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替我带了半年孩子包了全家吃喝,我妈来接手她回了老家,第十天我翻出张收据看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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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走那天晚上,厨房的垃圾桶里躺着半棵蔫了的白菜。
林媛蹲在地上收拾冰箱,冷藏室第二层码着六个保鲜盒,每个盖子内侧都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菜名。红烧排骨,3月2号。糖醋鱼块,3月5号。肉末茄子,3月8号。最后一个盒子里装的是腌萝卜,标签上写着“媛媛爱吃”,日期是昨天。
她妈周兰芝靠在厨房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零落地飘进刚擦过的瓷砖缝里。
“这冰箱里味儿不对,一股子隔夜菜腥气。”周兰芝捏着鼻子,“我明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这些全扔了。”
林媛没动。
“听见没有?”周兰芝提高声调,“你婆婆在这儿半年,天天给你们吃剩的?看把孩子饿的,小宝昨晚半夜哭了两回,肯定没吃饱。”
小宝确实哭了两回。但林媛记得很清楚,前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等门,怀里抱着睡着的小宝。婆婆说孩子睡前喝了二百毫升奶粉,吃了小半碗南瓜泥,八点就睡了,中间醒了一次拍了两下又接上了。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还拿手背试了试小宝额头的温度。
“妈,这些菜没坏,都是上周做的。”
“上周?!”周兰芝的瓜子不嗑了,“林媛你心真大,给孩子吃上周的菜?我告诉你……”
客厅里传来邵明的声音:“妈,你让媛媛自己收拾吧,大半夜的了。”
周兰芝哼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响。林媛听见她妈在跟邵明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你妈这半年可够能省的,我看那冰箱里的肉都没几块好的。要不是我来了,你们一家三口还得吃糠咽菜……”
邵明没接话。
林媛把六个保鲜盒一个一个从冰箱里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她拿出手机想拍张照,想了想又放下了。她打开最上面那个盒子,排骨的汤汁已经凝成透明的肉冻,筷子拨开,下面压着两块完整的肋排,是婆婆特意留出来的,不带骨头的那种。
她把盒子重新盖好,放进冰箱最下层。
十点四十,小宝又哭了。
林媛从床上弹起来往次卧跑,周兰芝已经站在婴儿床边上了,正把小宝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颠。“哦哦哦不哭不哭,姥姥在呢。”她回头冲林媛摆手,“你回去睡,我来弄。”
林媛站在门口没走。小宝哭得满脸通红,小手攥着拳头往嘴里塞。周兰芝转身去拿奶瓶,顺手把床头柜上的一个铁盒子碰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盖子摔开了。
里面卷着的纸散了一地。水电费单、燃气费单、小宝的疫苗本、几张超市小票。还有一张对折的A4纸,纸质偏硬,是那种收据用的无碳复写纸。
周兰芝抱着孩子,腾不出手:“你收拾一下,别踩着了。”
林媛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电费单上户名是邵明,缴费日期是每月15号,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每张都有婆婆写的备注:“交了”“已交”“明早去交”。燃气费单也一样。
她捡起那张对折的收据,展开。
纸面右下角有油渍,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烫过。抬头印着“兴盛粮油批发部”的红色圆章,日期是今年1月21号,农历腊月十二。商品明细列了长长一串:大米10袋、面粉8袋、食用油4桶、鸡蛋5板、酱油醋各一箱、调料若干。
总价栏写着:贰仟叁佰陆拾元整。
备注栏有手写的几个字:预付全年,款已结清。
林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收据背面还有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都凹进去了。写的是:“邵明电话:139xxxxxxxx。万一我走了,你们记得去提货。囤了够吃一年的。”
那是婆婆的字迹。林媛认得,因为婆婆每天记账,本子就搁在电视柜抽屉里。
