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一、一个男孩和一片淀子
白洋淀的水，是华北平原上最不安分的水。
三百六十六平方公里的水域，三千七百多条沟渠河道，一百四十六个大小湖泊，十二万亩芦苇。风一吹，芦苇荡像一片绿色的海，浪头从这头滚到那头，藏得下千军万马，也藏得下无数秘密。
1963年，一部黑白电影让这片水出了名。《小兵张嘎》——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一支木头手枪，一肚子“嘎”主意，把鬼子和汉奸耍得团团转。他堵烟囱、摔跤咬人、缴获真枪又被没收……这个浑身“嘎劲儿”的男孩，成了几代中国孩子心中英雄的模样。
可电影散场后，一个问题始终悬着：这个嘎小子，到底是谁？
有人说他是雁翎队的侦察员赵波，有人说他是“一级战斗英雄”燕秀峰，有人说他是赵县的“瞪眼虎”韩志诚。还有人说他谁都不是——是作家徐光耀把一筐子“嘎人嘎事”攒出来的。
都對，也都不對。白洋淀的芦苇荡里，藏着的不是一个嘎子，是一群嘎子。
二、赵波：芦苇荡里的“水上飞将军”
赵波是白洋淀人。
1922年，他出生在安新县赵北口赵庄子一个贫苦渔家。十六岁那年，日本鬼子的铁蹄踏进白洋淀，这个水乡少年报名参加了雁翎队。
雁翎队是什么？是一群不甘心做亡国奴的渔民。他们拿起打鸟的猎枪、捕鱼的渔叉，还有插着雁翎防止火药受潮的“大抬杆”土炮，藏进芦苇荡跟鬼子死磕。
赵波到了雁翎队，先是侦察员，后来当上分队长、大队长，最后成了雁翎队第三任队长。八年抗战，他参加大小战斗七十多次，一个人缴获步枪二十四支、手枪四支、机枪两挺，活捉日伪军一百多人。伪军最怕他，背地里叫他“黑小子”。
他的“嘎”，是胆大包天的嘎。
1940年夏天，鬼子的汽船在白洋淀横冲直撞。一天傍晚，赵波划着一条小船，故意出现在敌人视野里。鬼子汽船加足马力追来，赵波不慌不忙，端起枪连扣扳机——两个敌人栽进水里。他边打边退，把鬼子引进芦苇荡深处的埋伏圈。那一仗，雁翎队四十分钟歼灭一百多个日伪军。
鬼子悬赏捉拿他，布告贴满敌占区的大街小巷。可白洋淀的水网芦苇就是他的迷宫，敌人干瞪眼抓不着。
1958年，作家徐光耀在保定农场劳动期间，经人介绍认识了赵波。两人在炕头上一聊就是半年。赵波讲他小时候怎么淘气、上树掏鸟蛋、跟人打架吃了亏就去堵人家烟囱——这些事后来全变成了嘎子的故事。电影在白洋淀拍摄时，主演“小嘎子”跟着赵波同吃同住一个月，赵波吃饭他吃饭，赵波喝水他喝水，连上厕所都跟着学动作。
2007年9月8日，八十六岁的赵波在白洋淀去世。
他生前对女婿王木头说过一句话：“小嘎子反映了一个时代的英雄形象，他所代表的是我们民族的精神。”
三、燕秀峰：被历史遗忘的“燕嘎子”
如果说赵波是白洋淀官方认证的“嘎子”，那燕秀峰就是民间口口相传的那个。
燕秀峰1924年12月生于任丘市于村乡后王约村。他是个苦命孩子——五岁那年，父亲遭地主毒打悲愤而死，母亲悲恨交加一病不起，也跟着去了。他吃百家饭长大，乡亲们叫他“嘎子”。
十三岁那年，他参加了抗日游击队。十五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因为胆大心细、杀敌勇敢，1944年被评为晋察冀边区一等战斗英雄。后来又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
燕秀峰最传奇的事，是日本人悬赏一千大洋要他的命。可他照样在白洋淀周边来去自如，死在他手下的特务和敌人加起来超过一百个。
但燕秀峰的后半生，是所有“嘎子”里最曲折的。
1946年，他在战斗中负重伤，被部队安置在老百姓家里养伤。后来部队转战频繁、体制多次调整，他跟老部队失去了联系。1951年，他在天津打听到消息——老部队已经开赴朝鲜战场。他没去找组织，在天津找了份工作，留了下来。
他成了一名锅炉工，一干就是三十年。没人知道这个烧锅炉的老师傅，就是当年让鬼子悬赏一千大洋的“燕嘎子”。
直到1980年代，媒体才发现了这位被埋没的英雄。有人质疑他的革命经历，他坐不住了。组织调查后确认——眼前这个不起眼的锅炉工，就是《小兵张嘎》的原型之一，曾经的一级战斗英雄。
2010年5月，燕秀峰去世，终年八十六岁。
