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第一次从录像店租VCD,租的是《少林足球》。
那是个周末,我把碟片拿回家之后,分批次喊了三波同学来看,两天内就完成了三刷。
长大后只要电视上重播《少林足球》,我就会忍不住看完,一是因为它实在好看,二是“情怀”二字所致。
情怀是个很私人的概念,每个人的情怀不同,但有些东西,的确能够成为几代人的共同语言。
比如金庸的小说,比如周杰伦的音乐,比如周星驰的喜剧片。
《少林足球》更无疑是周星驰影响力最大的作品之一。
对于任何一部新片来说,说“冲着情怀去看”,好像都不太公平,但我必须得承认,看周星驰新片《功夫女足》之前,我确实满脑子都是《少林足球》。
因为有情怀,所以觉得亲切,看这样一部电影,就像是和老友重聚,和青春重逢,现如今,能让我产生这种“进场感”的,恐怕也只有周星驰的电影。
当然,有情怀不意味着无新意,看完106分钟的电影,我也确信,这不是一部只靠情怀加分的电影。
我确认周星驰没变,我的笑点也没变,二十五年之后,功夫和足球再次碰撞,依然有搞头。
影片在风格上依然无厘头,内核上也还是在热血之中蕴藏着达观知命的人生哲学。
当然,变与不变是有机辩证的,我们也能看到,如今的周星驰,在表达上更温柔更治愈了。
先从周星驰的“不变”聊起。
提到周星驰,避不开的是“无厘头”三个字。
什么是“无厘头”?
无厘头是无所顾忌,是不拘法度。
不被条条框框的所谓规则限制,自然惊喜连连,奇招迭出。
没有规则,也自然不好模仿,说周星驰是天才,也是因为他的不可复制性。
黄霑曾和周星驰一起做节目,聊到“无厘头”,霑叔说“无厘头”的特点是“奇峰突出”,相当准确。
《功夫女足》就是一部“奇峰突出”的电影。
整部《功夫女足》始终围绕着娥眉队参加“至尊无敌杯”的比赛而展开。
这使得影片的叙事结构非常紧凑,备战、比赛、突发状况、队员之间的情感纠葛,内容丰富且环环相扣。
在这个框架下,周星驰不断地加入意想不到的元素和笑点,将功夫和足球混搭的天马行空发挥得淋漓尽致。
观影时,我常常会觉得“意想不到”,意想不到的是笑点,比如我完全预料不到孖八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虽然我明确地知道只要她亮相就会贡献名场面。
意想不到的也是人物关系的反转。比如张小斐饰演的双双和张艺兴饰演的徐风之间的关系,当你觉得他们可能是一对欢喜冤家时,徐风会露出阴险笑容反戈一击,当你以为他们最终会站在对立面时,故事却会产生不同的走向。
这种“意想不到”,来自周星驰对“功夫”和“足球”的深度理解。
功夫,代表的是武侠片,足球,则代表着体育片。
武侠片的江湖气和体育片的热血感,在《功夫女足》中都能看到。
之所以说功夫加足球有搞头,正是因为这两个元素的混搭,存在着无数种可能性。
周星驰做的,就是把这些可能性一个一个挖出来,用最无厘头的方式呈现给你。
把观众逗笑,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强行设计冲突,套用网络段子,观众当然会觉得尴尬,但周星驰厉害就厉害在能把每一个笑点和人物结合得天衣无缝,如此一来,观众已经进入了电影所营造的氛围之中,代入了角色,也就会自然而然的被逗笑了。
这就说到了影片对人物的塑造。
周星驰喜剧最厉害的地方,是他先把人物立住了,再让人物自己去“试错”。
《功夫女足》里的娥眉队,从队长双双和钰龙,到队医孖八和丧彪这样的队员,都是非典型普通人。
她们不是天之骄子,没有主角光环,作为武林高手踢足球比赛,却也有各种各样的弱点,比如双双就有着可以被针对的罩门。
她们各有各的心理问题,双双对足球有自己的执念,但却忽略了自己的情感需求,钰龙是富家千金,勇敢追爱却遭遇渣男,只有在球队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
最让我动容的是丧彪,有过不幸感情经历的她丧到了极致,丧成了笑点,但只要积蓄力量,她的致命一击也能足够惊人。
这不正和当年《少林足球》所呈现出的群像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从“一秒钟几十万上下”到“这么帅却要掉头发”,《少林足球》里的师兄弟们也都是非典型普通人,普通却不平常,古怪但却有趣。
周星驰最擅长的,就是把这样一群非典型普通人扔到你面前,然后让这些人物一起去做一件很热血的事情。
在本片中这件事就是踢球,是用功夫踢女足比赛。
而且,这个比赛中充满了算计充满了黑幕,在现实中透着强烈的荒诞,在荒诞里又反映出残酷的现实。
如此一来,因为人物本身已经够有趣了,再把他们放在一个荒诞的情境里,喜剧效果自然就出来了。
这就是周星驰喜剧片真正的独到之处。
他的喜剧不是用段子堆出来的,而是靠人物长出来的。
你记住的不是某个笑话,而是那个人,是那些人。
再来说周星驰的“变”。
从开篇周星驰就借主角之口反复引用了他的偶像李小龙的金句:
Be water,My friend。
这是周星驰现如今最想做的表达,水是无形的,无形即万相,包容一切,适应一切,是至柔也是至刚,所谓上善若水,也是这个道理。
所谓像水一样,其实强调的也是要摆脱束缚,不要被环境所拘泥,这是影片从头到尾用无数个笑点堆出来的情感冲击。
影片中有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细节,是徐风送给双双的那本全是“输”字的字典。
字典里真的不能有“输”字吗?其实接纳失败,本就是成长的一部分。
翻开那本字典,踢完一场场比赛,其实都是双双完成自我和解的过程。
周星驰不想再去拍一个人把自己逼出极限而绝地求生的俗套故事,他想拍的就是一个终于放松下来的人,一群终于明白热爱比输赢更重要的人。
当观众看懂了这一点,内耗也会在瞬间被治愈,真正获得放松。
看完电影走出影院时,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想,某种程度上,周星驰用《功夫女足》这样的电影缓解了我的精神内耗。
我们的生活中到处都是KPI、排名、比较、焦虑,做什么都要问“有没有用”,付出什么都要算“值不值得”。
太累了,也太无趣了。
周星驰的电影一直在对抗这种东西。
从《喜剧之王》到《少林足球》、《功夫》再到如今的《功夫女足》,我们能看到荒诞,更能看到悲悯。
荒诞是对现实的消解,悲悯则是对人性的感知。
周星驰擅于讽刺现实,也能发现荒诞,但最终他想要呈现给观众的,是那份悲悯所带来的暖意。
荒诞是笑,悲悯是懂,周星驰太懂得观众为什么会累,所以他选择用笑来帮观众松绑。
很多评论者喜欢说“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但我想说的是,喜剧的内核从来都不是悲剧,而是喜剧本身。
用笑点化解观众的焦虑,用喜剧消解现实的残酷,就是喜剧片的最高标准。
二十五年前,《少林足球》说的是“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
二十五年后,《功夫女足》则告诉我们,其实踢球就是为了踢球,我们必须学会放松。
说白了,周星驰拍的一直都是一件事儿:
世界的确很残酷,但你还是可以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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