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教授,我妈恨了他三十多年。
哪怕他早就去世了,提起来的时候,我妈的眼珠子还会噌地冒出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仿佛对方正站在她面前。
我总调侃她:能在乎别人眼光到这种级别,连死人都不放过,放在奥运会“在意别人”这个项目里,她绝对能拿大满贯。
她是个天生的故事家。小时候想当记者、当作家,脑子里塞满了比她见过的人还多的戏剧。她可以给《亢奋》写剧本,或者编出任何一个狗血又上头的长篇。
但那条河被堵住了。那年她从村里出来,试着考进首都的大学,遇到这位著名的学者——也是她要报的那个系的主任。他看不起乡下姑娘,当着她的面把申请材料推到地上,用城里人的傲慢嘲笑了她。
妈妈什么都没说,捡起地上的纸,回老家继续念书。那条创作欲的河从此断了流,变成一潭死水,慢慢发臭,里面所有的鱼和生命力都跟着溺死了。
从此她换了一种方式讲故事——
那些她亲耳听过、亲身经历过的遭遇,被她内化成了一部有声读物,每晚说给我听。不是睡前童话,反倒像是她唯一能把故事交付出去的通道。
她恨的第二户人家,是她的头一个“婆家”。那家人刻意隐瞒了关键的信息,把她推进了一场她根本不想要的婚姻。更讽刺的是,真正按住她、不准她退婚的,是她自己的父亲。为了面子,为了那个其实根本不会受损的公众声誉,他出卖了女儿的幸福。
所以我替我妈恨着外公。她做不到,在她眼里父亲始终是完美无缺的男人;但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懦夫。
你看,人真的很奇怪——
有些人早就入土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我们却还要把他们供在心里,给他们发一张永久的入住许可证。我们一丝不苟地遵守他们的规则,好像这些规则给过我们什么好东西似的。
那些死去的人、消失的人,根本不晓得我们还在替他们“买单”。那个傲慢的教授大概到死都不知道,有个女人一直替他背着一袋叫“被看扁”的情绪。而那家说谎的人,恐怕早已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谎,我妈却还在梦里和他们吵架。
我甚至怀疑,妈妈心里深处对她的父亲是有怨的,只是她永远不会承认。
有时候,我们替太多人活着:替死人活,替伤害过我们的人活,替那个明明该恨却不敢恨的人活。唯独忘了,那些从未见过我们此刻生活的人,根本不值得占据我们脑海里的任何一块位置。
他们的戏份,早该杀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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