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我第一次恨上了一个自己爱的人。
那个女孩的名字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本子上被老师贴了一颗星星,而我只得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对勾。那一瞬间,我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变得又热又小、又拧又酸。很多年以后我都在想,这种感觉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在那之前,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跟任何人比过什么。四五岁的时候,我光着脚丫在夏天的泥地里疯跑,那个夏天没有计分板,也没有排名表。我不想跑得比谁快,也不想画出比旁边小朋友更圆的太阳。我只记得泥土的触感,还有一种别人抢不走的快乐——比如独自吃完一整颗芒果的那种满足。如果比较是一门语言,那时候的我还没被教过怎么开口。我只是一个纯粹的身体,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很开心。但如果要说实话,也不是完全没有端倪。我记得有一次哭,是因为表妹的那块蛋糕比我的大。并不是我想吃更多,而是那块蛋糕的大小,像某种对我不利的判决。我讲不出道理,只是觉得自己缩小了。
然后一年级就来了。星星、对勾,还有那个女孩——她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十个单词拼对了七个,而我只拼对了六个。我恨的不是她的拼写。我恨的是,她的拼写证明了我的不够好。这一点直到现在都让我心里发毛。那种怨气,其实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它来得很完整,不成比例,几乎是身体自发的一种化学反应。好像我的身体早就替我定好了游戏规则,而我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同意参与。就在那一刻,一个模式悄悄成型了。没有人坐下来教过我,没有人明白地说过“你的价值全看旁边那个人”,但我就是懂了。就像你还没闻到味道,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要来了。
我没预料到的是,这种感觉从来不会停留在成绩单上。到了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它就不再只跟分数有关了。它变成了一种持续低烧般的饥饿感,渴望结果,任何结果都可以,只要能够拿去跟别人的摆在一起,然后胜出。考了92分,我毫无感觉,直到打听到有人考了89分。赢了校内比赛,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扫视全场找第二名是谁,仿佛我的胜利只有在别人的失利映衬下,才算是真正成立。进步这件事本身,单拎出来,像是没写句号的句子,非得碰到另一个人的句子做对比,才算结尾。
我想说自己曾经察觉到了这个过程,但实际上我没有。我只是活在里头,像活在某种天气里,浑然不觉。直到高三那年,所有东西突然都不再像以前那样重要了。我被确诊为克罗恩病。血红蛋白和B12降到了医生反复强调“很吓人”的水平。我记得一位阿姨来看我,只是握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