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冷战第七天,他发来一条定位。
云栖路那家日料店,结婚纪念日去过一次,贵得我肉疼。
他当时说,明年还来。
后来没再来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
对话框往上翻,七天全是空的。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你睡书房吧。
他没回。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定位弹出来,连一个字都没多打。
我回了句:几点。
他说:七点。
我洗了澡,吹了头发,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条买了两年没穿过的裙子。
标签还挂着,当时跟周敏逛街,她说这颜色衬你,我就买了。
回家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领口太低,塞回去了。
今天剪了标签。
化妆的时候手很稳。
眼线一笔成型,口红涂了擦擦了涂,最后还是用了那支豆沙色。
太红了像在示威,太淡了像在示弱。
豆沙色刚好,看不出意图。
出门前我看了眼书房。
门关着,他早上走的时候我听见了,皮鞋踩在玄关地砖上,停了两秒,然后关门声比平时轻。
我坐在玄关换鞋,发现丝袜脚踝处勾了一根丝。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根丝看了很久,没换。
到餐厅是七点零六分。
服务生引我往里走,绕过那面竹子屏风的时候,我先看见了他的后脑勺。
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道,左手搭在桌上,右手在转那只杯子。
他在等人。
然后我看见了他旁边的人。
沈若薇。
她侧对着我,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脖子。
耳朵上那对耳钉亮得扎眼,我不用凑近就知道是真的。
她朋友圈里晒过,配文是老公说奖励我拿下这个项目,下面一串点赞。
她今天没戴钻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去看她的手。
她手指光秃秃的,指甲涂着裸粉色甲油。
我站在屏风后面,大概有五六秒。
服务生在旁边等着,没催我。
餐厅里有人小声说话,杯盘偶尔磕碰,背景音乐是一首我没听过的钢琴曲。
周衍抬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沈若薇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脸上带着笑,那种恰到好处的、对谁都一样的笑。
成年人最默契的时刻,就是同时决定先不动声色。
我走过去。
路上堵了会儿。我说。
周衍拉开对面的椅子。
沈若薇坐在他右手边,我坐他对面。
三个人,一个卡座,菜单摊在桌上还没点。
若薇正好在这附近办事,碰上了,就一起坐坐。周衍说。
真巧。我笑着看沈若薇,你那个项目不是在南边吗?
今天过来签个补充协议。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本来想签完就走的,周总说你也来,我就厚着脸皮蹭顿饭。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很坦诚的样子。
我低头翻菜单。
三文鱼刺身,海胆,和牛。
每一样都贵得有理有据。
点了吗?我问。
等你呢。周衍说。
他给我倒茶。
手指碰到杯壁试了试温度,然后推过来。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从谈恋爱的时候就这样。
我接过杯子,没喝。
02.
沈若薇去洗手间的时候,周衍往我碗里夹了片三文鱼。
她老公最近在跟她闹。他说。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的。下午签完合同喝了杯咖啡,聊了几句。周衍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手上那个钻戒,假的。真的去年就卖了,填她老公公司的窟窿。
我把那片三文鱼蘸了太多芥末,呛得眼泪差点出来。
你叫她来的?
她听说你也来,说想见见你。
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周衍放下筷子,可能想看看正常婚姻长什么样。
我笑了一声。
声音可能有点大,隔壁桌一个男的看了我一眼。
有些婚姻像博物馆里的瓷器,隔着玻璃看完整无缺,其实裂纹早就从底部爬到瓶口了。
周衍没说话。
他手指又去转那只杯子,转了两圈停下来,抬头看我。
你瘦了。
没称。
裙子好看。
买了两年了。
我知道。他说,吊牌在衣柜抽屉里,我上次找东西看见的。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说的上次是哪次,我已经没印象了。
他什么时候翻过我的衣柜抽屉,我也不知道。
沈若薇回来了。
她补了口红,颜色比我深一个色号。
坐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是木质调,有点苦。
你们结婚多久了?她问我。
十二年。
羡慕。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笑,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空荡荡的耳垂。
耳钉摘了一只,大概是洗手的时候碰掉了。
她低头在桌上找了找,没找到。
掉洗手间了?我问。
算了。她说,本来也是一对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衍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服务员上了海胆。
沈若薇拍照,手机举得很高,找角度。
我看着她按下快门,然后修图,调亮度,加滤镜。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发朋友圈?我问。
不发。她把手机放下,就是习惯了。以前每次吃好的都要拍,拍完修完发出去,等别人点赞。现在拍了也不知道发给谁看。
她笑了笑,把海胆推到我面前。
你尝尝,这个很甜。
我吃了一口。
确实甜。
03.
