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归处
我是包工头的原配,直到52岁那年才读懂姑姐的眼泪。她蜷在我家沙发上,说那些年工地的简易房里,她总在数对面楼里亮灯的窗户。后来我在她褪色日记本里发现泛黄的B超单,日期是我儿子出生的那天。
楔子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提着纸钱香烛推开姑姐家门时,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寻常人家饭菜的烟火气,倒像是什么东西被雨淋透了又阴干的霉味。她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背对着门,肩胛骨在碎花棉布衫下支棱着,像一只收了翅膀却再也飞不起来的鸟。
“素心。”我叫她。
她没回头,只动了动搁在膝盖上的手。那手枯瘦得厉害,青筋浮在皮底下,像是冬天河床上干涸的支流。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两片蔫了的薄荷叶。
我走过去,看见她正盯着对面那栋楼。那楼是去年新起的,灰白色的外墙,阳台装了统一的不锈钢防盗网,七八户人家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隔着雨幕晕开,像一屉刚出笼的包子。
“下雨了。”她说。
雨是下午开始下的,绵绵密密,把整座小城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纱里。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偶尔有一两滴水珠从叶尖滚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很快就消失了。
“我数过了。”她忽然说,“二十七扇亮着的窗。”
我攥着手里的塑料袋,指节发白。那里面装着给她买的降压药和两斤红富士,苹果的香气从袋口钻出来,混着满屋子若有若无的霉味,让人胸口发闷。
“素心,跟我回家吧。”我说,“今天过节,你弟炖了排骨。”
她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比我上个月见她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还是亮的,里头映着对面楼里那些暖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英子,”她叫我的小名,“你知不知道,我跟他整整十年。”
十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窗外那阵斜斜的雨丝。可我知道,这十年压在她肩上有多重。重到她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岁,重到她的脊背再也挺不直,重到这满屋子的霉味里藏着她说不出口的烂掉的年月。
我放下塑料袋,拉过一张矮凳坐到她身边。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晃,那两片薄荷叶打了个转,又慢慢停住。
“我知道。”我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又展开的纸。“你知道什么呀。”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对面那二十七扇亮着的窗里,有一扇窗帘动了动,一个模糊的人影走过去,很快又被帘子遮住了。
素心又转回去看着那些灯。她的侧脸在暮色和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耳后有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别处深,像是晒伤后留下的印记。
“英子,”她轻声说,“你知道吗,那些年我住在工地的简易房里,晚上睡不着,就数对面楼里亮灯的窗户。一扇,两扇,三扇……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她的手还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带着洗不掉的灰。那是水泥灰,是在工地上帮忙记账、发工资、给工人煮饭,十年里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去的。
“我总想,”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总想那些亮着灯的人家,他们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是不是妈妈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是不是……是不是像我这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别人的光。”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那些灯光拉成长长的一条,模模糊糊的,像她这十年里每一次偷偷哭过之后擦掉的眼泪。
“素心……”
“别说话。”她轻轻按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让我说完。这些话我憋了十年了,今天中元节,就当是说给那些回不来的人听。”
她停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屋子里的寂静。远处不知谁家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就哑了,剩下几缕青烟慢腾腾地飘进雨里。
“头一年,我住在他给租的房子里,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他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晚上。来的时候带着卤菜和啤酒,走的时候留下几百块钱。”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还年轻,四十出头,心里头还存着念想。我给他织了件毛衣,藏青色的,他穿了一次就再没穿过,后来我在他车后座看见那毛衣被垫在了工具箱子底下。”
“第二年,他老婆发现了。”
我的手一紧。这件事我隐约听说过,那女人闹到了工地,砸了办公室的玻璃,骂了整整一个下午。可后来不知怎的就不了了之了,没人再提。
“她来找过我,”素心的声音平静得吓人,“站在我家门口,穿了件黑裙子,头发烫得卷卷的。她比我好看,也比我年轻。她没骂我,就说了一句话:‘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除了他这个人。’”
搪瓷缸子里的水彻底凉了。薄荷叶沉到了底,贴着白瓷缸壁,一动不动。
“我当时多傻啊,”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跟她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他对我好。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好久,嗒,嗒,嗒,一下一下踩在我心上。”
“后来呢?”我问。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后来他越来越少来了。”她说,“从一周两三次,到一周一次,到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他给了我一把钥匙,让我帮忙看工地的材料仓库,一个月给两千块钱。我就住到工地去了,那间简易房挨着搅拌机,白天轰隆隆响,晚上安静下来反而睡不着。我就数对面楼的灯。”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蜷了一下,像个寻求温度的孩子。
“有一回下雨,比今天还大。我数到第三十二扇窗的时候,那扇窗后面有个小孩趴在玻璃上看雨,小手在窗户上画圈圈。我看了很久,看到那小孩被妈妈抱走了,窗上那些圈圈慢慢模糊掉,被新的雨水盖住。我就想,如果当年……”
她没有说下去。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当年她二十七岁,在镇上的裁缝铺里做工,有个开拖拉机的年轻人追她。她嫌人家没出息,一心想嫁到城里去。后来遇见了他——那时候还不是包工头,只是个小工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新起的楼房前面,阳光打在他脸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家里人都不赞成,说那人有家室。她偏不信邪,觉得他会为了她离婚。一年,两年,三年……十年过去了,他没离,她也没走。
“他今年六十三了吧?”我问。
“嗯。上个月查出来肝癌,晚期。”素心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他老婆打电话告诉我的,让我去医院看看。我没去。”
她顿了顿,又说:“英子,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最可笑的是我听见他病了,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我终于不用再等他了,他终于没办法再让我等了。”
雨小了些。对面楼里又灭了两盏灯,剩下二十五扇窗还亮着。素心看着那些光,眼睛里头那点碎玻璃渣似的东西慢慢聚拢,汇成一滴泪,挂在睫毛上,颤了颤,终于落下来。
“我今年五十二了,”她说,“这辈子最好的十年,都耗在那间能听见搅拌机响的屋子里,数别人家的灯。英子,你说我图什么?”