她拿着这张收据,在次卧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周兰芝已经把奶瓶塞进小宝嘴里,孩子抽噎着开始喝奶。林媛把收据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睡衣口袋里。
“怎么了?”周兰芝抬头看她,“一张破纸看你半天。”
“没事。”林媛说,“妈你早点睡。”
她回了自己卧室。邵明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床头柜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您尾号8374账户消费支出3200元,余额……
她把收据从口袋里摸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
“兴盛粮油批发部”在城北,婆婆每次去买菜都要转两趟公交。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婆婆早上六点半出门,回来的时候棉袄袖口都结冰碴子了,手里拎着两袋米和一兜鸡蛋。她当时还跟婆婆说过,大米楼下超市就有,不用跑那么远。婆婆说批发部便宜,一斤能省八毛。
原来不是省八毛的事。
林媛把收据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窗帘缝透进来的光,一晃一晃的。她想起婆婆走的那天早上,周兰芝还没到,婆婆把小宝抱在腿上喂最后一口粥。小宝嘴角沾着米粒,婆婆拿手指头轻轻抹掉,顺手放自己嘴里嘬了嘬。
“奶奶回老家了,你要听妈妈话。”婆婆说这话时是笑着的,眼角全是褶子。她把小宝递给林媛,然后拎起那个旧得拉链都坏了的旅行包,站在玄关换鞋。林媛说妈我送你去车站,婆婆摇头,说不用,你看着孩子,我坐公交就得了。
走到门口,婆婆又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林媛手里。
“这是小宝的预防针本和体检单,你放好了。下次打针是下个月10号,社区医院周二上午人少。”
塑料袋里还裹着两百块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
当时林媛觉得婆婆太见外了,半年里买菜做饭带孩子,哪里还需要留钱。她追到电梯口要把钱塞回去,电梯门已经关了。婆婆隔着门缝摆手,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电梯下行,没听清。
现在她突然明白了。
婆婆说的是:“拿着。”
林媛掀开被子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收据又摸出来。手机屏幕的光照在纸上,那行预付全年的手写字在暗处显得更重。她把数字又默算了一遍:2360块。半年,全家五口人——她、邵明、小宝、公公,还有婆婆自己。米面粮油调料,够吃一年。
可婆婆只带了半年就走了。
走之前她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冰箱里的菜是按周分的,米缸里的米是满的,油壶里的油是上周新开的。连水电费她都预交到了下个月,怕周兰芝来了找不到交费的地方。
林媛把收据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她又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婆婆临走前塞给她的那个塑料袋。两百块钱还在里面,橡皮筋扎得紧紧的。她把钱抽出来,发现钱下面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展开来只有一行字:
“媛媛,冰箱冷冻层最底下那格有一包饺子,你最爱吃的茴香猪肉。我包了二百个冻上了,够你吃一阵子。别老点外卖。”
纸条背面也有一行字,笔迹有点抖:
“妈走了别难受。好好过日子。”
林媛把纸条折回去,放进收据的同一个信封里。她没开灯,就着手机的光,把信封封好,塞进衣柜最里面那个不常用的收纳箱里。
躺回床上,邵明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腰上,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上班。”
林媛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但她的脑子停不下来。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细节:婆婆的棉袄袖口结冰碴子的早晨、婆婆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做早饭的动静、婆婆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时筷子上沾的酱色、婆婆蹲在地上擦小宝吐的奶、婆婆的膝盖不好每次下蹲都要手撑着门框慢慢起来。
