份协议,走向门口。
“晚上老宅吃饭,来不来?”他回头问了一句。
安知意微微一怔:“跟你爸和你弟弟?”
“对。正式见家长。走个流程。”
安知意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我七点到。”
江隐舟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个名字,停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周一去监管会的时候,带一份自述书。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鼎丰和千盛的合作过程写清楚,包括那笔钱的实际用途。我这边不追加指控,但你自己要把底线守住。”
他按了发送。
收件人是秦疏桐。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
晚上七点,江家老宅餐厅。桌上摆了六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不少。江正远坐在主位,赵惠兰坐在江屿旁边,安知意坐在江隐舟右手边。
席间气氛谈不上多热络,但也不算冷。江正远问了几句长风控股的业务方向,安知意答得简洁得体。赵惠兰全程话不多,偶尔给安知意夹一筷子菜,脸上挂着一丝客气的笑。
江屿闷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来对着江隐舟:“哥,我敬你。”
江隐舟看了他一眼,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哥,我之前……糊涂了。”江屿说,“以后不会了。”
江隐舟跟他碰了一下杯沿:“吃一堑长一智就行。”
江屿仰头把酒喝了,然后坐回去,眼眶有点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安知意侧过头,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江隐舟的膝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这弟弟,还小,能养回来。”
江隐舟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吃你的饭。”
安知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江隐舟送安知意到门口。夜风里带着桂花香,门口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个模糊的重叠。
“周一监管会你去吗?”安知意问。
“去。”江隐舟说,“但不是以投诉人的身份,是以前合作方身份,配合说明那批旧资料的来源。”
安知意点了点头,拉开车门:“那周一见。”
“周一见。”
安知意的车驶出老宅院门,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被拐角的树木遮住。
江隐舟站在门口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江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抬头见江隐舟进来,小声说了一句:“哥,秦疏桐刚才发了一条朋友圈……”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江隐舟看了一眼。秦疏桐发了一张照片,是那个仓储间里档案夹的封面,配了一行字:“所有的账,我自己来结。晚安。”
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把手机还给江屿,说了一句:“早点睡。”
他上楼进了卧室,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地板上一块旧地砖的裂纹上。他跟那道裂纹对视了很久,慢慢合上了眼。
今天是他这半年来睡得最早的一天。
第十二章. 归位
两周后。
九章智能总部大楼重新装修过的会议室里,江隐舟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份刚刚落地的新组织架构表。两名联合创始人回归,三个核心研发小组组长留任,新引进的一位产品总监来自海外,简历上有七年的芯片架构量产经验。
墙上挂着的新LOGO比旧版多了一道弧线,代表“重新整合后的技术路径”。
会议结束后,他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楼下那片新种的行道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阳光落在叶片上毛茸茸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安知意发来的消息:“监管结果出来了。那笔三百万确认是周景行个人理财过账,跟技术泄露无关。但秦疏桐在尽调中未经授权使用九章内部商业资料,构成商业不当行为,罚款加职业禁入两年。”
江隐舟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翻到秦疏桐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在那天晚上他发的那条“带一份自述书”。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监管结果我看到了。禁入期好好休息。以后不做这行了,换条路走也行。”
他按了发送。
这一次秦疏桐回得很快。
“谢谢。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去新加坡。那边有家教育科技公司请我做战略顾问,跟投资业务不沾边。隐舟,对不起。这句话我应该当面说的,但我没有脸面对你了。”
江隐舟看了这段话很久。然后他回了一句:“一路顺风。”
他把手机关了,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陆丰等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杯热美式递过来。江隐舟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江总,楼下车库里有一辆送来的新车,说是长风控股那边安总让人开过来的,说给您平时用。”陆丰顿了一下,“银色迈巴赫,挺显眼的。”
江隐舟挑了下眉:“退回去。”
“退过了。安总说退回去就再加三辆。”
江隐舟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走进电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咖啡的杯壁上写着的一行小字,是安知意的笔迹:“赢了的奖励。不用谢。”
他摇了摇头,把杯子放进电梯里的垃圾桶。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里前台接待员抬头看见他,笑着打了声招呼:“江总早。”
“早。”
他穿过大厅走出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海边特有的咸湿气味。阳光很好,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对面那栋楼外墙的玻璃幕墙把天空切成一块块的蓝。
安知意站在台阶下面的一棵银杏树旁边,穿着浅灰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拿了两杯姜茶,递给他一杯。
“干嘛在这站着?”江隐舟接过姜茶,“你公司今天不开会?”