我答不上来。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雨丝斜斜地飘进来一点,落在我的手臂上,凉丝丝的。
搪瓷缸子底那两片薄荷叶,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褪成惨淡的黄绿色。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素心带我去河边摘薄荷,她挽着裤脚站在浅水里,弯腰时辫子垂到水面,沾了水珠亮晶晶的。那时候她多好看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着河面喊一声,回声能传到对岸的芦苇荡里去。
“回家吧。”我说,“排骨该炖烂了。”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响。我扶住她的胳膊,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明天把那盆薄荷换换水吧。”她说,“根都烂了。”
我点点头。她转过身,抬手擦了擦眼睛,从我手里接过那个装着苹果的塑料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走吧。”她说。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素心走在我前头,背影单薄却挺得直直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出了单元门,她忽然站住脚,仰头看了看天。灰色的云层裂了一道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谁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雨快停了。”她说。
我走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她的手缩在袖子里,冰凉凉的,可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稳稳地跳着。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但树顶上那些新发的嫩叶还绿着,雨水洗过之后鲜亮亮的,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朝上举着。
对面楼里,不知哪一户的窗户忽然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吃饭了——”
紧接着是孩子的笑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那些声音混在雨后的空气里,湿漉漉的,暖融融的,飘过来又散开。
素心攥紧了我的手。
“英子,”她说,“明天陪我去把头发染染吧。白的太多了。”
我应了一声,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我们并肩走在巷子里,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幽的光。远处有人家点了中元的香烛,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那天晚上我陪她睡,半夜醒来,听见她在梦里轻轻哼着一首歌。调子很老,是我没听过的,哼着哼着就停了。黑暗中我侧过头,看见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她睡着了,眉心还是微微蹙着,可嘴角似乎比白天松弛了些。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触到她的手。那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出来,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五指摊平在枕头上,像一片终于落定了的叶子。
第二天清早,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了。厨房里飘来粥的香气,还有薄荷清新的味道——她把搪瓷缸子里的水换了,那两片蔫了的薄荷叶被捞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边上又新掐了两片嫩叶,绿莹莹地浮在清水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搅粥,背微微驼着,可整个人被光笼着,暖洋洋的。
“醒了?”她回头看我,笑了笑,“粥马上好,我搁了红枣。”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忙活的背影。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两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抖落了几滴昨夜的雨水。对面楼里那些窗户,白天看过去就是普普通通的窗户,灰白色的墙,不锈钢的防盗网,有几户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可我知道,到了晚上,那些窗会一扇一扇亮起来。而她再也不用数了。
第一章:重逢
我叫林秀英,五十二岁,在县城中学教了一辈子语文,去年刚退休。我男人叫陈建国,在建筑公司做监理,比我大三岁。我们有一儿一女,女儿远嫁深圳,儿子在省城念大学。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平淡里偶尔起一点微澜。
姑姐叫陈素心,建国的大姐。早年间的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年轻时候在镇上裁缝铺学过手艺,后来不知怎么跟家里闹翻了,三十岁不到就搬出去单过。我嫁给建国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陈家住了,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话不多,吃过饭就走。
头几年我不太敢跟她亲近。她眼神里头总带着点疏离,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躲着什么。建国有时候喝多了会叹气,说他姐这辈子是被一个男人耽误了,可具体是谁,他从来不说。
真正开始了解她,是五年前那个冬天。
那年腊月二十六,下了场大雪。傍晚我正在厨房包饺子,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素心站在门口,头发上肩上落满了雪,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英子,”她声音哆嗦着,“我能进来坐坐吗?”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狼狈。她一向是干净的,哪怕穿最普通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领口袖口不见一点污渍。可那天她的棉袄前襟上沾着灰,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湿了半截,一双旧棉鞋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赶紧把她让进来,倒了杯热水塞在她手里。她捧着杯子暖了好一会儿,手指才慢慢能活动。蛇皮袋搁在玄关地上,袋口松了,露出半截被褥和几件叠好的衣裳。
“怎么回事?”我问。
她没抬头,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过了半晌,她才说:“工地那边……拆了。我没地方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建国那天正好加班没回来,我一个人面对她,竟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来不是会求人的性子,能让她拎着铺盖卷找上门来,怕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先住下,”我说,“客房空着呢,我去给你铺床。”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至今记得——里头有感激,有难堪,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从冰层底下透出来的光,孱孱弱弱的,却还没灭。
那天晚上她住在我们家,我在客房陪她说话。屋子里的暖气很足,她渐渐缓过来了,蜷在被子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英子,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跟了他十年。”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平板得像在读一份报告,“那人叫周伟强,是个包工头。十年前我在他工地上做饭,后来……后来就在一起了。他给租了房子,每月给两千块钱,让我帮着管管账、发发工资。今年工地上的项目完了,他把工人遣散了,简易房也拆了,让我先回老家住一阵。”
“他呢?”我问。
“他回自己家了。”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他老婆不让他晚上出门,说岁数大了要保养身体。”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年,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换来一句“先回老家住一阵”。我看着她侧脸,灯光下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里夹着几根银丝。她今年四十七,看着却像五十开外的人。
“你没想过离开他?”我终于问出口。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缕缕细小的水流。
“想过,”她说,“想过无数次。头三年我几乎每个月都要闹一回,收拾东西要走。可他一哄我就心软了,他买条围巾、带我去吃顿好的,我就忘了那些事。后来年岁长了,反而闹不动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来我就高兴,他不来我就等着。英子你说我是不是贱?”