还有周兰芝今天下午到的时候说的话。
“哎呀亲家,你辛苦了半年该歇歇了,接下来我来。”周兰芝一进门就拉着婆婆的手,“你看你瘦的,带孙子可不容易吧,回去好好补补。”
婆婆笑着说没有没有,小宝乖得很。
“那你明天就走?这么急?”周兰芝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推,“我还说让你多住两天,咱们姐俩唠唠嗑。”
“老家有事,得回去。”婆婆把围裙叠好放进包里,“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你跟媛媛好好过。”
周兰芝没再留。她进了主卧看了看,出来就说:“这屋朝阳好啊,以后小宝跟我睡这屋吧,你们俩睡次卧去,次卧小是小点但你们年轻人不讲究。”
婆婆当时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围裙的边。林媛看见婆婆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兰芝做了四个菜,其中两个是超市买的熟食,撕开包装直接装盘的。周兰芝说今天累了先凑合一顿,明天开始正式开火。邵明扒着饭没说话,小宝坐在餐椅上啃磨牙棒,婆婆坐在边上给小宝擦口水。林媛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碗里周兰芝夹的猪头肉,想起婆婆做的糖醋鱼块。鱼块炸得金黄,糖醋汁收得锃亮,每一块都裹得均匀。
周兰芝还在跟邵明聊老家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谁谁家拆迁分了多少钱。婆婆一直没怎么说话,碗里的饭吃了半碗就说饱了,起身去厨房烧水给小宝冲奶粉。
林媛追去厨房想帮忙,婆婆已经拧开了燃气灶。
“你出去吃饭,这儿我来。”婆婆说。
她站在灶台前等水开,后脑勺对着林媛。林媛看见婆婆的毛衣领子磨得起了毛球,后脖颈有一块皮肤发红,大概是晒的或者挠的。婆婆的头发半年没染了,发根白了一片,在厨房灯下反着光。
水开了。婆婆把奶瓶拿下来试温度,手背碰了碰瓶身,然后倒奶粉,拧紧盖子,晃了晃。
“好了,给小宝吧。”婆婆把奶瓶递过来,没看林媛的眼睛。
林媛接过奶瓶的时候碰到了婆婆的手指,凉凉的。
现在她躺在黑暗里,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凉意。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媛醒的时候周兰芝已经抱着小宝在客厅看电视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小宝跟着拍手。林媛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热气,里面是超市买的速冻奶黄包和玉米。
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周兰芝写的:“我去楼下遛弯,包子热好了你们自己吃。”
林媛把奶黄包夹出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她拉开冰箱,冷冻层最底下那格,一包饺子用保鲜袋裹了三层,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拿出来摸了摸,饺子冻得硬邦邦的,捏着袋口能看见里面胖胖的茴香猪肉馅。
她把饺子又放回去了。
周兰芝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脆生生的喊:“媛媛你看我买啥了,活虾!一百五一斤呢,中午给你们做油焖大虾!”
她把虾倒进水槽,活蹦乱跳的,溅了一地水。小宝好奇地爬过去看,周兰芝一把抱起他:“别碰,虾钳子夹手!”
中午的油焖大虾确实好吃,虾肉弹牙,汤汁浓稠。周兰芝一边剥虾一边说:“你婆婆估计都没给你们买过虾吧?贵舍不得,我跟你说养孩子不能省,营养跟不上长不高的……”
林媛嚼着虾肉没吭声。她想起婆婆有一次带回来三只海虾,是超市快关门时打折买的,五块钱一只。婆婆把虾蒸熟了剥得干干净净,虾线都挑了,剁成虾泥和进鸡蛋羹里。小宝吃了一整碗,婆婆在旁边看着笑,说这孩子不挑食,好养活。
邵明中午没回来吃,说单位有会。周兰芝哼了一声:“你那个老公啊,忙得脚不沾地,我看你婆婆在的时候他也没少加班吧。”
“他本来就这样。”林媛说。
“我看就是惯的。”周兰芝把虾壳往桌子上一堆,“我来了可不能让他这么甩手,晚上回来碗得他洗。”
那天下午林媛去上班,下了班又加了会儿班。到家已经八点半了,周兰芝正抱着小宝在客厅踱步,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你可回来了!你看看孩子,是不是发烧了?我怎么摸着有点热呢。”周兰芝急慌慌地把小宝递过来。
林媛接过来,孩子额头确实有点烫。她量了体温,37度8,低烧。她去找退烧药,翻遍医药箱只找到一盒半年前开封的,拿出来刚要喂,周兰芝一把抢过去:“这都半年的了还能吃?扔了扔了,我下去买!”
