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中至少有过三位母亲。
这句话是让我看这本书的主要原因。
作者格蕾丝·赵的母亲君子,从战乱活下来,移民美国,养育子女。
然而没几年,她疯了,自言自语,闭门不出。
无疑是精神分裂症。
作者不解,直到有一天,她的嫂子告诉了她一个关于母亲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她父亲知道,她哥哥知道,唯独她不知道。
于是她起了一个念头,要追溯过往,弄清楚是不是这个真相让母亲背着心理负担,是不是这最终压垮了她。
她追溯了一段记忆与历史——战争后,那些服务美国大兵的韩国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随后写出了这书。
书讲的是她母亲,有了三个形象:一个照顾她长大,一个在她青春期时疯了,一个是她书写时还原的母亲。
这就是三个母亲。
黑莓女士
这是第一位母亲。
格蕾丝记忆的童年里,母亲君子是个明媚迷人又能干的女人。
她办派对,做一手好菜,周旋有度,是镇上小有名气的“黑莓女士”和“蘑菇夫人”。
她会钻进森林里采黑莓、找蘑菇,拿去卖,补贴家用。
那个夏天,她母亲进森林采摘点可食用的东西,发现黑莓后,立即换上了便利的穿着,像个伐木工一样穿梭在森林,摘回许多许多黑莓,吃都吃不完。
格蕾丝长大的那个小镇是父亲的家乡,但不是母亲的。这个保守的小镇敌视外国人。而她妈妈通过食物打开了一条可能的交际途径,给自己挣一片天地。
她妈妈学习烘焙,极力表现得像美国人,她是幸存者,更要成为美国人。
泡菜是她的乡愁,烘焙是她想变成美国人的方式,黑莓和蘑菇是她自己开出来的路。食物是她全部的语言,也是她全部的野心。
是什么把她逼疯的
然后第二位母亲登场了。
格蕾丝青春期那几年,母亲开始幻听,自闭家中,不再接电话,不再出门,不再做饭,不再进食。镇上的人叫她“疯子”。
疯了就是疯了,病了就治,治不好就关起来,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但格蕾丝从最早开始就一心想要救母亲,想要讨论母亲的病。奈何保守的家人避而不谈,以至于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进入大学,不断进修,她成为了社会学者,她不肯把母亲的病当成单纯的医学问题。她不断往回追寻,追到战乱,追到驻韩美军基地,追到”洋公主“这个词,追到一个家族死也不肯说的秘密。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何会这样。当身处贫穷、暴力和身处失权位置时,环境往往能把人逼疯,被生活碾毁。
这才是这本书最锋利的地方。母亲君子是韩国人,在美军基地附近讨生活,做过酒吧女招待,也可能做过更多不能说的事。她带着这些秘密嫁到美国,在白人社区里当个格格不入的亚裔女人,没人听她说话,所有人都敌视她,轻蔑她。
她的肤色和由来代表她的原罪,耻辱一层层压,压到她再出不去门。
格蕾丝写了这样一句话:困扰人们的并非创伤本身,而是人们对创伤所秉持的沉默。
耻辱是政治工具
说到沉默,得说“洋公主”。
这个词是韩国人专门称呼那些和美国大兵有关系的女人。
母亲是不是洋公主,书里没有铁证,格蕾丝自己也说是在拼碎片。但她要说的不是一个人有没有资格当受害者,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这些女人一旦被贴上标签,整个社会沉默以对,并合伙让她们闭嘴。
她认为耻辱本身就是一种用来迫使受压迫者闭嘴的政治工具。
一百万韩国女性在1945到九十年代末给驻韩美军提供性服务,这笔账谁也不愿认。她们活着的时候丢人,死了最好也别提。谁提谁就是给国家抹黑,给家族抹黑。
于是她们被擦掉了,像从没存在过。
凭什么这样?
这毫无道理。
历史就在那里,不能视而不见!
第三位母亲
第三位母亲,就这么诞生了。
第一位是记忆里那个采黑莓的女人,第二位是被幻听困住的那个人,第三位是格蕾丝一笔一笔写出来、认回来的母亲。
她不完美,她难懂,她身上有家族不愿触碰的伤,但她是幸存者,她值得被看见。
格蕾丝管这本书叫文学葬礼。
当年她母亲走得早,走得沉默。她用这本书给母亲和那些被历史擦掉的女人们办一场葬礼——重现幽灵,撕破禁忌,完成悼念。
但这不是所有人能接受。她的哥哥和嫂子就是。当初是嫂子揭开了秘密,却也是嫂子矢口否认,改了说辞。哥哥指责格蕾丝作假。
格蕾丝最终与家人决裂,她不容许真相继续沉默。
同时出版商亦给予对书的支持,发表声明。
真假无从知晓,但这本书为什么好?因为它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故事,写的是某个特定时代的故事。
写的不止是她母亲,更是一代人。
她母亲是幸存者,战乱里活下来。为了不再饥饿,想要成为美国人,带着子女来到了美国,和丈夫团聚。
可异乡的梦幻碎裂,她母亲一次次以自己的方式抗争,直到无法再承受。
杀死幸存者的往往是他们最想倚靠的那些,这才最残酷。
【文/云玖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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