“别这么说自己。”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指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她反握住我,用力攥了一下。
“有一年我怀孕了。”她说。
我一震。
“四个月的时候去查,是个男孩。我高兴坏了,想着有了孩子他总该给我个交代了吧。我给他打电话,他支支吾吾的,说最近忙,过几天来看我。过了一礼拜他来了,带了只老母鸡和两斤红糖。我高高兴兴炖了汤,还没喝呢,他跟我说——他说他老婆也怀孕了,比他先查出来的,预产期比我早两个月。”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字一个个往外挤。
“他说素心你看,这就是命。你来的晚了,什么都晚了。这孩子不能要,要了对你对我对孩子都不好。我求他,我说我自己养,不要你管。他跪下来求我,说要是让他老婆知道了,他那点家业就全完了。他说他五十岁的人了,这辈子就指望着那个工程队养老,不能毁在这件事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我伸手去擦,她偏开头。
“后来我自己去医院做的手术。那天也是下雪,我自己走去的,自己走回来的。回来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天,他来看过我一次,带了碗馄饨,放下就走了。我躺在床上听见他锁门的声音,嗒的一声,我就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窗外风雪大作,树枝刮着玻璃发出吱吱的响声。我坐在床边,手还被她攥着,掌心黏黏的都是汗。
“那孩子要是生下来,”她忽然说,“今年该十五了。跟你家建国一样大。”
建国是十五岁那年被过继到陈家的。素心是长女,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建国最小,因家里养不起,就送给了没有儿子的叔伯。这件事我一直知道,可从来没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过。
“我一直想,”她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要是当年我硬气一点,把孩子生下来,现在会是什么样。他会不会也像建国一样,个子高高的,成绩还行,偶尔淘气惹他妈生气。”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坐在黑暗里,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一声一声的,像被雪压弯的树枝在夜里折断。
那晚之后,素心就在我家住下了。建国回来知道这件事,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让她住着吧”。他们姐弟之间从不深谈这件事,可我看得出来,建国心里是疼他姐姐的,只是男人家不擅长说软话,能做的就是每天多买点菜,让饭桌上多添个荤腥。
素心住下之后变了不少。她主动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做饭洗衣打扫,手脚利落得很。起初我不好意思让她干,她总说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心里头踏实。她做的饭好吃,尤其是面食,手擀面切得细细的,浇上肉酱能让人吃两大碗。建国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热腾腾的饭菜,会愣一下,然后闷声说句“姐辛苦了”。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素心脸上的笑模样渐渐多了,虽然眼底还是时常浮着一层淡淡的灰,但至少能吃能睡,人也胖了些。我以为她终于走出来了。
直到那年开春。
三月份天气回暖,院子里那棵杏树打了花苞。一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停了辆黑色轿车。车是崭新的,车牌是外地的。车门打开,下来个中年男人,穿了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站在车边点了根烟。
我不认识他,可他仰头往我们家这栋楼看了一眼。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后背一阵发紧。
那天晚饭素心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建国问她怎么了,她说胃不舒服。吃完就回屋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收拾完碗筷,经过她房门时听见里面有压低的说话声。凑近了些,听不真切,只偶尔飘出一两个词——“不行”“别来了”“我弟在家”。
第二天清早我下楼买菜,在单元门口看见地上有烟头,七八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台阶边上。旁边水泥地上还有用鞋尖划出来的印子,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没写完的字。
那天之后素心明显又蔫了下去。饭吃得少了,话也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那棵杏树。杏花开的时候她折了一小枝插在瓶子里,放在床头柜上,没几天花就谢了,花瓣落在桌面上干巴巴的,她也不收。
又过了半个月,一天晚上我起夜,听见客房门开着,里头没人。我心里一惊,找了一圈,最后在厨房看见了她。她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是建国喝剩下的半瓶二锅头,被她喝得见了底。
“素心!”我赶紧过去扶她。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通红地看着我。“英子,”她舌头有些打结,“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老婆查出来乳腺癌,要做手术。他说让我别联系他了,以后都别联系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下辈子还我。”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下辈子?”她举起空酒瓶晃了晃,“我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他跟我说下辈子。英子,下辈子谁认识谁啊。”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瘦削的肩膀在我怀里剧烈地抖着,像冬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扯着,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厨房窗台上那瓶薄荷,好几天没换水,根须已经发黑了,叶子耷拉下来,蔫蔫的快要死了。
那天晚上我守着她到天亮。她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还皱着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是二十多年前,我刚跟建国处对象,去他家吃饭。素心也在,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站在院子里帮婆婆晒被子。阳光底下她扬起胳膊拍打棉被,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侧过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牙白白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菱角,鲜灵灵的。
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头发又黑又密,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她会蹲在弟弟家的厨房里,喝光了半瓶二锅头,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娶她的男人。
第二天建国知道了这事,闷声不响地出了趟门。下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递给素心。
“姐,”他说,“这是两万块钱,你拿去,给自己置办两身像样的衣裳。那个人的电话号码我删了,以后他再打来你别接。你要是愿意,就在这住着,住多久都行。”
素心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动。过了好久她才伸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信封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建国,”她嗓子哑哑的,“姐给你丢人了。”
建国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说什么呢。”他声音闷闷的,“你是我姐。”
那天下午素心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剪了头发。那头花白的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利利落落的,倒显得精神了些。她还买了盆新的薄荷,绿莹莹地搁在窗台上,原来的那盆枯死的被她扔了。
“从头开始。”她说,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英子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年轻几岁?”