周兰芝换了鞋冲出去,林媛抱着小宝坐在沙发上。孩子趴在她肩上抽噎,口水蹭了她一脖子。她拍着孩子的背,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去次卧床头柜。
拉开抽屉,第二个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药盒。退烧药、止泻药、感冒冲剂、蒙脱石散、开塞露,每一盒都用小标签贴着有效期,手写着到期日期。最旁边还放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来,第一页写着“小宝用药记录”,从出生到昨天,每一次发烧吃什么药、多少剂量、什么时候吃的、吃了以后反应如何,全部记着。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婆婆写的:“3月4号凌晨两点,小宝低烧37.6,喂布洛芬混悬液2ml,半小时后退至37.2。早晨六点复量36.8。未再烧。”
林媛把本子放回去,拿出退烧药,看了看有效期,还有一年半。
她按照记录上的剂量喂了药,小宝哭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周兰芝满头汗地推门回来,手里攥着两盒新药:“买了买了!还是新开的大药房,你看看这个对不对……”
“妈不用了,我刚在抽屉里找到了,没过期。”
“抽屉里?”周兰芝把药往鞋柜上一撂,“我怎么没看见……”
她走到次卧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愣了愣。“哟,你婆婆备得还挺全。”
林媛抱着睡着的小宝,没说话。
手机亮了一下,邵明发的消息:“今晚加班,可能不回了,你们先睡。”
林媛单手打字:“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妈走那天,你给你妈拿路费了吗?”
隔了五分钟,邵明回:“给了八百,她没要。”
林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小宝放进婴儿床里,回到自己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掏出那个信封。她把收据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把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按进去。
2360。
她乘以二,除以十二,再乘以六。算出来是2360。刚好半年。
她又翻到收据背面,看那行字。“囤了够吃一年的。”婆婆在的时候没说过这事。她一句都没提过。
林媛把收据折好放回去,关上衣柜门。她坐在床边,脑袋里嗡嗡的,全是上周那几个早上婆婆坐公交回老家的画面——那个旧旅行包的拉链头在电梯门缝里最后闪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是周兰芝发来的消息,一连串长语音。林媛点开第一条:
“媛媛我刚发现你婆婆留了一冰箱的菜啊,那排骨都冻了多久了,我全给倒了啊你别心疼,明天我去买新鲜的……”
第二条:
“对了,煤气灶下面那个柜子我打开一看,摞了二十多卷卫生纸,还有几大瓶洗洁精,你婆婆这是囤货上瘾啊?家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第三条还没听完,林媛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她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十五号,婆婆说要去交水电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牛奶。她说牛奶搞活动,买一箱送一箱,她怕拎不动就先拿回来一箱,另一箱寄存在店里了。
当时林媛没在意。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一箱寄存的牛奶,至今没有去取。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兴盛粮油批发部”的号码。那是之前婆婆让她帮忙查过地址的时候存的。她盯着拨号键,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十秒。
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杂音:“喂,兴盛粮油,哪位?”
“你好,”林媛的嗓子有点紧,“我想查一个,今年一月份的预订……一个姓王的阿姨订的,说是预付全年……”
“王阿姨?”那边停了一下,“哦,王秀兰阿姨是吧?”
“对。”
“她订的嘛,这个月该来提第三批货了。”男人说,“她之前来了一月一趟,拿米面油那些,上个月没来,我还想着给她打电话呢。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是她儿媳妇。”
“哦哦哦,那正好,你记一下啊,她还有七批东西没取,总共米面各七份、油三桶、鸡蛋四板、调料按单子配的。你方便的话下礼拜来拿,我们仓库快满了。”
林媛捏着手机的手指头在抖:“她……她付了一整年的钱是吧?”
“对对对,年初付的,王阿姨还专门跟我说了,万一她来不了就让她儿子或者儿媳妇来,她留了联系电话的,就他儿子的号。”
“好的,我知道了。”林媛说,“谢谢。”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衣柜的门把手上。那里面收着一个信封,装着一张收据、一张纸条,还有两百块钱。
她忽然想起,婆婆在老家的房子是平房,冬天没有暖气,要靠电暖器。公公前年摔了腿,走路不利索,得有人做饭伺候。婆婆说“老家有事”,什么事呢?公公一个人过了半年,床单谁换,饭谁做,药谁给拿?
