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有过这样的疑惑:越来越多地方大麻合法化了,朋友圈里偶尔能看到有人分享“大麻比烟草健康”的说法,甚至一些号称科普的文章也在暗示,大麻烟卷的危害可能被夸大了。可事实真的如此吗?最近,南加州大学凯克医学院(Keck School of Medicine of USC)的研究人员通过一系列追踪研究,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更复杂的答案——重度吸食大麻可能与某些癌症的风险上升有关,但围绕剂量、不同吸食方式、二手烟等关键问题,科学家手里还有一大把“不知道”的牌。这或许正是公共卫生讨论里最需要诚实面对的部分:我们既不能把大麻的潜在风险轻描淡写,也不能在没有充分证据时把话说绝。

如果我们把目前关于大麻和癌症的研究拼成一张“认知地图”,你会发现三个颜色分明的区域:深色区域是“已经观察到风险上升的癌症类型”,浅色区域是“有所怀疑但还拿不准的关联”,而最醒目的留白区域,则是科学家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我们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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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地图的核心信息可以拆解成四个部分。第一部分,看那些已经被反复揭示的风险信号。

来自南加州大学凯克医学院的头颈外科医生、耳鼻喉科专家尼尔斯·科科特(Niels Kokot)博士带领的研究团队,在近期发表的研究中给出了两个非常具体的观察。首先,他们发现那些吸食大量大麻的人,患上小细胞肺癌和非小细胞肺癌这两种主要肺癌类型的风险似乎更高。小细胞肺癌在临床上以生长快、转移早著称,而非小细胞肺癌则是肺癌里最常见的类型,包括肺腺癌、鳞状细胞癌等。换句话说,这几乎覆盖了肺癌的主要两大病理类型。这个信号意味着,大麻烟气对肺部的损伤可能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温和。

其次,在另一项研究中,科科特和他的同事们报告了一个更让人警觉的数字:“每天”使用大麻的人,患上头颈部癌症的可能性是不使用者的3.5到5倍。这里的头颈部癌症范围很广,包括口腔癌、咽癌(鼻咽、口咽、喉咽)、喉癌,以及舌根部、扁桃体、咽喉后壁和邻近的唾液腺等部位的恶性肿瘤。这些部位恰好是烟雾进入人体后最先冲刷、停留和吸收的表面。每燃烧一支大麻烟卷,烟气中的焦油、多环芳烃等已知致癌物就会从口腔黏膜、舌表面、咽部淋巴环一路涂抹到喉部黏膜,长期反复的刺激和DNA损伤背景下,局部细胞癌变的风险升高也就有了生物学的合理性。

但这时你可能会马上追问一个问题:究竟抽多少才算“太多”?如果只是周末朋友聚会偶尔来几口,也会落入那个3.5到5倍曲线里吗?这就进入了认知地图的第二部分——剂量关系的迷雾区。

凯克医学院的胸外科医生布鲁克斯·乌德尔曼(Brooks Udelsman)博士坦诚地说出了一句话:“我们现在不知道的是剂量关系。”这句直白的“不知道”,恰恰是这篇研究报道里最值得被反复品味的地方。乌德尔曼进一步解释:“比如说,有人偶尔每周抽一次、每月抽一次或者一年只抽几次大麻,他们也会面临同样的风险吗?我个人的怀疑是,这种情况的风险可能很小。我们现在只知道,那些抽了大量大麻——到了对其产生依赖、或者需要为此寻求医院治疗或评估的程度——的人,确实表现出更高的癌症风险。”

这段话里藏着两层理解科学研究的密码。第一层是“依赖”和“需要医院评估”定义了“重度”的门槛,这个门槛经过临床判定,比个人感觉“我抽得不多”要客观得多;第二层是科学家严谨的保留态度——当样本量不够大、随访时间不够长、混杂变量没有完全排除时,他们宁可说“可能很小”,也不愿给一个似是而非的确定数字。目前研究人员正在尝试把剂量这个变量掰开揉碎来看,比如对比每天一克与每周一克的血液生物标志物差异,或者分析长期低剂量大麻烟气中特定致癌物的累积暴露量,但距离画出那条清晰的“安全-风险临界线”,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把视线从肺和头颈部稍稍移开,第三部分就要进入一个更大的“未知水域”:大麻烟气对身体其他部位有没有类似的促癌效应?