我笑着说好看。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后颈那块颜色深些的皮肤——那是常年扎马尾晒出来的印记,现在头发剪短了,那块印子反而显眼了。
“明天去买点丝巾,”她说,“遮一遮。”
我在旁边看着她的侧影,心里头酸酸胀胀的。外面的杏花已经落尽了,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小叶子,在春风里轻轻地摆。
第二章:工地的灯
素心在我家住到第二年夏天的时候,周伟强的老婆走了。
消息来得突然。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择菜,素心的手机响了——她用的是一个老款直板机,铃声特别大,是那种土掉渣的《两只蝴蝶》。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摔出来滚到沙发底下。
“他老婆……没了。”她挂掉电话,愣愣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遥控器捡起来安好电池。电视里正放着天气预报,女主播声音甜美地说着明天局部有阵雨。
“他让我回去。”素心的声音很轻,“说工地那边缺人手,让我帮着管管账,一个月给四千。”
我择菜的手顿住了。四千块,在我们这个小县城不算少,可我知道她回去图的不是钱。
“你想好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去看那盆薄荷。养了一年多,薄荷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叶子挤挤挨挨,风一吹就散发出一股清凉的香气。她伸手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
“英子,”她背对着我说,“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我这心里头,有个地方一直空着。这十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我得去把它填上,填不上我也得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坑。”
那天晚上建国知道这事,发了通脾气。他一向闷葫芦似的人,那回把茶杯都摔了,青花瓷的,是素心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你回去干什么!他老婆刚走你就去,外人怎么说你!”建国涨红了脸,“姐你清醒点行不行,那人要是真对你好,十年前就该给你个名分!”
素心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弟弟发火。等他吼完了,她才开口:“建国,你说得都对。可我四十八岁了,这辈子没嫁过人,没生过孩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就剩这十年的念想了,你让我自己做个了断。”
建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摔门进了卧室。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素心走的那天是立秋。我给她收拾行李,发现她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我往里头塞了两件新买的毛衣和一条丝巾,杏黄色的,配她的新发型应该好看。
“周末没事就回来吃饭。”我站在巷子口送她,秋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你弟嘴硬心软,过两天就好了。”
她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从前不太一样,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眼底那层灰好像薄了些。
“英子,替我照顾好那盆薄荷。下雨天别浇太多水。”
我应了一声,看着她上了来接的车。那车还是辆黑色轿车,只是旧了些,车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她弯腰坐进去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我们家那栋楼,不知在看什么。然后车门关上了,车子掉了个头,沿着巷子慢慢开远。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素心偶尔打电话回来,说工地上忙,说新盖的那栋楼已经起了三层,说周伟强瘦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片。她语气听着还算平和,没有从前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我稍稍放了心。
到了冬天的时候,我生了一场病,肺炎,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素心赶回来照顾我,我半梦半醒间看见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皮削得长长的没断,一圈一圈垂下来。灯光打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似乎比走之前胖了些。
“那边怎么样?”我嗓子哑着问她。
“还行。”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他给工人们都交了保险,伙食也改善了。上个月结了工程款,他还问我要不要入股,说以后赚了钱分我一份。”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汁水酸甜,是红富士。
“你信他?”
素心笑了一声,用纸巾擦擦手。“信不信的,日子总得过。我现在想开了,他给钱我就拿着,他对我好我就受着,哪天他对我不好了,我就走。英子我四十八了,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离了他我也饿不死。”
我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欣慰。她确实变了不少,眉眼间那股子拧巴劲儿松开了,说话也不再是那种幽幽的、仿佛随时要碎掉的声音。手还是粗糙的,但指甲修得圆圆的,指尖染了淡淡的粉色——她学会涂指甲油了。
“他老婆那事,”我小心翼翼地提起,“他……怎么样?”
素心垂下眼睛,手里的纸巾被她叠成一个小方块,棱角对得整整齐齐。“哭过几回。有一回喝了酒跟我说,说他对不起他老婆,也对不起我。他说这辈子欠了两个女人的,到死都还不清。”
“你呢?”
“我?”她抬起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的瞳仁亮亮的,“我说你欠我的不用还,自己留着吧。下辈子做个好人,别再招惹女人了。”
我忍不住笑了。她也笑,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那是腊月十四,月亮将近圆了,清亮亮地挂在病房窗外那棵老榆树的枝桠间,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起来。
“英子,”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晚上还是数灯。只是不数对面楼的了,我数工地对面那片住宅区的。那小区是新盖的,亮灯的窗户多,有时候能数到六十多扇。”
“还数?”
“数。”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数灯,数着数着心里就空落落的。现在数灯,我数着数着就想,那六十多扇窗后面,有六十多户人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说不定也有人跟我一样,正坐在黑屋子里看着别人的窗发呆呢。这么一想,就不觉得那么孤单了。”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还扎着点滴,凉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血管。可胸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烘着。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她跟我说工地上那些工人的事——有个四川来的小伙子女朋友在家等着结婚,拼命干活攒钱;有个老师傅干了三十年瓦工,一手绝活没人继承;还有条大黄狗,是周伟强捡来的,成天在工地转悠,晚上就卧在材料仓库门口守着。
“那狗可聪明了,”她说,“有一回半夜有小偷来偷钢筋,它汪汪叫着把人撵跑了。第二天我给它炖了排骨,它吃得尾巴都要摇断了。”
她说着比划着,脸上带着笑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工地上那间能听见搅拌机响的简易房,对她来说并不全是苦。那里头有她的日子,她的念想,她跟那条狗和周伟强和那些工人一起过的十年。
只是那十年太长了,长到耗尽了她的青春,长到她自己都忘了里头还有过一点甜。
出院之后没多久就是春节。素心回来了,包了满满一桌子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我最爱吃的。建国嘴上不说,可吃饭的时候给她夹了好几回菜,姐弟俩谁也没提去年那场争吵,可桌上的气氛暖融融的。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人家放烟花,砰砰砰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素心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了个靠枕,脚上穿着我给她织的毛线拖鞋,脸上被烟火映得明明暗暗。
“英子,”她忽然侧过头来,“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有个念想?”
