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八年,江苏,苏州府。
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渺。湖畔的木渎镇,水网纵横,商船往来不绝。镇西有一条“胥江街”,街尾有一家“老朱家藏书羊肉馆”,馆子不大,几张油腻腻的桌子,一口终日翻滚的羊肉汤锅。老板姓朱,叫朱铁案,五十八岁,一张被灶火熏得发红的脸,两只手常年切羊肉,刀工极好,片出来的羊肉薄如蝉翼。他在木渎卖了四十年藏书羊肉,汤白肉烂,远近闻名。
没人知道朱铁案以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每年清明节,都会在馆子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太湖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刚入秋,太湖边上出了一件怪事。连续三天,有渔民在胥口附近的水域,捞上来几具尸体。死者都是年轻男子,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更诡异的是,每具尸体的手心里,都攥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水”字。
苏州知府姓彭,叫彭玉麟,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以断案如神著称。他接到报案后,亲自带人到现场勘察。仵作验了半天,得出结论:死者肺部有水,是溺水身亡。但奇怪的是,死者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衣服整齐,鞋袜完好,完全不像是失足落水的样子。
“难道是他们自己走进水里去的?”彭玉麟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仵作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大人,民间有一种说法,叫‘水鬼拉脚’。说是淹死的人魂魄不散,会变成水鬼,在水下拉人的脚,把人拖下水当替身……”
彭玉麟瞪了他一眼:“荒唐!本官不信鬼神!”
话虽这么说,但案子查了半个月,确实毫无头绪。那几个死者的身份也查清楚了,都是太湖上的渔民,彼此并不相识,也没有任何仇家。他们的家人也说,死者生前没有任何异常,身体健康,情绪稳定,完全没有自杀的理由。
彭玉麟一筹莫展。这天傍晚,他换了一身便服,一个人来到了老朱家藏书羊肉馆。他要了一碗羊肉汤、两个烧饼,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朱铁案端汤上来时,彭玉麟叫住了他:“朱老板,听说你在木渎住了四十年了?”
朱铁案点了点头:“四十年零三个月了。”
“那你对太湖一带,应该很熟悉吧?”
“还算熟悉。”朱铁案说,“开店四十年,太湖里的鱼,我吃过不少;太湖边的人,我也认识不少。”
彭玉麟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朱老板,实不相瞒,我是苏州知府彭玉麟。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朱铁案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大人请说。”
彭玉麟将太湖浮尸案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然后说:“我查了半个月,没有任何线索。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溺水案,背后一定有隐情。朱老板,你在太湖边住了四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看看最近太湖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朱铁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从那天起,朱铁案多了一个习惯。他每天傍晚收了摊,都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馆子门口,一边剔牙,一边望着太湖的方向。他认识太湖上的每一个渔民,谁家的渔网破了,谁家的船漏水了,他都一清二楚。
几天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胥口附近有一片芦苇荡,平时很少有人去。但最近,每到深夜,那片芦苇荡里都会透出微弱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信号。朱铁案有一天夜里,悄悄划了一条小船,靠近那片芦苇荡。他发现,芦苇荡深处,停着一艘乌篷船,船上坐着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他认识——是镇上棺材铺的老板,赵棺材。
朱铁案的心猛地一沉。赵棺材,本名赵德厚,在木渎镇开了二十年棺材铺,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多打交道。他怎么会深更半夜,跑到这荒凉的芦苇荡里来和人见面?
朱铁案没有打草惊蛇。他悄悄划船离开,第二天一早,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彭玉麟。彭玉麟立刻派人暗中调查赵德厚。这一查,查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赵德厚的棺材铺,表面上是卖棺材的,实际上,他暗中经营着一门更加赚钱的生意:盗尸。
太湖上经常有渔民溺亡,尸体漂浮在水中,无人认领。赵德厚就和太湖上的一些不法之徒勾结,故意将人推下水淹死,然后冒充死者家属,将尸体领走,卖给那些需要尸体配阴婚的人家。一枚铜钱,就是他们交易的信物——铜钱上刻着“水”字,代表“水鬼”,暗示这具尸体是“水鬼拉脚”溺亡的,不会引起怀疑。
彭玉麟听完,勃然大怒。他立刻下令逮捕赵德厚。在赵德厚的棺材铺里,搜出了大量尚未出售的铜钱,以及一本记录了所有交易的账册。在铁证面前,赵德厚无法抵赖,对杀人盗尸、贩卖尸体的罪行供认不讳。根据他的交代,彭玉麟顺藤摸瓜,一举抓获了他的同伙——三个在太湖上以捕鱼为掩护、实际上是专门杀人越货的恶徒。
案子破了,彭玉麟松了一口气。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朱铁案一个卖羊肉的,怎么会对棺材铺老板的事情这么了解?他再次来到羊肉馆,向朱铁案道谢,顺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朱铁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双手。彭玉麟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烧伤,还有一些,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三十年前,我是苏州府的捕头。”朱铁案平静地说,“我追查一桩盗尸案,查到了赵德厚的师父头上。但那时候没有证据,告不倒他。我反而被上司找了个由头革了职。我一气之下,离开了衙门,开了这家羊肉馆,一守就是三十年。”
彭玉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羊肉馆老板,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捕头。
“朱师傅,你为什么不早说?”
朱铁案笑了笑:“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我现在就是一个卖羊肉的。”
彭玉麟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向朱铁案深深地鞠了一躬:“朱师傅,多谢您。”
结局:
彭玉麟因破获太湖沉尸案,受到江苏巡抚的嘉奖。他多次邀请朱铁案重回衙门担任捕头,都被朱铁案婉拒了。朱铁案依旧守着那间羊肉馆,每天切他的羊肉,熬他的羊汤。只是他的馆子里,多了一个常客——彭玉麟。他每次路过木渎,都会进来坐坐,喝一碗羊肉汤,和朱铁案聊上几句。两人不谈公事,只谈太湖的鱼和藏书镇的羊。
朱铁案的羊肉馆,依旧每天香气四溢。他的藏书羊肉依旧汤白肉烂。木渎镇的百姓、过往的商旅,依旧愿意来他这里吃上一碗。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羊肉馆老板,曾经是苏州府最出色的捕头,用了三十年的时间,终于将那些利用“水鬼”传说害人的恶徒绳之以法。朱铁案自己,也从不提起。他只是每天切他的羊肉,清明节依旧在馆子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太湖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太湖的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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