饭吃到一半,周衍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
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沈若薇说:接吧,万一公司有事。
他接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出是老周,他爸。
老爷子七十三,耳朵背,打电话全靠吼。
吼的内容我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存折密码找不着了。
周衍皱着眉应了几声,站起来往外走。
桌上剩我和沈若薇。
她夹了块和牛,慢慢嚼完,擦了擦嘴角。
他爸身体还好吗?
还行。我说,就是记性差了点。
我婆婆也这样。她说,去年开始,出门买菜找不到路回家。我老公不管,说请个保姆就行。保姆换了三个,最后一个偷了她的金镯子跑了。
她口气很淡,像在讲社会新闻。
你婆婆现在谁照顾?
我。她说,每天早上过去做早饭,中午请了个小时工,晚上我再过去一趟。
你不上班?
上。所以早上五点半起床。
我看着她。
她妆面精致,头发一丝不乱,指甲涂得均匀饱满。
朋友圈里永远是下午茶、签约仪式、老公送的礼物。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钻戒特写,配文他说,再苦不能苦老婆。
朋友圈是成年人的美颜相机,滤镜厚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那个钻戒,我说,你朋友圈发的那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假的。淘宝买的,八十九块,带证书。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发完那条朋友圈第二天,我老公把家里最后一张定期存单拿走了。我没跟他吵,因为吵了也没用。
为什么不离。
她转着杯子,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说:我婆婆拉着我手说,若薇啊,你别走,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她老年痴呆,清醒的时候不多,清醒的时候就只记得这句话。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
米饭凉了,有点硬。
周衍回来了。
他坐下,脸色不太好。
爸把存折藏床垫底下,忘了,非说是我拿的。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叹了口气,床垫掀开,下面还压着一张我妈的照片。我妈走了八年了。
他声音有点哑。
沈若薇站起来说去结账,我说我来,她说不用,已经扫了码。
她动作很快,手机一亮,滴一声,完了。
谢谢你们今晚陪我吃饭。她说,我先走了,还得去我婆婆那儿。
她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只耳钉找到了。在洗手台边上。
她摊开手心给我们看,然后握紧,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节奏很稳。
04.
车里没开灯。
周衍坐在驾驶座,我坐副驾。
引擎没发动,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见她。我说。
他没否认。
为什么。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仰头靠着。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她老公跟我谈过几次生意。周衍说,每次都带不同的女的。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兄弟,婚姻这种东西,就是搭伙过日子,别太当真。
你当真了吗。
他没回答。
车里安静了很久。
旁边一辆车发动,大灯扫过来,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这七天我在书房想了很多。他说,想我们怎么变成这样的。
怎么变成的。
不知道。他转过头看我,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你很久没跟我吵架了。
不吵架不好吗。
不好。他说,不吵架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我几点回来,不在乎我跟谁吃饭,不在乎我手机里有什么。
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吵架,是连架都懒得吵。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的一块污渍。
可能是鸟粪,可能是树胶,反正很久没洗车了。
以前洗车都是我提醒他,后来不提醒了,他就一直不洗。
你手机里有什么。我问。
他把手机解锁递过来。
我没接。
你拿着。他说。
我接过来。
微信置顶是我,下面是工作群,再下面是几个供应商。
朋友圈入口有个红点,我点进去,第一条是沈若薇发的。
不是今晚的海胆,是下午的一条,一张咖啡杯的照片,配文签完了,松一口气。
下面有周衍的点赞。
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
他给我发定位是三点十七分。
也就是说,他先约了她,再约了我。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点赞了。
什么?
她下午那条朋友圈,你点赞了。
他愣了一下,拿过手机翻了翻。
随手点的。
你从来不给我点赞。
他又愣了一下。
这次愣得比较久。
是吗。他说。
是。
他把手机放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指敲了两下,停下来。
我可能觉得,你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我点赞。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家里的事,孩子的事,我爸的事,都是你在弄。我点赞不点赞,你都不在乎。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听出了一种东西。
不是辩解,是那种憋了很久、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憋着的东西。
你爸的存折是我帮他藏的。我说。
他转头看我。
上个月他跟我说,老觉得有人翻他东西。我说那你藏起来。他说藏哪儿,我说藏床垫底下。他说好。我帮他搬的床垫。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周衍没说话。
你妈那张照片,也是我放的。我说,你爸说想放在一个每天都能碰到的地方。我说床垫底下好,你每天睡觉都压在上面,等于每天抱一回。
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发动了车。
回家吧。他说。
05.