我想了想,点点头。
“我以前觉得我的念想是周伟强,是等他给我一个交代。可现在我觉得不是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冬天屋里暖气足,薄荷还是在长,只是叶片小了些,颜色淡了些。“我的念想就是每天有个地方可去,有件事可做,有人在等我回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哪怕只是一条狗呢。”
春节过后她回了工地,这次走的时候没让人来接,自己坐了长途汽车。我送她去车站,她背了个双肩包,里头装着我给她做的两瓶辣酱和一包卤牛肉。
“英子,”检票进站前她抱住我,瘦瘦的身子贴过来,带着薄荷牙膏的清爽气息,“谢谢你。”
我拍拍她的背,什么也没说。看她过了检票口,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转身往回走。车站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二月的风还冷,可风筝已经飞得老高了,在蓝天上一个小小的黑点,稳稳当当的。
那年夏天的时候,周伟强中风了。
第三章:断裂
电话是周伟强的儿子打来的。
那天素心正在给工人们做午饭,大铁锅里炖着土豆牛肉,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接了电话,听完之后手里的锅铲掉进了锅里,溅了一手油星子。
“你爸怎么了?”她问。那边说了句什么,她脸色刷地白了。
周伟强是在工地上倒下的。那天气温三十八度,他在六楼验收钢筋,站了快两个小时,忽然说头晕,扶着脚手架慢慢滑下去,等工人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能说话了。送到医院一查,脑出血,情况不太好。
素心到医院的时候,周伟强的儿子周磊在走廊里等着。那小伙子二十出头,长得跟他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高了半个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青涩。
“陈姨,”他叫她,声音有些局促,“我爸在里面,医生说……说情况不乐观,让家属有个准备。”
素心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氧气面罩扣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只有露在外面的一只胳膊,皮肤松弛地挂着,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针眼。
那是周伟强的手。十年前那只手给她递过老母鸡,递过红糖,递过一沓沓皱巴巴的钞票。也是那只手,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松开过她,让她一个人走去医院,又一个人走回来。
“你妈那边……”素心问。
周磊垂下头:“我妈走了快两年了。我爸一直一个人,我劝他找个保姆他不肯,说工地上的事别人管不了。陈姨,我知道你跟我爸的关系,他这些年……他其实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素心没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人。两年没见,他老得太厉害了,头发全白了,脸颊凹陷下去,嘴微微张着,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从前那个衬衫雪白、头发油亮的包工头,如今就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枯木头,瘪瘪地瘫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周磊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和周伟强粗重不匀的呼吸。素心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伸手把他额角一缕灰白的头发拨到旁边。他的皮肤很烫,是发烧的那种烫,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血管急促地跳着。
“周伟强,”她轻声说,“你起来,别装了。”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只有眼皮似乎颤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素心收回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像以前在我家沙发上坐着时那个姿势。窗外是盛夏的午后,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阳光白晃晃地照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把每一片都照得透亮。
“那年你让我去打胎,”她说,“我去了。完事之后我走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菜市场,有人在卖小鸭子,黄绒绒的挤在一个竹筐里。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卖鸭子的大婶问我买不买,我说不买,我就是看看。”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我回去,在床上躺了三天。你来了,带了碗馄饨,放在桌上就走了。我听见你锁门的声音,嗒的一下。我想追出去的,可我下不了床。我就躺着,看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想着那孩子要是生下来该长什么样。”
仪器的滴答声在屋子里回响。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双她给他买的老北京布鞋上——鞋还摆在床底下,鞋帮子磨得发白了。
“再后来我去了工地,你让我管仓库。那间简易房冬天冷夏天热,可我觉得比租的那套房子暖和。至少那屋里有个窗户,能看见对面的楼。我每天晚上数灯,一数数了七八年。”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
“周伟强,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过你一回。我求你让我留下那个孩子,你没答应。我认了。我认了这十年没名没分,认了别人背后叫我什么我都装听不见。我认了。”
她忽然停住了。床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动,眼皮又颤了颤,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素心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弯下去又抿起来。
“你欠我的不用还。”她说,“这辈子还不清就留着下辈子。下辈子你要是还记得,就早点来找我,别让我等十年。”
说完她站起身,弯腰把那双布鞋拿到手里,拍了拍上面的灰,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周磊在走廊里站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前两步。
“陈姨……”
“你爸醒过来说不了话,但听得见。”素心说,“该说的我说完了。你好好照顾他,我走了。”
她说完就往外走,步子稳稳的,背挺得直直的。周磊追了两步又停住,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穿过医院大堂,推开门走进外面白花花的阳光里。
那天她没回工地。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回到了县城,敲开了我家的门。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可眼睛是红的。
“英子,”她说,“我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我赶紧去厨房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俩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她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吃完,连汤都喝了,碗底朝天搁在桌上。
“吃饱了?”我问。
“饱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英子,我跟他说清楚了。往后我就不是他的情人了,我是我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那层笼罩了十年的灰仿佛散开了些,露出底下一星半点的清明。虽然还带着倦意,但不再是那种飘忽不定随时要碎掉的神色了。
“那工地那边?”
