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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六蓝水库溃坝,附近村庄都被淹成了泽国,说实话,很多视频看了都让人不忍,很难想像人们在那样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如何才能挣扎着活下来。然而,当地现在除了抗洪抢险,倒还严防一件事——“防止外国抹黑我国”。

网上已有不少截图证实,六蓝水库所在的横州市石塘镇等地,要求志愿者如果发现有外国记者,务必要“让群众关注一下,发现后马上汇报村委,让群众不要接受任何采访”。

当然,这也并不意外,毕竟又不是只有广西才这样,2021年河南暴雨成灾,“德国之声”(DW)驻北京特派记者 马蒂亚斯∙比灵格(Mathias Bolinger)就曾在郑州街头遭一群人围攻,要他“滚出中国”,因为他被误认为是曾“刻意抹黑中国”的BBC记者 白洛宾(Robin Brant)。

当时《环球时报》说,群众对西方媒体的抹黑产生愤怒情绪“完全事出有因”,不过,它也“强烈不建议”各地民众对西方记者个人进行现场围堵,更不要以强制方式阻止他们拍摄。

那确实事出有因,却不必然是因为外国人不友好的“抹黑”,因为重点不在他们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而是他们的身份。对习惯了“家丑不可外扬”的中国人来说,被外人看见自家的窘迫,仅此就已足够令人羞耻,那是必须竭力避免的事,情不自禁就心生反感——不想被你看见,而你还非要看,这本身就被视为一种深深的冒犯。

有时候,这也是在以己度人:当一些国人为国外水深火热而幸灾乐祸时,难免以为我们倒霉时,他们也会报以同样的反应。然而,真正可悲的是:你如此看重别人的反应,但欧美公众实际上很少会关注世界另一头的角落里发生的事。退一步说,就算他们关注,那重要吗?我们这边热议“美国斩杀线”时,美国人可并不在乎。

对很多人来说,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家的脸面,那近乎一种本能。我遇到过太多人,哪怕对母校、家乡也有怨言,但批评则是留给他们自己的特权。外人要是“说三道四”,他们立刻就会警觉起来,自觉地转入防御状态。

由此隐约可见一种心态:个体的自尊,是与所属群体的对外形象绑定在一起的,因此,哪怕内部也有矛盾,但必须“一致对外”,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在此,重要的不是个人利益,而恰是为了这个“家”的光彩形象,牺牲小我。

这也是我们在每次灾祸发生后反复看到的景象:除了少数执着的人去追问悲剧的根源之外,多数人都在为救援中的艰苦卓绝而感动,甚至是为新的救援技术而骄傲。坏事就此变成了好事,丧事喜办,苦中作乐。

在“红星新闻”的一篇报道《》中,重点放在了神奇的“机甲平台”上,而不是为什么这么多学生被围困了这么久。底下的高赞评论,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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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跟这不一样的声音,大概率也很难发出来,但之所以有那么多国人沉浸在感动之中,那肯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去追问悲剧的原因,不仅需要一种理性的反思能力,更重要的是相信人在其中所应承担的责任,这其实本身就是现代社会才逐渐发展出来的思维,但并不是每个人天然就会这样看问题的。

千百年来,人们对于降临在自己头上的灾祸,通常都以一种宿命论的态度接受下来的。1866年的孟加拉大饥荒,英国殖民当局的政策失当必须承担应有的责任,然而,当时上百万农民慢慢饿死,没有发出一声怨言,更没有愤怒与反抗。

哪怕明明是人为造成的事故,抱有传统信念的人想法也不一样。如果有一个人出了车祸,我们现在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追究肇事司机的责任,但有的人却会觉得这都是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亲人在那个时间点出事?为什么不是别人?

宿命论乍看起来相当无力,却能让人获得一种奇怪的内心平静:不用耗费心力去追究,当然也就不会因此长时间心神不宁,反正都当作天灾接受下来就完了。

问题就在这里:只有当你相信自己有力量去追寻真相、讨回公道,才会行动起来,否则你根本没有动力。在很多时候,这么做的人甚至反而会在接连遭受挫败之后被嘲笑:“早就跟你说过,没用的。”

在这种情况下,无力的人们将希望寄托在被神化的集体力量之上:他们相信,那将会是一个从天而降的“解围之神”,带自己脱离困境,而他们自己能做的,就是让渡自己的权利,耐心等待,懂事不抱怨,并在获救后感动感恩。

也难怪常有人感叹“我们有最好的人民”,放眼全世界来看,很少有哪里能像中国人这样温驯,即便出了什么纰漏,也默契地不让上面难堪,自觉维护群体的面子,只要救助到位,那记得的往往倒是那些“感人瞬间”。

但请你想想看,普通人真的那么需要被感动吗?相比起那些催人泪下的事,我想受灾的人宁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平淡度日。真正的幸福不需要什么戏剧性,而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就做好日常维护和预防,确保悲剧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