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凛冽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林,发出尖锐的呼啸。我开着那辆开了七八年的旧大众,沿着坑洼不平的村道,终于停在了我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推开门,院子里飘散着熟悉的柴火味和炸丸子的香气。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从灶房里探出头,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父亲披着旧棉袄,手里还拿着劈柴的斧头,一边咳嗽一边步履蹒跚地迎上来,嘴里念叨着怎么才回来,路上冷不冷。

看着二老满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脊背,我鼻头一阵发酸。这些年我在市里工作,扎根在基层农业科研一线,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虽然我在培育抗旱高产农作物上取得了一些成绩,甚至作为核心专家带头完成了市里的重点农业振兴项目,但在父母眼里,我依然是那个让他们牵肠挂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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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惯了低调,平时穿戴普通,开的也是旧车,村里人大多以为我在城里混得一般,是个普通的打工仔。对此我从未解释过什么,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大年二十九的早晨,我们家院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踹开。村支书赵福来叼着一根中华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赵福来这几年在村里一手遮天,靠着包揽村里的工程发了家,手腕霸道,村里人那是敢怒不敢言。

父亲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扫帚,局促地迎上去,赔着笑脸递烟:“赵书记,快屋里坐,大冷天的怎么有空过来?”

赵福来一把推开父亲的手,轻蔑地瞥了一眼那根几块钱的劣质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直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少跟我套近乎。老林,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一声,村里要搞新农村农家乐旅游项目,你家这破院子刚好在规划红线里。这上面是同意拆迁的协议,赶紧签了,过完年工程队就要进场。”

父亲愣住了,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书记,这……这补偿款怎么才给两万块?这点钱,连在村头盖两间平房都不够啊!再说了,这是我们家祖祖辈辈住的宅子,怎么能说扒就扒?”

“两万块还嫌少?”赵福来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就你们这破土房,一阵风都能刮倒,给你两万是照顾你!村里的发展大计,难道要因为你一家给耽误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在屋里听到动静,压抑着心头的怒火走了出来。我拿起桌上的协议扫了一眼,这哪里是村里的统一规划,分明是赵福来自己注册的旅游公司要强占村民的宅基地盖私人会所。

我把协议揉成一团,扔回赵福来脚下,平静地看着他:“赵书记,且不说你这项目有没有县里的审批手续,单说这强买强卖的做法,就不符合国家的政策。这协议,我们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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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停留在我的旧外套和院门外那辆沾满泥土的旧大众上,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个青年嘲讽道:“哎呦,这不是咱们村那个考上大学的高材生吗?听说在城里混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样?开个破铜烂铁,穿得像个叫花子,也敢回村里跟我摆谱?”

那几个青年跟着哄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赵福来走近两步,夹着烟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林深我告诉你,在外面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管,但在咱们村,我赵福来就是规矩!你以为读了点书就能跟我叫板?今天这字,你爹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