“账本和钥匙我都交给周磊了。那孩子厚道,让我放心。他要雇个正经会计管账,工资比我还高些。我说行,应该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在灯下晃了晃,“这是仓库的钥匙,我还他了。”
她把钥匙搁在桌上,金属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窗台上那盆薄荷经过一个夏天长得郁郁葱葱,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英子你看,”她指着楼下,“那棵杏树结果子了。”
我走过去跟她并肩站着。楼下那棵杏树确实挂满了青黄色的果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条。几个小孩在树下够杏子吃,够不着就蹦着跳着,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这辈子,”素心靠着窗框说,“从来没觉得哪一天像今天这么轻快。就好像背了十年的石头,忽然被人卸下来了。虽然肩膀上还留着印子,可好歹能直起腰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粗糙的,可手心是热的,指尖微微发烫。
“素心,”我说,“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她点点头,仰起脸看着远处。天边烧着晚霞,橘红色的光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不那么深了,反而像是什么画上去的细细的纹路,带着岁月的图案。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夹杂着一点点轻轻的鼾。我把门掩好,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没过几天,周磊打来电话,说他爸情况好转了些,虽然说话还不利索,但意识清楚了,能认人。他在电话那头支吾了半天,最后说:“陈姨,我爸他……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素心握着电话听筒站在客厅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知道了,你好好照顾他。”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去阳台浇花。阳光正好,她把那盆薄荷端到窗台上晒了晒,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端着早饭出来的时候,听见她哼着歌。调子很轻快,是那种老歌,周璇的《花好月圆》,她哼着哼着还转了个弯,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素心。”我叫她。
她回过头,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阳光打在她齐耳的短发上,鬓角那些白发在光里反而成了亮晶晶的一缕一缕。
“吃早饭了。”我说。
她应了一声,把薄荷放回窗台,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餐桌走过来。步子很轻,像是踩着节拍似的,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舒展。
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人的一生就是这样吧。有些路走的时候觉得苦,走着走着就习惯了,习惯到以为自己只能走这一条。可等到哪天下定决心转个弯,才发现原来别处的风景也不错。
哪怕那些风景里也有风有雨,可至少是自己选的,是敞敞亮亮走过去的。
第四章:归途
周伟强是那年秋天走的。
那天素心在我家院子里晒被褥,拍打棉被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响亮。手机响的时候她先是没听见,后来我拿了电话出来找她,她才停下来,蹭了蹭手上的灰接起来。
电话那头周磊的声音哽咽着:“陈姨,我爸走了,今天凌晨的事。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对不起。”
素心举着电话站在院子里,秋日的阳光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枣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响。她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房顶上几只歇脚的鸽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知道了。你节哀。”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又去拍那条棉被。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阳光底下她拍被子的姿势跟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扬起胳膊,手掌落在棉布上发出嘭嘭的闷响,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素心……”我走过去。
她停下手,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过了半晌她开口:“英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活着的时候争啊抢啊,走了什么都没带走。”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发烫,指尖微微抖着。
“他跟我说了对不住,”她声音很轻,“这句话我等了十年。可等到了,又觉得其实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自己得跟自己过得去。”
那天下午她没再干活,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看着树叶一片一片往下落。我端了杯热茶给她,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杯口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英子,”她忽然说,“我想回镇上看看。”
我愣了一下。镇上指的是她的老家,她和建国从小长大的那个镇子。自从她当年跟家里闹翻之后,几乎没回去过,连公婆过世都是匆匆来匆匆走。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大概装着一半的甜和一半的苦,她躲了半辈子,今天忽然说要回去看看。
“我陪你。”我说。
她摇摇头:“我自己去。有些路得自己走。”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穿了件素净的灰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了副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她上个月赶集买的,十块钱一对,但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许多。我送她到车站,看她上了去镇上的中巴车,车窗里她冲我摆了摆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中巴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一点空落落的,可又有些踏实——她终于有勇气回去了,去面对那些她躲了半辈子的东西。
素心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天边烧着绯红的晚霞。她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英子,你看我带了什么,镇上老街那家铺子的馓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味。”
她走进来把袋子搁在桌上,自己也坐下了。我看她脸色红润,眼底带着光亮,就知道这一趟走得值。
“怎么样?”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老街还是那条街,石板路换成了水泥的,可两边的铺子大多还是老样子。我以前做工的那家裁缝铺现在改成卖童装了,老板娘换了人,可门头还是那块‘李氏裁缝’的匾。”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我还去看了一趟后山那片薄荷地。以前小时候常去的那片河滩,现在修了堤坝,水边那些薄荷全没了,都改成种荷花了。开了满满一池子粉的白的花,好看得很。”
“有人认出你了吗?”
“有。老街口卖豆腐脑的王婶,她一眼就认出我了,说我瘦了,老了,但眉眼还跟三十年前一样。拉着我说了好一阵子话,非要给我盛碗豆腐脑,我说不要糖,她还不乐意,说小时候你最爱吃甜的。”
素心说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恍惚,像是隔着岁月往回看,看见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坐在豆腐脑摊前头,眼巴巴等着那勺红糖。
“英子,”她把那兜馓子打开,递到我面前,“你说人是不是奇怪。年轻的时候往外跑,觉得老家那地方又穷又小,恨不得一辈子不回来。老了老了,又觉得那地方哪儿哪儿都好,连空气里都有股熟识的味道。”
我拈了一根馓子咬了一口,酥酥脆脆的,满口芝麻香。是小时候过年才吃得到的东西,多少年没尝过了。
“那你还回去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慢慢嚼着馓子,眼里倒映着窗外的霞光。“不回去了。那地方是小时候的我待的,现在的我住不惯了。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就行了,想回去的时候随时能回去。”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喝了点酒,是建国珍藏的一瓶女儿红,说是好多年了没舍得开。素心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好酒。”她说,“建国那小子还挺会藏东西。”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轮廓柔和了许多。那几个月的起落像是把她整个人打磨了一遍,磨掉了那些硌人的棱角,也磨掉了那些灰蒙蒙的锈迹,露出底下一层温润的光泽来。
“素心,”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来,“周伟强走了,你……难过吗?”