“下午才开。”安知意喝了一口姜茶,看着对面楼顶一行飞过的鸟,“过来看看你赢完之后有没有变膨胀。”
“膨胀了没?”
“还行。脖子上那根领带还没飘起来。”
江隐舟笑了一下,跟她并排站在银杏树下面。风把几片黄叶吹落在两人脚边。
“秦疏桐今天下午的飞机。”他说。
“我知道。”安知意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她道别了?”
“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内容?”
“让她换个行业重新开始。”
安知意沉默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姜茶:“你是个好人,江隐舟。好人到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你是做账还是做慈善。”
“分的清。”江隐舟说,“做账是给外人看的,做慈善是给自己看的。秦疏桐那些事我从头到尾没冤枉她,但现在账已经清了,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带着恨过以后的日子。”
安知意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完了那杯姜茶,然后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下午不是还要去接那个新来的产品总监么?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你送我?”
“顺路。我今天下午也飞新加坡,有个合作案要谈。”
江隐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比他自己还懂怎么把一个收尾做得既不冷也不烫。
“行,”他说,“那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银杏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被秋风搅动着碎成一片片细碎的金色光斑。
江隐舟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九章那栋楼。
玻璃幕墙上映着他的倒影,不大,但轮廓清晰。
他转身上了车,关门。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未读消息那栏再也没有那个名字跳出来了。
车子驶出园区大门的时候,路边的广播正好在播一首老歌。旋律顺着风飘进开了条缝的车窗里,他也听不清词,只是觉得那调子轻快,适合今天的天气。
副驾驶座上,安知意翻着手里的iPad看日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下周长风跟九章的联合发布会,你上台还是我上台?”
“你上。我不太喜欢站太亮的地方。”
“行。”安知意点了下头,在iPad上划了一笔,“那我上去给你站台。回头媒体问起来,就说江总忙于研发,不善于面对镜头。”
江隐舟靠在座椅上,看着车前窗不断延伸的道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之前说我们的婚姻存续期最短两年。两年之后你要续约吗?”
安知意从iPad上抬起眼,斜睨了他一下,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到时候再说。”
“好,”江隐舟闭上眼睛,“到时候再说。”
窗外的港城街景匀速后退,车流声、风声、广播里断断续续的旋律混在一起,被车窗玻璃滤成一层薄薄的嗡嗡声。
他不再去想秦疏桐的航班几点起飞,不再去想周秉坤被冰封的股权什么时候解冻,也不再想江屿下周新岗位的试用期过不过得去。
这些都有各自的走向。
他只需要走他自己的那条路就好。
“江隐舟,”安知意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下周五我妈生日,她老人家说想见见你。你准备一下,别空着手去。”
江隐舟睁开眼,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喜欢什么?”
“喜欢会赚钱的女婿,你稳了。”
“……她是喜欢会赚钱的女婿,还是喜欢会赚钱的安知意的丈夫?”
安知意没答,只是低头继续翻她的iPad,但耳尖那一点极淡的粉红被车窗外的光映得一清二楚。
江隐舟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把车窗又摇下一条缝,让秋天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海面的气息。
车子汇入跨海大桥的车流,前方是一片辽阔的水面,天光水色连成一线。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结婚证的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就去吃那家你上次说好吃但太远没去的粤菜馆。”
“现在去?”
“现在去。反正产品总监的航班是晚上七点,来得及。”
安知意终于从iPad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的东西。
“好。”她说完这个字,就又低下了头。
江隐舟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半躺着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桥栏杆。
阳光、海风、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翻页时手指的细微动作。
他觉得今天天气真的挺好的。
【下集完】全文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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