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一夜，三百余里。曹操的五千精骑追到当阳长坂时，刘备已经不是败，是散。
人群、辎重、妻子儿女，全被甩在身后。刘备身边能跟着走的，只剩几十骑。
张飞被留下来断后。
桥在水边，身后是刘备逃命的路，面前是曹军追来的尘土。张飞手里横着矛，身边只有二十来骑。
他喊出那句硬话：“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这句话听着像豪气，其实底下全是险。
因为张飞不是来打胜仗的。
他是来挡时间的。
建安十三年，刘表病死，刘琮降曹。刘备从樊城南逃，带着百姓往江陵走。队伍拖得太长，走得太慢，一天才十几里。
曹操听说刘备已经过去，立刻丢下辎重，带精骑急追。
五千骑兵，一昼夜赶了三百多里。
这不是寻常追击。
这是冲着刘备本人来的。
长坂一乱，刘备丢了妻子儿女，曹纯还俘获了刘备的两个女儿。赵云转身去找甘夫人和阿斗，关羽另带船队去会合。
张飞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把桥口按住。
他站在那里，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退，曹军骑兵卷过去，刘备就很难再走到汉津。
二十来骑能挡五千精骑吗？
正面打，不能。
所以张飞先把桥断了。
水、桥、横矛、怒目，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才有了长坂桥那一幕。曹军不是被一句吼声吓没了胆，而是不知道桥后还有多少伏兵，不知道张飞敢不敢拼命，也不知道刘备还有没有后手。
那一刻，张飞赌的不是武艺。
赌的是曹军不敢立刻压上来。
他赌中了。
曹军无人敢近。
可这事到了《三国演义》里，味道变了。曹操亲到桥前，张飞三声大喝，夏侯杰惊得坠马，曹操想起关羽说过张飞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随即回马。
这一写，张飞像天神。
长坂桥上，张飞最怕的不是谁跟他单挑，而是曹军里有人看穿这一点：张飞身后没有大军，桥边只有二十余骑。
《演义》里张辽就说破过这层意思：张飞一人，不足深惧，急追刘备才是要紧。
这句话一旦变成曹军的行动，张飞的吼声就不管用了。
可如果一定要从曹营诸将里挑一个让张飞最别扭的人，那人确实绕不开夏侯渊。
不是因为夏侯渊一定能打赢张飞。
而是因为两人中间隔着一门亲事。
建安五年，夏侯霸的从妹十三四岁，在本郡外出樵采，为张飞所得。张飞知道她是良家女子，便纳为妻。
这个女子，就是后来的夏侯氏。
夏侯霸是夏侯渊之子，夏侯氏是夏侯霸从妹。换句话说，夏侯渊这一支，和张飞家里有了姻亲关系。
刀兵场上，亲戚未必能挡住杀心。
可真到了桥头，若夏侯渊亲自勒马向前，张飞的处境就会比面对张辽、许褚、张郃更难受。
张辽、许褚上来，是敌将。
夏侯渊上来，还是妻族长辈。
张飞可以横矛骂阵，可以拼死挡桥，可他若真要对夏侯渊下死手，家里那层关系就绕不过去。
这才是最扎手的地方。
可历史没有把这一幕写下去。
长坂桥前，夏侯渊没有留下与张飞交锋的记录。后来真正和夏侯渊生死相见的，也不是张飞，而是黄忠。
建安二十四年，定军山。
黄忠击夏侯渊，夏侯渊死。
这时候，张飞早已不是长坂桥上那个断后的急先锋。他的妻子夏侯氏还在蜀中。夏侯渊死后，夏侯氏请求收葬，夏侯渊得以安葬。
桥头那口气，到了这里，忽然沉了下来。
原来两军阵前的敌人，回到家族谱系里，也可能是亲戚。
原来张飞这一生，最硬的那一幕，并不只是靠嗓门吼出来的。
他身后是刘备。
他面前是曹军。
他脚下是断桥。
他只能把矛横起来，把话撂出去：“可来共决死！”
曹军停住了。
刘备走脱了。
张飞回身拆桥，带着二十余骑追上去。桥边的尘土落下时，那个被后人说成莽夫的人，已经把最险的一段路，硬生生替刘备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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