她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秋虫唧唧地叫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菊花淡淡的香气。
“难过。”她说,“可没那么难过。就像一根刺扎了十年,拔出来的时候总得流点血。血流过了,伤口慢慢长好就行了。”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用拇指抹了抹嘴角,冲我一笑:“英子,我明天想去把头发染了。你上回说的那个颜色是什么来着,栗棕色?”
“嗯。染了显年轻。”
“那就染。再把那几件旧衣裳换了,买两件鲜亮点的。你说我这把年纪穿红色会不会太艳?”
我看着她带笑的脸,忽然鼻子一酸。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开始想自己穿什么好看、染什么颜色头发了。那些为一个男人活着、数着别人家灯过日子的年月,终于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不艳。”我说,“你穿红色肯定好看。”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理发店。素心坐在镜子前头,染发师把栗棕色的染发膏一点点涂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在做美梦。
染完了吹干,她对着镜子照了照,侧过头来看我。“怎么样?”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栗棕色的头发衬得她肤色白了些,齐耳的短发蓬松柔软,配上那对十块钱的珍珠耳钉,竟有种说不出的温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是有的,可眼神清亮亮的,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神气。
“好看。”我说,“年轻了十岁都不止。”
她对着镜子又照了照,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忽然说:“英子你知道吗,我昨天回镇上,路过当年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那树还在,比我小时候粗了一圈。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纳鞋底,有说有笑的。我看了她们半天,心里头忽然就松快了。”
她转过椅子面对我,眼睛亮亮的:“我就想,再过几年我也能那样,坐在树底下晒晒太阳、跟人聊聊天,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拍拍她的肩,什么也没说。理发店外面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把她新染的头发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她站起来付了钱,挽着我的胳膊出了门,街上人来人往的,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的。
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她站住脚看了看,推门进去了。
那天她买了两件衣裳,一件枣红色的,一件浅藕荷色的。回来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最后两件都留下了,说换着穿。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她换了新衣裳,愣了一下,闷声说了句:“好看。”
素心冲我挤挤眼,我忍不住笑了。
窗台上那盆薄荷,入秋之后长得慢了些,可叶子还是绿油油的。我换了清水,把枯了的黄叶掐掉,又拿喷壶细细喷了一层水雾。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盘子碎珍珠。
素心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的院子。那棵枣树上的叶子快落尽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条和枝条顶上几颗红透了的小枣,在风里轻轻晃着。
“英子,”她说,“我想找点事做。”
“什么事?”
“镇上有家养老院招义工,不用天天去,一周两三次,陪老人说说话、帮着洗洗衣服什么的。我想去试试。”
我侧过头看她。她正看着远处,目光平静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照在她新染的头发上,栗棕色的光泽柔柔的,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暖和起来。
“去吧。”我说,“你肯定做得好。”
她点点头,伸手去碰那片薄荷叶子,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叶尖,又收回来。“我这一辈子,”她说,“该经历的也经历了,该苦的也苦过了。后半辈子不想再为别人活了,能帮帮别人就帮帮,闲下来就看看书种种花。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对吧?”
我说对。她又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张罗晚饭。切菜的笃笃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葱花炝锅的香气,和窗台上薄荷清清凉凉的味道搅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屋子。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对面楼里一扇扇窗户也亮起来。我站在窗前往外看,那些暖黄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成一片。以前素心说她在工地上数对面的灯,数着数着天就亮了。现在她自己就在这些灯里头了,在一扇亮着的窗后面,系着围裙切着菜,锅里的油嗞嗞地响着。
我转身走进厨房,她正背对着我往锅里下面条,水汽腾腾地升起来把她罩在里头,朦朦胧胧的。
“素心,”我说,“晚上咱俩喝点米酒吧,我泡了枸杞的。”
她侧过头冲我一笑,眼睛弯弯的,在白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明亮。
“行啊,多放点糖。”
我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那瓶枸杞米酒,拧开盖子,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飘出来。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屋子里头暖和和亮堂堂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稳稳地沸腾起来。
第五章:亮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素心在养老院做义工做了大半年,从一周去两三次变成每天都去。她说那里的老人跟她投缘,有个八十多的李奶奶特别爱听她讲过去的事,每次去了都拉着她的手不撒开。
“李奶奶以前是小学老师,”素心有一天晚饭时跟我们说,“教了一辈子书,老伴走了十几年,儿女都在外地。她跟我说她最怕过年,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她一个人对着电视吃速冻饺子。”
我放下筷子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悲戚的神色,只是平和地讲着,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她说,过年你来我家过。我说我弟媳妇包的饺子可好吃了,韭菜鸡蛋的,皮薄馅大。她听了眼睛都亮了,连说好好好。”
建国在旁边扒饭,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姐一眼,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行,到时候多买点肉。”
素心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的春风一样暖融融的。她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胖了些,脸色红润了,说话的时候手势多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从前的阴郁仿佛被什么慢慢洗掉了,露出底下清爽明朗的底色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她在阳台上浇花。院子里那棵杏树又打了一树花苞,粉粉白白的,在暮色里像笼着一层薄薄的霞。我走过去跟她并肩站着,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英子,”她忽然开口,“我上回在养老院,听见李奶奶跟别人介绍我,说这是她闺女。我心里头那个热乎劲儿,比周伟强跟我说一万句好听话都强。”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伸手去够一枝探到阳台来的杏花,轻轻碰了碰花苞,又缩回手。
“以前我总想,我这辈子没当过妈,也没当过谁的妻子,算不算白活了。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李奶奶叫我闺女的时候我就想,人这一生能扮演的角色多着呢,不是只有那一个两个。我给那些老人端茶递水、陪他们说话解闷,他们拿我当亲人,这不也是过日子么。”
春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拢了一下。我注意到她腕子上戴了串红绳编的小手链,上面系着颗米粒大的银珠子,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晃来晃去。
“哪来的?”我问。
“李奶奶给我编的,”她低头看了看腕子,“她说红绳保平安。老太太手巧着呢,耳不聋眼不花,还会用钩针勾花。她说改天教我怎么勾,我想学会了给你勾条围巾。”
我看着她低头摆弄手链的样子,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她新长出来的发根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色。染过的头发底下又冒了些白茬,可她似乎不那么在意了,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反倒比从前刻意装扮的时候好看。
“素心,”我叫她一声,她抬起头看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想,望着远处。对面楼里那些窗户大部分都亮着灯,暖黄的、白亮的、浅蓝色的,各色各样的光从不同的窗口透出来,在春天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打算啊,”她说,“我想把养老院那个工作做得再正经些。周磊上回给我打电话,说工地上会计的活儿他还给我留着,我说不用了,我现在有正经事干。他就在电话那头笑,说陈姨你变了,变得有主意了。”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我就跟他说,人总要变的嘛,五十二岁变也不晚。”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听她说,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就好像看着一棵被风吹歪了多年的树,终于慢慢直起来,把根扎进土里,开始往四面八方伸枝展叶。
“对了英子,”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我想去买点花种子。李奶奶说养老院后院那片空地荒着可惜,我想种点花,给老人们看看。你说种什么好?太阳花好活,还是种点百日红?”