到家是九点四十。
孩子睡了,阿姨在客厅叠衣服,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进门,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我穿了那条裙子。
回来了。阿姨说。
嗯,你下班吧。周衍说。
阿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裙子后面的拉链有点卡,我反手够了两下没够着。
周衍走过来,帮我把拉链拉下来。
手指碰到我后背的时候,凉凉的。
你今天化妆了。他说。
嗯。
好看。
我没说话。
他把裙子挂进衣柜,关柜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吊牌还在抽屉里。他说。
留着也没用。
留着吧。他说。
我站起来去卸妆。
洗脸池前,镜子里的脸开始花了,眼线晕开一点,口红早就蹭没了。
我挤卸妆油,搓出泡沫,往脸上糊。
周衍靠在卫生间门框上。
沈若薇那个项目,我本来不想接。他说。
为什么接了。
因为她来找我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总,我知道你太太是个很厉害的人。我想认识她。
我洗脸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信?
不全信。他说,但她说话的时候,眼圈红了。那种红不是演的,是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的红。
我继续洗脸。
水龙头哗哗响。
她老公外面有人,你知道吧。周衍说。
猜到了。
她一直没离,不是因为怕分不到钱。她老公早就没钱了。她没离是因为她婆婆。那个老太太老年痴呆,只认她一个人。她要是走了,老太太就真的没人管了。
有些人不离婚,不是因为还爱着,是因为还有一个比自己更脆弱的人需要撑着。
我把脸上的泡沫冲干净,拿毛巾擦干。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大概是卸了妆的缘故。
你点赞她朋友圈,是想让她觉得有人看见她。我说。
周衍没否认。
她那种人,朋友圈发得越勤快,心里越空。他说,我每次点赞,她都会回一句谢谢周总。就这两个字,别的没了。但她需要这两个字。
我转过身看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不是我细心。他说,是你把我教会了。
我没听懂。
你记得以前吗。他说,你刚生完孩子那两年,天天发朋友圈。有时候是孩子照片,有时候是一盆花,有时候是一碗面。我从来没点过赞。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说,后来你就不发了。
我想了想。
好像是。
你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是什么时候。他问。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很小的盒子,丝绒面,深蓝色。
本来今晚想给你的。他说。
我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钉。
跟沈若薇耳朵上那对很像,但不一样,这个款式更简单,一颗小钻,周围什么都没有。
她帮我挑的。周衍说,她说你皮肤白,戴这种好看。
我拿着盒子,没动。
你下午先见她,是为了让她帮你挑这个。
嗯。
然后才叫我。
嗯。
为什么不明说。
想让你看看她。他说,想让你看看,有人把日子过得那么难,还在撑。也想让你看看,你比她幸运。
你觉得自己在演,其实别人也在演。
演着演着,有时候就忘了台下还有人看着你。
我把耳钉戴上。
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好看。
06.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周衍还在睡。
他昨晚没去书房,睡在主卧。
半夜我翻了个身,他下意识伸手搭在我腰上,跟很多年前一样。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做早饭。
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昨天剩的米饭。
我打了两个蛋,切了个西红柿,准备炒饭。
刀切下去的时候,西红柿的汁溅到手指上,凉凉的。
手机响了。
沈若薇发的消息。
昨晚谢谢你。耳钉很好看。
我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点头。
她又发了一条。
我婆婆昨晚一直叫我的名字。她最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但她记得我。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需要帮忙就说。
她回了个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切西红柿。
周衍起来了,穿着睡衣走到厨房门口。
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倒了杯水,站在旁边看我炒饭。
鸡蛋下锅,刺啦一声,油星溅到手背上,我缩了一下。
烫到了?
没事。
他走过来,把我手拉过去看了看。
手背上红了一小块。
冲一下。
不用。
他还是拉着我去冲了凉水。
水龙头开着,他的手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没松。
昨天那对耳钉,他说,沈若薇挑了很久。她说你气质冷,不能太花哨,也不能太素。她在柜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
你陪她站了四十分钟。
我在旁边坐着。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
她老公知道她帮别的男人挑首饰,会怎么想。
不会怎么想。周衍说,她老公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换了耳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想起沈若薇昨晚在餐厅里摸空耳垂的动作,想起她说算了,本来也是一对假的,想起她摊开手心给我们看那只找到的耳钉,然后握紧。
她握紧的不是耳钉。
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炒饭好了。
我盛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
他吃了一口,说咸了。
我尝了尝,确实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我说。
嗯。
他低头吃饭。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灰色睡衣领口有点歪,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撮。
我伸手帮他按下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头发翘了。
哦。
他继续吃饭。
我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
往下翻了好久,翻到三年前。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一张阳台上的茉莉花,配文是开了。
下面有七个赞,没有他。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
今天洗车吗。我问。
洗。
那吃完走吧。
好。
他放下筷子,去换衣服。
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冲掉盘子上的油渍。
洗洁精的瓶子空了,我晃了晃,挤出最后一点。
该买了。
那对耳钉我后来天天戴。
沈若薇的朋友圈停更了一周,然后又开始了。
最新一条是一盆绿萝,配文换了个地方养。
我点了个赞。
她回我一句谢谢。
就这样。
日子接着过,饭接着吃,车接着洗。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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