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文稿能流传下来，真的只是因为它足够好吗？
十世纪的一位抄写员，正坐在修道院里手抄一部骑士史诗。他打了个喷嚏，跳过了一行字。下一座修道院的修士，依据这本有遗漏的抄本再誊写，那行缺失的诗句就此消失。等这部史诗辗转传到今天，学者们对比不同版本时才发现——某个重要情节在大部分抄本里都不存在，它被那个喷嚏弄丢了。
这不是虚构的故事。巴黎萨克雷高等师范学校博雷利中心的数学家朱利安·朗东-弗林告诉《大众科学》杂志，早在19世纪，人们就注意到了物种谱系与手稿谱系之间的相似性——文本在复制中产生的变异，就像基因突变在种群中传播一样。朗东-弗林的研究领域之一，是数学科学与人文社科的交叉地带。他所在的一个跨学科团队，用数学模型重建了12世纪以来骑士文学的传播链条，试图给 “我们到底丢了多少东西” 这个问题一个精准的回答。
这项刊登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子刊PNAS Nexus上的研究显示，大约90%的骑士文学作品、超过95%的骑士文学手稿可能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听上去很夸张？其实这个数字恰好印证了学界长久以来的一个判断。
从物种演化到文本演化，数学工具跨了多大的界
把物种演化的数学工具用在手稿研究上，这个想法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当时有位博学家迈克尔·P·韦茨曼，率先用数学方法处理手稿谱系学问题。这次的研究团队正是沿着韦茨曼的路径往前走的，但他们加入了一个关键变量：时间。
“语文学家和历史学家很早之前就意识到，文本的丢失量是惊人的。”该研究的共同作者、巴黎国立文献学院和巴黎文理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于利斯·戈德罗说。团队想做的，是用更动态的数量化研究来“确认或推翻这些估算，也可能是用新的方法丰富它”。
研究的主要负责人、巴黎国立文献学院的计算语文学家让-巴蒂斯特·康普斯指出，这项研究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把手稿谱系学和文本存续理解为一个动态过程。模型不仅考虑时间因素，还纳入了战争、瘟疫、某部作品流行度下降等事件对手稿传播的影响。这让研究者能把模型推算的结果，和历史记载的实际信息对起来看。
一个喷嚏就能清零：早期复制量决定了文本的命运
模型揭示了一个读者很容易接受的规律：如果一部作品在问世后的头几年里只被复制了寥寥几份抄本，那它大概率会消失。原因是多方面的——随机的意外事故、像黑死病那样的重大历史事件，都可能让仅存的几部抄本灰飞烟灭。研究团队把这些因素全部量化，放进了计算机模拟里。
团队重建了几百年来各种中世纪文本被抄写、传播的分支路径，进而估算出整棵“文本演化树”上存活下来的部分占比。结果表明，大部分骑士文学作品的原始版本可能已不复存在。我们今天读到的，往往是某个抄写链条上经过多次变异后的版本。
听起来是个挺丧的结论。但它同时提供了一个有力的工具，帮助我们理解的不只是历史本身，还有我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那部分——那些永远消失了的篇章。戈德罗和同事们的工作，某种程度上是在用数学为那些不存在的手稿立传。这也许比“90%丢掉了”这个数字本身，更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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