婆婆在这里带孩子的每一天,那边都是公公自己撑着。
可是婆婆一天都没耽搁过。小宝八个月时公公摔的腿,婆婆从老家赶来帮带孩子,半年里只回去过两天,还是趁着国庆邵明放假。那两天她买了一堆东西带回去,回来的时候又背了一兜自己种的萝卜白菜。
林媛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抵着床垫,没出声音。
第二天一早,林媛请了半天假。她先去药店买了一盒降压药,婆婆以前吃的那个牌子。然后又去菜市场,买了茴香和猪肉。
回到家,周兰芝正抱着小宝在阳台上晒太阳。“你买茴香干嘛?中午包饺子?”
“嗯。”
“包什么茴香的,小宝不爱吃那味儿,包白菜猪肉的。”
林媛把菜放在台面上:“就包茴香的。”
她开始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当当当地响。周兰芝抱着孩子走过来,看着台面上摊开的保鲜袋,里面三斤五花肉,肥瘦相间。
“这也太多了吧。”周兰芝撇嘴,“吃不了冻上就行。”
林媛没抬头,一刀一刀地剁。“妈,我问你个事。”
“啥?”
“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周兰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嫌我烦了?我这刚来还没三天呢!”
“没有。”林媛把剁好的肉馅收到盆里,开始切茴香。“我是说,你要是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
周兰芝脸上的笑僵了一秒:“你这孩子说啥呢,我闺女外孙在这儿我回去干啥?”
“那也行。”林媛把茴香切碎了拌进肉馅里,加盐、生抽、香油、姜末,用手搅匀。“那你住着,我回头把次卧收拾出来。”
周兰芝抱着小宝走开了,拖鞋拖着地,踢踢踏踏的。
林媛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上有茴香的汁水和肉的油光。她低头看着那盆馅,跟婆婆调的一模一样的味道。婆婆每次包饺子都这样,肉不要搅得太细,要有颗粒感,茴香要先撒盐杀水,挤干了再拌进去。
她昨天晚上躺着把那二百个饺子数了。一层二十个,一共十层,整整齐齐码在袋子里。她拿了一个出来煮了,咬开,皮薄馅大,汁水充盈。她在凌晨一点的小厨房里站着吃了那个饺子,烫得舌头起泡。
然后她把剩下的全部放回冷冻层,把那包饺子挪到了最上面一格,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
第三天,林媛下了班直接去了城北的兴盛粮油批发部。她报上婆婆的名字,店老板从仓库里推出两袋米两袋面一桶油一板鸡蛋。林媛叫了货拉拉,把东西全拉回家了。
搬上楼的时候周兰芝开的门,看着两大袋米愣住了:“你买这么多干啥?吃不完长虫!”
“吃得完。”林媛把米扛进厨房,拆开一袋往米缸里倒。米粒哗啦啦砸进缸底,声音饱满扎实。她倒完了,把袋子折好收起来。
周兰芝在后面嘟嘟囔囔:“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一次买十斤就够了嘛,非要囤……”
林媛把第二袋米也拆了。她想起婆婆每次往米缸里倒米的样子,米袋一抖,米粒像瀑布一样淌进去,婆婆的手很稳,一粒都不撒在外面。
她蹲在地上拿抹布把缸沿擦干净,然后把盖板盖上。盖板内侧用胶带粘着一张小纸条,她撕下来看,是婆婆写的:“米缸底垫了防潮纸,潮了要换。”
她把纸条重新粘回去。
晚上邵明回家吃饭,看见厨房堆的东西:“你上哪儿弄这么多粮食?”
“妈订的。”林媛说。
“哪个妈?”邵明愣了一下。
“你妈。”
邵明没再问了。他拉开厨房抽屉拿筷子,里面一捆新的竹筷子,用橡皮筋扎着,标签还没撕。他抽了一双出来,杵在手里转了转。
周兰芝从客厅抱着小宝走进来:“吃饭吃饭,今天炖了排骨,你尝尝我的手艺。”
排骨炖得烂,红烧的颜色也正。林媛夹了一块,咬下去,肉从骨头上脱开,酱香浓郁。周兰芝看着她:“怎么样?比你婆婆做的差不了吧?”
