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正史,给同一个霸王写了两个名字:一本叫他项羽,一本叫他项籍。
这不是笔误。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司马迁和班固都知道他叫什么,却偏偏把这个人放进了两套不同的史书秩序里。
《史记·项羽本纪》一开篇,刀口就落得很准: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
九个字,谜底已经摆在案上。
项,是氏。籍,是名。羽,是字。
他不是一会儿叫项羽,一会儿叫项籍。就像诸葛亮字孔明、刘备字玄德一样,项籍才是本名,项羽是他的字。
可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古人称名,称字,差别很大。《礼记》里讲男子二十行冠礼,成人之后取字。往后平辈、晚辈和外人相称,通常避开本名,用字来表示尊重。
直呼其名,不只是喊错了。
有时候,是把人往下按。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二〇九年,二十四岁的项籍跟着叔父项梁在吴中起事。
会稽郡守殷通坐在郡府里,想趁天下乱局发兵。项梁带着项籍进去,话还没说完,屋里已经变了天。
项籍拔剑杀了殷通。
项梁提着郡守的头,佩上郡守的印绶,门外的兵卒一下子乱了。项籍在府门内外击杀多人,吴中子弟这才知道,跟在项梁身边那个年轻人,不只是项氏后人。
他没有说话。
从这一天起,“籍”这个本名还在史书里,可天下人更快记住的,是那个带着风声的字:羽。
巨鹿一战,项羽把锅砸了,把船沉了。
秦军围赵,诸侯军队缩在壁垒里观望。项羽带楚军渡河,破釜沉舟,只带三日粮。等他九战击破秦军,诸侯将领进辕门拜见时,膝盖都不听使唤。
司马迁写到这里,笔锋没有把他写成一个普通将军。
他写的是“项羽”。
鸿门宴上,刘邦到了项羽军中。帐中坐着项羽,旁边有范增,外面有项庄。玉玦举了几次,杀机也举了几次。
可项羽没有动手。
樊哙闯进帐来,瞪眼披帷,项羽反倒赐酒赐肉。那一刻,后来的天下已经在帐外转向,项羽还站在自己的规矩里。
这就是司马迁笔下的霸王:能在战场上压住诸侯,却在饭局上放走对手。
他赢得太猛,也输得太快。
公元前二〇六年,秦亡之后,项羽分封十八王,自立西楚霸王,都彭城。刘邦一度也得接受这套安排,去做汉王。
所以司马迁给他“本纪”,不是随手抬爱。
《史记》的“本纪”,原本是放帝王和最高当权者的位置。项羽没有做皇帝,可秦亡汉兴之间,号令诸侯、分割天下的那只手,确实是他的手。
司马迁看的是“当时谁主天下之势”。
于是,项羽坐进了本纪。
可到了班固那里,座位变了。
《汉书》是断代史,写的是西汉一朝。西汉的开国皇帝是刘邦,不是项羽。站在汉家史书的格子里,项羽不可能再和高祖并排坐在“本纪”里。
班固把他放进了《陈胜项籍传》。
这一放,分量立刻不一样。
陈胜是秦末发难的人,项籍是与汉争天下的人。两人合传,写的是秦末乱局到汉兴之前的群雄。项羽不再是本纪里的霸王,而是列传里的失败者。
名字也跟着收了回来。
《汉书》开头写:“项籍字羽,下相人也。”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件事。只是班固先叫“籍”,再交代“字羽”。
这不是班固不懂尊称。
这是他把项羽重新放回汉朝史家的秩序里:你曾经号令天下,可汉家史书里,天命归了刘氏。
更冷的一刀,早在刘邦那里就落下过。
项羽死后,旧部归汉。刘邦曾下令,让从前跟过项羽的人直呼“籍”这个名。郑君不肯奉诏,后来那些肯称名的人拜了大夫,郑君却被逐走。
一个“籍”字,成了归顺新朝的表态。
这就是名字里的刀。
对旧臣来说,叫“项羽”,还留着一点旧主的体面;叫“项籍”,就是承认那个西楚霸王已经落地,已经可以被新王朝直呼其名。
班固当然不是在写一段闲话。
他写的是汉朝的天下。
可后世偏偏没有完全听班固的。
人们记住的,仍是“项羽”。
乌江边,项王只剩二十八骑。汉军追到,他看见对岸,乌江亭长劝他渡江。江东虽小,仍有地方可王。
他拒绝了。
司马迁写他笑着说,自己带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进,如今没有一人回来,即便江东父老怜他,自己又有什么脸再见他们。
刀光落下。
项羽死在公元前二〇二年,年三十一岁。
后来杜牧写“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李清照写“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他们都没有写“项籍”。
书页翻到最后,那个本名还躺在《汉书》的列传里;而乌江岸边,马蹄声、追兵声、短兵相接声,全都推着另一个名字往前走。
人们喊的,还是项羽!
参考资料:
一、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二、班固:《汉书·陈胜项籍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三、《史记·汲郑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四、《礼记·曲礼》《礼记·冠义》,中华书局《十三经注疏》整理本。
五、白寿彝:《司马迁与班固》,《人民日报》一九六四年一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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