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之后,时间变成了一种软绵绵又沉甸甸的东西。它不声不响地滑过去,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缝隙里,把关于你的一切重新灌进我脑子里。每一次,哪怕只是一丁点你的影子拂过心头,我整个人就像被按进深水里,耳朵里嗡嗡响,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其实我并不是在计较你一步一步退出我的生活。也不是在数着你一天比一天遥远的距离,更不是因为你身上的气息正从我皮肤上一寸一寸地褪去。真正让我感觉撑不下去的,是我发现,就算你做了这么多,就算你已把属于我们的一切拆得七零八落,我竟然还如此渴望你。这颗心脏,明明是你的旧居,你却连搬走都不通知我,我还在原地替你守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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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聊起将来。你的声音那么轻,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你说,要和我一起盖一座房子,不需要多大,只要刚好装得下我们两个人的任性。你还说,想和我组建一个家庭,每天清晨你的咖啡和我的茶要挨在一起冒热气,就像两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慢慢靠拢。你说,想让你的牙刷插在我的牙刷旁边,两支小小的刷头并着头,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对视。你说,想让你的鞋子紧挨着我的鞋子,并排放在门口,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永远不分离。

那些画面,我曾经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描摹。我想象过,我们穿着拖鞋踩在同一块地板上,你的大一号,我的小一号,踢踢踏踏的声响里有整个世界的安稳。我想象过,早晨被闹钟叫醒,你翻个身咕哝一声,我笑着把温热的茶杯递给你,你皱着眉喝一口,又埋进被子里。我想象过,傍晚下班,两双鞋子在玄关处相遇,先到的人在鞋面上轻轻叩响后到的那双,像是无声的拥抱。这些想象,都是你亲手放进我脑子里来的。可是现在,我一个人对着这些画面发呆,它们失了主人,成了无人认领的旧物。

我是真的以为,我们拥有了全部。我以为我们会像计划中那样,有一场小而温柔的婚礼,没有太多宾客,但每个人眼里都湿漉漉地祝福着我们。我以为我们会在街的对面盖起那栋房子,外墙刷成你最爱的颜色,阳台上种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我以为每个清晨,我们都会坐在同一张桌前,吃一顿最普通的早饭,你咬着面包翻手机,我低头吹着粥,琐碎到不值一提却温暖到不可替代。我真的以为……我那么笃定地以为着。可那一切,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在我自己脑袋里演了一遍又一遍?

你是我幻想过的全部将来。当我和别人说起明天的时候,明天里站着的那个人是你。当我闭上眼睛祈祷的时候,我向神明絮絮念叨的未来里,满是你的名字。我向上帝祈求的是你,我暗暗规划交付余生的是你,我毫不犹豫认定的那个唯一,也是你。你永远、永远都会是那个唯一。可是我问自己,也悄悄问你:在你心里,我曾是你的那个唯一吗?哪怕只有一秒,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站在你面前、把自己所有的明天都交到你手上的人,是不是也配得到你的一点祈望?

我多希望自己能恨你。我多希望每当想起你的时候,眼泪就会失控地砸下来,让那些咸涩的液体冲走你留下的指纹。我多希望看到你的脸时,胸腔里能涌起沸腾的怒气,而不是那种一见面就自动软化的没出息。我多希望自己可以狠狠地鄙视你,为了你做过的一切,为了你收回诺言时的轻描淡写。我多希望……多希望我给你的爱,能比恨小那么一点点。如果那样,也许离开会变得容易。可这爱偏偏大得铺天盖地,压过了所有应该的情绪。

有时我甚至会想,如果是因为我太爱你,所以你才要走,那我是不是该学着恨你,好让你留下?这个念头荒唐得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去抓水面的浮萍。你在我心里埋得太深了,你的根须缠绕着每一根血管,我如果真的要把你拔出来,怕是连这颗心都得一块儿撕碎。可就算不拔,你留在那里,偶尔轻轻一碰,那钝痛就一阵阵泛上来,漫过舌根,堵住喉咙。

我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我试着把眼睛哭到干涸,想用泪水把这些年的记忆统统浸透漂白,可心口还是疼,像有把小刀在里面慢慢搅,不肯给人一个痛快。我试着把嗓子喊哑,以为用尽全力嘶吼就能把胸腔里淤积的委屈震散,可胸口的那个空洞还在,而且越喊越空,越空越冷。我试着让大脑关机,不去想,不去念,可念头的力量比任何强摁都固执,它们悄悄绕过所有防线,又带着你的面容回来。我试着把耳朵捂住,但你的声音长在骨头里,骨头本身就成了回音壁,日夜不停地播放你叫过我名字的语调。我试着把你的痕迹从我身上一道一道擦掉,可你的影子比我自己的影子贴得还紧,在灯光底下拉得比我还长,怎么也甩不脱。

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甲虫,四面都是看得见的出口,却找不到通向自由的那条裂缝。你曾是拉我出罐子的手,现在那只手自己变成了罐子。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问我:“谁会为你而战?”那个声音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是平平淡淡地一问。我愣了很久。是啊,如果你不做那个为我遮挡风雨的人了,如果连你都已经放下盾牌转身离开,那还会有谁呢?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反复滚动,每转一圈都碾出一些细碎的光。后来,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在清晨第一缕光打进窗帘缝隙的时候,在走路时突然失神停下的刹那,答案慢慢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