“都种上呗,”我说,“一块地分两半,这边太阳花那边百日红,开起来热热闹闹的。”
她连连点头,又探出身子去看楼下那棵杏树。“等杏子熟了,我摘些给养老院送去。那些老人牙口不好的就熬成杏酱,抹馒头吃。”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说是第二天要早起去养老院帮忙准备早饭。我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一点轻轻的鼾。我把门掩好,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是黄梅戏,《天仙配》里的那段“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曲调在夜色里飘着,悠悠扬扬的,飘到半空跟月光融在一起。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素心一大早就出了门,穿了那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走路带风。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出巷子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轻快,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飞出去的鸟,在天上划着大大小小的圈,哪儿都是它的天。
下午我没事,去了趟养老院找她。那地方在老城区的一片居民楼中间,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素心蹲在后院那片空地上,面前摊着一小包花种子,正用手把土拢成一个个小坑。旁边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看她干活,还有一个颤巍巍地端了杯水递给她。
“素心,”我走过去,“种什么呢?”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像菊瓣一样舒展开来,明亮亮的。
“英子你来啦!”她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你看我种的百日红,这边是红的,那边是粉的,等开了肯定好看。”
我蹲下来看那些刚埋下去的种子。土是新翻的,黑黝黝的泛着潮气,种子埋进去的地方做了小小的标记,插着几根冰棍棒。
“你怎么还弄了标记?”
“李奶奶教我的,”她指了指旁边坐着的那个老人,“她说不同的花出芽时间不一样,做了标记才知道哪片是哪种,要不然长出来乱了套分不清。”
李奶奶冲我点点头,笑眯眯的。那老太太八十四了,头发雪白,可精神矍铄,眼睛亮得很。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对素心说:“这就是你弟媳妇?长得真秀气。”
素心笑着应:“是啊,我弟媳妇对我可好了。”
李奶奶拍拍她的手,又看看我,眼神里那种慈爱和温暖让我心里头一热。我蹲在素心旁边帮她撒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土坑里,再轻轻覆上一层细土。旁边有老人在说笑,收音机里放着评书,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背上,一切安详得像一幅画。
“素心,”我小声说,“你看你现在,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她侧头看我一眼,嘴角翘着。“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我想了想,“就是整个人亮堂了。像……像这院子里的阳光一样。”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种花,可耳朵尖红了一小片。过了会儿她轻声说:“英子,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工地上数对面楼的灯,数了十年。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我自己的窗也能亮起来。”
她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种子撒完,拍了拍土站起来。阳光正好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她仰起脸眯着眼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现在我觉得,我的窗一直就是亮的。”她说,“只是我自己低着头,没看见。”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她并肩站在院子里。春风软软地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奶奶靠在藤椅上打瞌睡,阳光在她银白的头发上跳着碎碎的光点。
那天我在养老院待到傍晚才走。临走时素心送我到门口,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院子那棵石榴树下面,新种的百日红已经浇了水,湿润的泥土上印着她的手指印。
“英子,”她叫住我,“过几天李奶奶生日,我想给她包顿饺子。你也来呗,带上建国。”
“好。”我说,“韭菜鸡蛋的?”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晚霞的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枣红的羊毛衫染得更红了些,衬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我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招手,身影被金色的暮光融得有些模糊,可我看见她在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新叶子上的露珠,亮晶晶的,里头映着整片天空。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棵老槐树,树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轻轻颤着。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素心跟我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数了十年的灯,想起她终于明白自己的窗也是亮的。
对面楼里一扇扇窗户在暮色里亮起来。我数了数,二十七扇。跟那年中元节她数的数一样。
可我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数了。
她自己也有一扇窗,亮堂堂的,里面有人在等她回来吃饭。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得赶紧回去和面剁馅,明天李奶奶生日,素心说她要包韭菜鸡蛋的饺子。窗台上那盆薄荷又该换水了,我掐了两片嫩叶放在手心,绿莹莹的,薄荷的清凉气息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甜丝丝的,像日子本身的味道。
巷子深处,我家的窗也亮着。建国应该已经下班回来了,厨房灯开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着楼下那棵正在发芽的老槐树,也照着我一整个踏踏实实的归途。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AI辅助创作,请勿代入现实。所有人名、地名、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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