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字,差点把谯周的“功臣相”撕开。
谯周话已经说不利索了。
他没有长篇议论,只在木版上写下八个字:
“典午忽兮,月酉没兮。”
旁人一看,心里发紧。
“典午”指司马,“月酉”指八月。也就是说,他在说司马昭到八月就要没了。
这话后来果然应了。
可问题也在这里。一个刚刚劝蜀汉后主刘禅投降、被司马昭封侯的人,为什么没在新朝飞黄腾达?
答案不只在功劳里,也在这八个字里。
谯周不是一开始就站在朝堂中央的人。
他是巴西西充国人,少年丧父,跟着母亲、兄长过日子。家里穷,他却不怎么问产业,整日读经书。
蜀汉朝廷里,他更像一个儒生。
先是劝学从事,后来做典学从事,再后来迁光禄大夫。光禄大夫位次不低,可《三国志》说得很清楚:“虽不与政事”。
他有名望。
但他不是掌兵的人。
这就埋下了第一个反差:谯周最有名的一次政治发言,偏偏发生在蜀汉快撑不住的时候。
景耀六年冬,邓艾攻破江由,长驱直入。
成都原本以为魏军不容易打到这里,城守调度没有预备周全。消息传来,百姓惊扰,往山野里跑,拦也拦不住。
后主刘禅召群臣商议。
朝堂上摆着几条路。
有人说,去东吴。
有人说,去南中。
这两条路听着都有生机,可谯周站出来,一条条掐断。
他说,天子寄居别国,自古没有这样的事。去了吴国,就得向吴称臣;将来魏若灭吴,还要再受一次辱。
两次受辱。
这四个字,比刀还冷。
再说南中。
谯周看得也狠。南中本就偏远,过去多有反叛,诸葛亮当年南征之后,靠兵势压服。后来赋税徭役又重,人心未必可靠。
现在魏军已近,仓促南逃,身边的人能不能跟到底,没人敢保。
刘禅还在犹豫。
谯周又上疏,把逃往南中的害处列了四条。外要拒敌,内要供给,耗费越大,南中越可能反叛;魏军也不会只取成都,必然趁势追击。
最后,刘禅从了谯周的策。
蜀汉降魏。
蜀汉没了。
谯周却有了“全国之功”。
这四个字很刺眼。
在蜀汉旧臣眼里,他是劝降的人;在司马昭眼里,他保住了成都,也保住了刘氏宗族,省了魏军许多杀伐。
所以司马昭不是没赏他。
他封谯周为阳城亭侯,还下书征辟,让他去洛阳。
可谯周走到汉中,病倒了。
他走不动了。
这就是很多人忽略的地方:谯周不是立功以后被立刻冷藏,而是身体先垮了。
后来晋朝建立,司马炎又多次下诏,让地方把谯周送去洛阳。
谯周带病上路,泰始三年才到洛阳。病得不能起身,只能就地拜为骑都尉。
官给了。
人废了。
他自己还上表,说自己无功受封,请求退还爵土。
朝廷不许。
看起来,这已经算礼遇。可若说“重用”,又远远算不上。
谯周只能被供着。
这里才轮到那八个字登场。
“典午忽兮,月酉没兮。”
谯周写这话时,司马昭还活着。
这不是普通牢骚。
这是谶纬。
蜀亡前一年,他见宫中大树无故自折,心里忧惧,还曾在柱上写过隐语,大意指向曹魏将受天下、刘禅将授人以国。
这种人,放在亡国之际,能帮你瓦解对手。
放在新朝殿上,就很难安心重用。
今天他能算蜀汉该亡,明天也能算司马氏有灾。
功劳是真的。
忌惮也是真的。
更要命的是,他的功劳本身就尴尬。
司马氏可以封赏降臣,却不能把“劝旧主投降”当成新朝的道德招牌大肆宣扬。一个靠劝天子出降成名的人,越被重用,越提醒天下人:成都不是打到最后一刻才下的,是被说下来的。
谯周适合封侯。
不适合站在台前。
到了泰始六年,谯周病重,晋朝又拜他为散骑常侍,他没有去上任。
这一年冬天,他死了。
临终前,他嘱咐儿子谯熙:自己久病,没有朝见过天子;如果朝廷赐朝服衣物,不要给他穿在身上。回旧墓的路险,要预备轻棺;殡殓完,把所赐之物还回去。
这话不像一个邀功的人说的。
他知道自己一生最重的一笔,写在蜀汉灭亡那一天。可他也知道,那一笔不好看。
一个老儒生,靠一张嘴保住刘氏,也送走一国;靠八个字说中司马昭之死,也把自己留在了新朝君臣不敢靠太近的位置。
洛阳病榻前,朝服摆在那里,谯周没有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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