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员大将，换来正史五个字。
这就是张苞身上最扎眼的反差。
在《三国演义》里，他提着丈八点钢矛，从猇亭杀到祁山。吴将谢旌、夏恂、崔禹，魏将薛则、崔谅，一个个倒在他马前。
可翻到陈寿给张飞立传的末尾，张苞只剩一句：长子苞，早夭。
没有官职。
没有战功。
没有北伐。
更没有一生斩将的赫赫名声。
这才是他最让人放不下的地方。
张苞第一次真正被推到读者眼前，是刘备伐吴的时候。
章武二年，蜀军东下。刘备御驾亲征，关羽、张飞都已经不在了，老将黄忠也在猇亭一带中箭病重。营中能顶上来的，成了两张年轻面孔：关兴、张苞。
刘备看着二人争功，喝住他们，让他们下马。
帐前，兵器丢在地上。
刘备说，自己当年和关羽、张飞结义，亲如骨肉，如今两家的孩子也该同心协力。
张苞年长关兴一岁。
于是关兴拜张苞为兄，二人在帐前折箭为誓，约定永相救护。
这是小说给张苞安排的命运起点。
他不是一个普通小将。
他是张飞的儿子，是刘备旧日情义的延续，也是蜀汉旧班底最后一点血脉光亮。
可这道光，一开始就压着父仇。
猇亭战场上，东吴将领出阵。张苞挺矛纵马，先后在乱军中杀出名声。
谢旌被他一矛刺死。
夏恂迎战刘备军，张苞从先主身后冲出，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马。
崔禹遇上关兴、张苞夹击，也被张苞生擒，押回蜀营。
三笔战功落下，张苞在小说里已经不只是“张飞之子”。
他开始像张飞。
声如巨雷，手持长矛，遇敌便冲。
这正是《三国演义》最会写人的地方：老一代死去，新一代顶上。关兴拿着青龙偃月刀，张苞拿着丈八点钢矛，读者一眼就能看见关羽、张飞的影子。
但影子终究不是本人。
夷陵火起之后，刘备败退白帝城。蜀汉元气大伤。等诸葛亮北伐时，身边能用的老人越来越少。
赵云老了。
魏延难驯。
马谡误事。
姜维刚降。
这时的张苞，在小说里被安排到诸葛亮身边。
第一次北伐，赵云在凤鸣山被围。魏兵四面逼上来，赵云从辰时杀到酉时，仍冲不出去。
夜色里，东北角忽然杀开一条路。
为首一将，马项下挂着人头，正是张苞。
他告诉赵云，自己奉丞相之命来接应，途中遇上魏将薛则，已经杀了。
这一场，张苞救的是赵云。
救赵云，其实也是救蜀汉旧日的体面。
不久之后，诸葛亮智取南安。安定太守崔谅诈降，想把关兴、张苞赚入城中除掉。
城门边，关兴先行，张苞在后。
崔谅拨马要走，张苞大喝一声，手起一枪，将他刺于马下。
第五个。
到这里，小说里的张苞，已经完成了一个年轻猛将该有的全部铺垫：出身硬，武艺强，战功快，还忠于诸葛亮。
如果故事继续写下去，他本该和关兴一起，成为蜀汉后期的“小关张”。
可罗贯中偏偏让他死在一处山涧。
建兴七年，诸葛亮在祁山设伏，大破郭淮、孙礼。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逃，张苞纵马追赶。
路窄。
马失前蹄。
连人带马跌入涧中。
后军急忙救起，他头已经跌破，被送回成都养病。
战场还在祁山，诸葛亮仍在帐中议事。半月之后，成都来人报信：张苞死了。
孔明听见，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
他没有说话。
醒来以后，诸葛亮病倒了。后来还吩咐董厥、樊建，不许走漏消息，免得司马懿趁机来攻。
这一哭，看着是哭张苞。
更像是哭蜀汉再也补不上的空缺。
关羽没了，张飞没了，黄忠没了，马超没了，刘备也没了。如今好不容易在张飞之子身上看见一点旧日影子，却又这样断掉。
不是败给强敌。
不是死于阵前。
是坠涧伤重。
这才让人觉得堵。
可小说之外，张苞的人生远没有这么长。
张飞传里写完张飞遇害、追谥桓侯之后，只交代家事：长子张苞早夭，次子张绍袭爵，官至侍中、尚书仆射；张苞的儿子张遵后来做尚书，随诸葛瞻在绵竹抵抗邓艾，战死。
这几句背后，反而藏着另一个张家的结局。
张苞没有来得及披甲上阵。
张遵替父亲走到了蜀汉最后一战。
绵竹城前，邓艾兵临蜀地，诸葛瞻战死，张遵也死在那里。张飞这一支的血脉，最后还是倒在蜀汉将亡之时。
所以张苞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他真斩了多少将。
那些谢旌、夏恂、崔禹、薛则、崔谅，多是小说给他的战绩。
真正落在史书里的张苞，甚至没有来得及成为大将。
他像一支刚点起的火把，名字才亮了一下，就灭了。
可《三国演义》不肯让他这样无声无息地走掉。于是给他披上银甲，塞给他长矛，让他站到刘备、赵云、诸葛亮身边，替张飞再冲几阵。
最后，又让成都的死讯传到祁山大营。
诸葛亮帐中，军报放下，人已昏倒。
那个被小说托起来的年轻人，就停在了这五个字前面：长子苞，早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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