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一些。那一年我二十六岁,脱下了穿了多年的绿军装,被分配到了大兴安岭腹地的一个国营林场。转业时的选择很多,但我偏偏挑了最偏远、最苦的这一个。

老战友们都说我脑子一根筋,但我心里清楚,从前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受不了城市的喧嚣,只有这漫山遍野的松涛,能让我这颗不安跳动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林场的日子枯燥而规律。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得背着水壶和干粮,带着一把开山斧,沿着防火道巡山。深秋的林子里透着一股子肃杀的冷意,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几只惊飞的野鸡扑腾着翅膀窜入更深的密林。

十月中旬的一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大雪。为了确保负责的林区没有遗留的偷伐人员,我决定在天黑前再往深处走一趟。下午三点多,天色已经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风夹杂着冰碴子开始往脖子里灌。

就在我准备折返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响动。那声音不像是野生动物,倒像是人在痛苦地呻吟。我立刻警觉起来,解开大衣的扣子,握紧了手里的斧子,循着声音慢慢摸了过去。

在一处长满灌木的深沟旁,我停下了脚步。探头往下一看,一个人正蜷缩在沟底,半个身子被一截枯倒的落叶松压得死死的。我赶紧顺着陡峭的沟沿滑了下去,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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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色已经冻得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看到我靠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又被求生的本能取代,张了张嘴,却虚弱得发不出声音。

我没有多问,立刻放下背包,跪在泥地里去搬那截树干。松木吸饱了水分,死沉死沉的。我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硬是把树干抬起了一个角度。

“快!把腿抽出去!”我冲她大喊。

她很坚强,强忍着剧痛,咬破了嘴唇,一点点把被压住的右腿挪了出来。我松开手,树干轰的一声砸回原地,溅起一地的枯叶。

我把她扶起来,发现她的右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显然是骨折了。更糟糕的是,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如果在天黑前不能取暖,绝对熬不过今晚的暴风雪。

“能走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但硬是没有掉下来:“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叫苏瑾,是省植物研究所的,来采标本……”

“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打断了她,半蹲下身子,“上来,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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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路,是我走过最漫长的一段。雪开始下了,鹅毛般的雪片打在脸上,很快就化成了冰水。背上的苏瑾很轻,但在这崎岖的山路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她的身体在发抖,呼吸一阵阵吹在我的脖颈上,微弱而急促。

“同志,要是太累,你就把我放下吧,别连累了你。”她趴在我背上,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当兵的,没有扔下老百姓自己跑的规矩。”我喘着粗气,脚下踩实了每一步。

天彻底黑透之前,我们终于赶到了半山腰的一处护林员地窨子。那是平时巡山遇到恶劣天气时临时歇脚的地方。我一脚踹开木门,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板床上,然后立刻转身去生火。

地窨子里的炉子很久没用了,我用带来的松明子引燃了干柴,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屋子里终于有了活气。我用缺了口的铁缸子化了一缸雪水,从背包里摸出几片姜熬进去,端到她面前。

“趁热喝,驱寒。”

她哆嗦着双手接过铁缸子,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借着火光,我这才看清了她的脸。她年纪不大,大概二十七八岁,虽然狼狈,但眉眼间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知性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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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外面的风雪如同鬼哭狼嚎,地窨子里却因为那炉火而显得异常温暖。为了防止她睡着后体温过低,我一直在跟她说话。

我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么深的林子里。她告诉我,所里正在进行一项关于高寒地区珍稀药用植物的研究,那株标本对项目至关重要,她原本带了向导,但向导半路生病折返了,她不甘心,自己摸了进来,结果一脚踩空滑进了沟里。

她也问了我的事。我简单说了说在部队的经历,以及转业来林场的原因。听完后,她沉默了很久,看着跳动的火苗说:“林大哥,你是个有大境界的人。”

我笑了笑,往炉子里添了一把柴:“什么大境界,就是个粗人,觉得树比人好打交道罢了。”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了。我用两根树枝和布条给她做了一个简易的夹板固定住右腿,然后背着她下山。到了镇上的卫生所,医生说幸亏处理得及时,加上没有冻伤核心部位,这条腿算是保住了。

当天下午,省里研究所的车就赶到了。苏瑾临走前,隔着车窗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林大哥,救命之恩,苏瑾一定报答。”

我摆摆手,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漫天飞舞的雪后林海。对我来说,这不过是漫长护林生涯中一个小小的插曲。日子依旧照常过,斧子、水壶、干粮,日复一日地巡山。苏瑾这个名字,就像是一片飘落在雪地上的松针,渐渐被新的白雪覆盖。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林场里罕见地热闹了起来。

那天我刚从山上下来,就看到场部大院里围满了人。一辆铮亮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泥泞的院子中间,车身上还溅着不少泥点子,在这破败的林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场长急得满头大汗,一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把将我拽了过去:“建军啊,你可算回来了,省里来大领导了,指名道姓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