四、韩志诚：“瞪眼虎”的一枪
还有第三个嘎子——韩志诚，外号“瞪眼虎”。
1928年6月，韩志诚出生在河北赵县大马村。父亲看他长着一双大眼睛、虎头虎脑，起了个乳名“瞪眼虎”。可父亲早年吸大烟败光了家，扔下母亲一人拉扯三个儿子。
1942年秋天，母亲拉着十岁的韩志诚和弟弟讨饭，走到前大章村——这里是八路军根据地。韩志诚看见一个腰挎盒子炮的八路军干部，缠着要吃要喝要当八路。政委康万聚看这孩子机灵，觉得他搞侦察能起特殊作用，想留他。县大队也抢着要，最后县大队把他领走了。
十三四岁的“瞪眼虎”成了小侦察员，屡建奇功。
有一次，他和两个小侦察员去送信，半路撞上一个伪军。伪军用枪逼住三个孩子，押着往炮楼走。“瞪眼虎”假装提鞋落在后面，掏出藏在身上的手枪，“啪”地一枪结果了伪军。三个小家伙摘下长枪、推起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作家徐光耀最早就是在宁晋县大队听说了“瞪眼虎”和另一个叫“希特勒”的小侦察员的故事。1958年写《小兵张嘎》时，他还给赵县武装部写信打听“瞪眼虎”的下落，没有回音。
“瞪眼虎”韩志诚后来因照顾家庭离开了部队，回乡务农。1999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他一生都没有向组织上表白过自己的功绩。
五、徐光耀：没有原型的原型
说了半天，到底谁是真正的“小兵张嘎”？
作者徐光耀自己给了答案：“张嘎”是集众人之特长的典型人物，其实是没有具体原型的。
他说，如果非要说有原型，那就是赵县的两个小侦察员——“瞪眼虎”和“希特勒”。当他产生写作愿望时，这两个形象首先蹦了出来。但他又补充道：也可以说他俩不是原型，因为他并没有采访过他们，也并非根据他俩的事迹创作了“张嘎”。
“形成‘张嘎’的大量材料，都是在我自己的生活储存中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徐光耀承认自己性格刻板老实，很羡慕洒脱机灵的人，平时就特别留意“嘎人嘎事”——这些事不一定是小孩干的，也可能是大人干的；不一定是部队的事，也有老百姓的事。
比如往老鸹窝里藏枪的，是抗战时深县一个成年侦察员干的事；给老乡堵烟囱的，是新中国成立后雄县一个合作社社长的“杰作”。徐光耀把这些“嘎人嘎事”搜罗来，去粗取精、编排调整，捏出了一个小兵张嘎。
抗战时期任雁翎队政委的马仲秋说得更直接：现实中根本没有这个小兵张嘎，张嘎是雁翎队队员的化身，像张嘎这样的人和事在抗战时期有很多。
白洋淀风光好、英雄多，到处都有“嘎子哥”。
六、尾声：嘎子们的故事
电影散场了，故事没有散。
赵波回到了白洋淀。1982年离休后，他在赵庄子村安度晚年。三个儿子，大的在村里当干部，老二老三搞塑料厂。七十六岁那年他还干了一件“嘎事”——拦住一个小伙子“设卡收费”，其实是想考考人家懂不懂法，不懂就上一课。2007年，这位“水上飞将军”永远合上了眼。
燕秀峰在天津烧了三十年锅炉。没人知道他曾经让鬼子悬赏一千大洋。直到媒体把他从锅炉房拽到聚光灯下。2010年，八十六岁的燕嘎子也走了。
韩志诚回了赵县农村。1999年去世，七十一岁。一辈子没跟组织提过一句自己的功劳。
如今，赵波的女婿王木头卖掉了自己的羽绒加工厂，在白洋淀抗日战争纪念馆当义务讲解员。“为了让更多人了解雁翎英雄的故事，我会一直讲下去，直到讲不动为止。”
白洋淀的芦苇，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那些叫赵波、叫燕秀峰、叫韩志诚的嘎子们，一个个走了。可银幕上那个堵烟囱、摔跤咬人、举着木头手枪喊“不许动”的男孩，还在那里——永远十三四岁，永远浑身“嘎劲儿”。
徐光耀说：“凡是在白洋淀或敌后抗日根据地与日寇作过英勇奋战并有一定贡献的人，都可以在张嘎身上找见自己的影子。”
所以，谁才是真正的“小兵张嘎”？
每一个在白洋淀的芦苇荡里跟鬼子拼过命的中国人，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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