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微信上说："妈，你发张近照呗，我想看看你。"她远嫁三年，平时视频多，照片少。
我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把窗帘拉开一点，光线好。打开前置摄像头，美颜开到最大，对着屏幕看了一眼——愣了。
手指停在"拍摄"那个圆点上，半天没按下去。
不是不认识自己。是"我怎么变成这样了"的那种愣。
白头发占了大半。以前是耳边两撮，现在头顶都花白了，发际线那一块，像落了一层霜。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筷子。脖子那块松松垮垮的，像晾了太久没烫的衣裳。
我今年六十八。
我不算不会用手机的人。微信视频、发朋友圈、扫码付款、打车，都会。都是孙子教的，教了三遍，我拿纸条记下来，贴冰箱门上。但自拍，真没几次。
年轻时候哪有这说法。照相得去照相馆，坐好了，摄影师举着黑布后头钻出来，说"笑一个"，咔嚓。照完得等一个星期才能取。
现在倒好。手机一翻就能照，照完立刻能看。方便是方便，就是照多了，容易看清自己。
女儿那句"发张近照"，我想了想，该拍的。去年她回来，盯着我头发看了两秒，说："妈，你白头发怎么这么多？"
我当时说："染了染，没染匀。"
其实没染。是她不在身边，没人天天看见，我自己也懒得管。去理发店，师傅问"漂不漂？"我说"随便，剪短就行"。
她走后，每次视频，她总说："妈，你又瘦了。"
我说："没有没有，挺好的。"
挺好的。三个字，堵回去。
其实瘦了得有十斤。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吃不完，放冰箱，第二天看见就没胃口。做少了又嫌麻烦，随便煮碗面，连个青菜都懒得洗。日子就这么对付着过。
前阵子楼下张姨见我，说："你这脸，比年前小一圈。"张姨自己天天跳广场舞，吃得香睡得着，脸是圆的。她一说，我回家称了下，果然轻了。
那天在卫生间，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悬在"美颜"滑块上。拉到最大，脸上的斑没了，皮肤白了，苹果肌鼓起来了，像个年轻了二十岁的假人。
可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那是累了很久的、空落落的眼神。笑的时候嘴角往下垂，不是往上。
我把刚拍的那张，按了删除。
翻相册，往上翻，翻到三年前。那年跟老伴去了一趟三亚，在海边拍的。两个人站一块儿，他搂着我肩膀，我笑得嘴巴都歪了，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那时候我还没这么多白头发。他也没走。
照片底下显示日期：2023年4月。他走是2024年初。隔了不到一年。
我把那张发了过去。
女儿秒回："妈还是这么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的"还是"，是三年前海边的我。不是今天卫生间里，对着镜头愣住的我。
可我回了个："哈哈，臭美一下。"
把手机扣在桌上。屋里一下静了，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想，人老了，最怕的不是丑。
是没人天天看着你，看着你一点点变老。
女儿看我，隔着一块屏幕，隔着一千多公里。她看见的，是我愿意让她看见的。白头发我P掉了，瘦了我掩饰了，一个人吃饭的冷清，碗筷碰着空桌子的声音，我一个字没提。
她以为我挺好的。
我也希望她以为我挺好的。她在外头打拼不容易，操心我就够添乱的。
就是有时候，对着镜子，或者像那天，对着手机镜头，会突然愣一下。
原来已经这样了啊。
也没什么。明天去理发店，把头发染一染。女儿下个月视频，总得让她看见点新气象。
染黑了，她肯定说："妈，你这头发一看就是刚染的，根都露出来了。"
我就说："是吗？我看不出来，挺自然的。"
母女俩，就这么互相瞒着、互相骗着，也都甘愿。
因为她想让我好。我想让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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