林媛嚼着肉,慢慢咽下去。
“好吃。”她说。
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小宝在旁边啃勺子,糊了一脸的米糊。周兰芝去抽纸巾擦孩子的脸,林媛低头扒饭,碗里的米粒堆成小山。
邵明突然开口:“媛媛,你妈那个电话你记一下,我刚换手机号没存。”
“哪个妈?”周兰芝接话。
“我妈。”邵明说,“她给我打电话说老家寄了腊肉过来,这两天到,让你们尝尝。”
周兰芝把纸巾往桌上一扔:“哟,亲家客气,又来东西了?半年来一趟连吃带拿的,这哪好意思……”
林媛把碗放下,站起来。
“怎么了?”邵明抬头。
“我去看看小宝的水温。”林媛往厨房走。
灶台上烧着热水,咕嘟咕嘟冒泡。她拧了火,拿奶瓶接水,瓶壁烫手,她把奶瓶搁在一边等它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看,是婆婆的号码。她接了。
“媛媛。”婆婆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失真,好像信号不好的样子,“腊肉我寄出去了,你查收一下,腊肉炒蒜苗,小宝不能吃太咸你少放点酱油。”
“妈。”林媛攥着奶瓶,“你……”
她停顿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婆婆笑了,笑声很轻:“傻孩子,说啥呢,我这儿也过得好着呢,你爸腿好多了,能自己拄拐走路了。”
“那你……”
“媛媛。”婆婆打断她,“好好带孩子,别老加晚班,冰箱里菜吃完了就买新鲜的,别省。我看天气预报明天降温,你给小宝把厚棉袄找出来,在衣柜第三格的那个收纳袋里。”
林媛靠在灶台边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灯光晃眼。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她回到饭桌前坐下。周兰芝已经把排骨汤盛好了,一碗推到她面前:“快喝,凉了就腻了。”
林媛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周兰芝在旁边絮叨:“腊肉好啊,腊肉炒什么都香,你婆婆这次总算大方了一回……”
林媛把碗放下,看着周兰芝。
“妈。”
“嗯?”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妈一个人去城北粮油批发部,订了够全家吃一年的东西。”她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她怕我们平时没空买,怕我们买贵了,怕我跟你吵架了她走了我们没饭吃。”
周兰芝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走的头天晚上,包了二百个饺子冻在冰箱里。”林媛说,“她给我的纸条上写着,让我好好过日子。”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邵明端着碗,筷子没动。小宝在旁边打了个奶嗝,声音很响。
林媛坐直了。
“妈,你在这儿住,我没意见。但你也别嫌我婆婆囤东西,她囤的每一袋米、每一桶油,都是怕我饿着。她包那二百个饺子的时候,手冻得通红,我看见了。”
周兰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周兰芝碗里。
“吃饭吧。”
那天晚上林媛哄睡了小宝,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底下压着婆婆之前垫的桌布,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她把桌布抽出来摸了摸,布边有一行手绣的小字,针脚细密,绣的是小宝的小名。
她之前都没发现。
她把桌布叠好放回去,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收据的照片。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相册,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兴盛粮油,米面油调料,全年预付2360。剩余七批未提,下次提货日期3月20号。”
她存好备忘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蓝白格子的桌布上。厨房的冰箱嗡嗡地响着,最上层那包饺子还冻得硬邦邦的。窗户外面起风了,树影晃来晃去,路灯的光隔着窗帘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白。
林媛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把燃气灶上烧着的水关了。壶里的水还在微微翻滚,蒸汽扑到脸上,温热的。她把水灌进保温瓶里,拧紧盖子,把保温瓶放在餐桌正中间。
婆婆放保温瓶的位置从来不变。她说这样好找,晚上给小宝冲奶粉不用摸黑。
林媛把餐桌上的东西归了归位,酱油瓶、醋瓶、盐罐,全摆成婆婆摆的那个角度。她做完这些,回到卧室,邵明已经睡了,呼吸深长。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枕头上有一缕淡淡的洗衣粉味,跟婆婆用的那个牌子一样。
她盯着天花板,没看手机,没拿信封,没翻收据。
那个收据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下来了。
“预付全年,款已结清。”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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