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熟人皮,从阿合马家柜中翻出。
柜门打开时,最吓人的不是金银,也不是契券,而是那两张已经处理过的人皮。
耳朵还在。
掌管柜钥的,是一个阉竖。问他是谁的皮,他说不清。阿合马的妾引住只说,咒诅时,把神座放在上面,灵验得快。
这话送到忽必烈耳边时,阿合马已经死了。
至元十九年三月,大都城里那一夜,本来是冲着一个活人去的。可到最后,忽必烈下令挖坟、剖棺,把阿合马的尸体拖到通玄门外,再放狗去咬。
死了,还不算完。
阿合马是回回人,怎么到忽必烈身边的,史书说得很简略,只说“不知其所由进”。
可他真正露头,是中统三年。
那一年,他开始领中书左右部,兼诸路都转运使,手里握住的不是刀兵,是钱粮、盐铁、户口、课税。
这东西更要命。
元朝刚定中原不久,忽必烈要打仗,要修城,要养官,要维持一个越来越大的帝国。谁能把钱弄上来,谁就能站到皇帝身边。
阿合马懂这个。
太原盐课,原来岁入课银七千五百两。他上奏,请再增五千两。河南钧州、徐州一带有铁冶,他又请兴鼓铸之利。后来铁冶岁输铁一百零三万七千斤,还铸农器二十万件,换粟四万石入官。
账面好看。
忽必烈看见的是“国用充”。百姓看见的,是官府的手伸进盐、铁、钞、茶、酒、药材,伸进田地和买卖。
阿合马越做越顺,官也越升越高。
中统元年以后,他进中书,做平章政事。后来尚书省、中书省几番变动,他始终绕不开财赋二字。
忽必烈曾对淮西宣慰使昂吉儿说,宰相要明天道、察地理、尽人事,回回人里,阿合马才任宰相。
这句话很重。
皇帝把这句话说出口,朝堂上就没有几个人敢轻易碰他了。
可阿合马不是只会理财。
他也用人。
他的儿子忽辛做大都路总管,又兼大兴府尹。子侄亲党,有的进中书,有的入行省,有的管礼部、将作院、会同馆。
忽必烈下旨罢黜了一些人。
阿合马没有倒。
他还在。
朝堂上真正的冷,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有人知道他不对,可皇帝还用他;有人想弹劾他,可弹劾的人未必能活着退出来。
宿卫士秦长卿上书,揭发阿合马的奸恶。
人进了狱。
后来死在狱中。
史书只留下一句:“竟为阿合马所害,毙于狱。”
一句话,半条命都没有声音。
王著就是在这种气氛里动手的。
他是益都千户,史书说他“素志疾恶”。他暗中铸了一柄大铜锤,自己立誓,要击阿合马的头。
这不是普通刺杀。
那时忽必烈在上都,皇太子真金也跟着去了。阿合马留在大都。王著和僧人高和尚合谋,打出的名义,偏偏是“皇太子还都作佛事”。
三月戊寅,他们纠集八十多人,夜里进了京城。
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白天,他们先派两个僧人到中书省,说要买斋物。中书省起了疑,审问不出结果。
午后,王著又派人假传令旨,让枢密副使张易发兵,当夜到东宫前会合。张易没有看出真假,真派了兵。
假戏有了真兵。
夜二鼓,队伍进了健德门。没有人敢盘问。
到了东宫前,假太子骑在马上指挥,随从下马列开。省官被叫到前面,阿合马也来了。
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是来迎太子的。
假太子责备了他几句。王著上前,把阿合马牵开,袖中的铜锤举起,砸下。
脑碎,立毙。
左丞郝祯也被杀。
可骗局撑不了太久。尚书张九思在宫中大呼,说这是假的。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拿着棍子冲上去,把骑在马上的假太子击落。
弓矢乱发。
众人奔溃。
王著没有逃。
他挺身请囚。
高和尚后来在高梁河被抓。三月壬午,王著、高和尚在市上被杀,还被剁成肉酱。张易也一同被杀。
临刑时,王著喊了一句:“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死矣,异日必有为我书其事者。”
他赌的不是自己活命。
他赌的是阿合马死后,皇帝会看见那些藏起来的东西。
一开始,忽必烈并没有立刻翻脸。
阿合马刚死时,忽必烈还不深知他的奸恶,只命中书不要追问他的妻子。等枢密副使孛罗把事情细细说完,忽必烈才大怒。
他说:“王著杀之,诚是也。”
这句话出来,阿合马的棺材就保不住了。
坟被挖开,棺被剖开,尸体被拖到通玄门外戮尸。百官和士庶围着看,称快。
然后才有了那只柜子。
柜中藏着两张熟人皮,两耳俱存。
除此之外,还有两幅绢画。画上甲骑数重,围守一座幄殿,兵器都向里,像要攻击刺杀。又牵出画者陈姓、推算生辰的曹震圭、妄引图谶的王台判。
忽必烈下令,把这几个人剥皮示众。
阿合马的子侄伏诛,家属财产没入。后来中书省又罢黜他的党羽,中省部被汰去七百一十四人,滥设官府二百余所也被撤掉。
一张网,拉出来这么大。
可阿合马不是突然变坏的。
他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朝廷需要钱;他能坐稳这么久,是因为钱源源不断送上来;他能让人不敢说话,是因为权力给了他刑威。
盐课、铁冶、钞法、茶运、转运司,一件件看,都是财赋。落到民间,就是一层层搜括。
他死在铜锤下,尸体又被狗啖,那是一个人的结局。
可那两张人皮从柜中取出来时,真正露出来的,是大元朝堂里被压了多年的寒气。
通玄门外,人群围着一具残尸。风吹过城门,官吏低头,百姓看着,狗还在撕咬那位曾经言无不从的平章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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