乌德尔曼医生提到了一个过去烟草研究中已经确证的例子:长期吸烟会显著增加膀胱癌的患病率。原理在于,烟草燃烧产生的芳香胺类致癌物会经由血液运送至肾脏,最终随尿液储存在膀胱中,膀胱黏膜长时间浸泡在这些致癌物里,癌变概率就会上升。那么,重度吸食大麻的人,排泄到尿液里的相关代谢物会不会也走同一条致癌通道?目前研究人员还在努力寻找答案,同样的疑问也延伸到了胃肠道——从食道、胃到结直肠,这些与烟气直接或间接接触的管道,会不会因为长期的大麻烟雾暴露而呈现更高的癌变概率?乌德尔曼直言:“对于重度大麻吸烟是否也存在同样的关联,我们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努力确定这些风险,以便让人们了解自己正在承担什么样的风险。”这番话没有任何修饰,却道出了一个临床医生对知情权的朴素坚守。

第四部分,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是:如果不用“抽”的,改用“吃”或者其他非燃烧的方式,是不是就安全了?

这一点,现有证据给出了一个阶段性但值得留意的信号:截至目前,以食用品形式摄入大麻(比如大麻饼干、软糖、巧克力等)尚未被发现与肺癌有明确的联系。这个观察符合直觉——烟气没有了,就没有直接作用于肺部和上呼吸道的持续化学灼伤与致癌物涂层效应。但同时,必须强调的是,这并不代表食用大麻绝对安全,长期使用对肝脏代谢、精神健康、认知功能等方面的数据仍在积累中,而这些不属于本次癌症风险讨论的范畴。

另外两种近年来快速流行起来的方式——电子雾化吸入大麻(即把大麻油或提取物通过电子烟加热成气溶胶吸入)和被动吸入二手大麻烟气——其长期致癌风险目前还处于“正在调查”的早期阶段。电子雾化虽然减少了烟草燃烧产生的焦油,但气溶胶里包含的细颗粒物和潜在的加热裂解产物是否会在气道中引发慢性炎症或DNA加合物形成,学界还没有定论。至于二手大麻烟气,虽然人们往往觉得它比二手烟草烟气味道淡一些,但毒理学上,二手烟气中同样含有苯系物、多种多环芳烃等致癌成分,只是二手大麻烟雾的长期人群流行病学数据远远落后于烟草。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感到一种隐隐的焦虑:为什么这些问题至今没有明确答案?这里面其实隐藏着大麻研究领域的一个结构性困境。一方面,大麻在全球许多地区长期处于法律禁区,导致高质量的前瞻性队列研究难以大规模开展,样本数不够、随访时间短,就很难把低频却真实的致癌风险从背景噪音中剥离出来。另一方面,大麻使用者常常也同时使用烟草或酒精,要把大麻的独立效应拆解清楚,需要极为精密的统计设计和非常大的样本量。这些现实限制,让科学家每一次下结论都格外谨慎,也让我们在今天看到的研究中频繁地读到“可能”“似乎”“尚不清楚”这样的限定词。

尽管如此,南加州大学凯克医学院的工作还是实实在在地把提醒摆在了桌面上。当我们听到有人说“大麻是天然植物,所以比香烟安全”时,应该能在脑海里浮现出这张拼图:头颈部癌症风险3.5到5倍的上扬曲线,小细胞和非小细胞两种主要肺癌类型的风险上升信号,以及膀胱癌、胃肠癌那头若隐若现的问号。同时,我们也应该记住科学家反复强调的边界:对于偶尔少量使用的人,现有数据还远不足以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结论;对于非吸烟方式的长期效应,还需要等待时间给出的答卷;对于“多少剂量属于安全”这个最终极的问题,答案仍然在灰度中等待更清晰的像素。

正是在这种灰度中,成年人对自身健康风险的选择才显得尤为沉重。研究人员试图做的,并不是恐吓或者制造道德评判,而是把当下最接近真实的风险图谱摊开,然后让每个人知道:“你现在要做的决定,背后是这些已知和未知的信息。”这或许是公共卫生沟通里最需要勇气和克制的姿态——承认未知,远比宣称一个简单粗暴的“无害”或“有害”更经得起时间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