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在贵阳云岩区开了十五年便利店。

那天下午三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进来买烟,递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哥,你脸色不太好。”我给他拿了一包黄果树,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他接过钱,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李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我点头。

“我是跑山货的,昨天在黔灵山后头那片老林子里,看到几个女人。”他顿了顿,“九个。”

“女人?”

“嗯。她们住在山洞里头,穿的衣服像是……九几年的款式。我问她们哪年进去的,她们说九八年。”

我以为他开玩笑。

“九八年到现在,二十六年了。她们看起来多大年纪?”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灰掉在柜台上。

“看着也就四十来岁。但她们说,进去的时候就是这个年纪。”

我没接话。

他弹掉烟灰,盯着我:“她们说,进去之后就没老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是我表哥,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干了十二年。

建国,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我把下午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黔灵山后山那片林子我知道,去年有个驴友迷路,搜了三天才找到。你说的那个山洞,具体在哪个位置?”

“他没说太清楚,就说从三桥那边进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走大概四个小时。”

老周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这事你别管了,我明天上班查一下。”

电话挂了。

第二天下午,老周直接来了我店里。

他穿着便装,进门先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我查了。”他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塑料凳上,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九八年八月,贵阳确实有一起失踪案。不是九个,是十一个。”

“十一个?”

“对。贵阳棉纺厂第三车间的十一名女工,集体失踪。当时厂里报了案,查了半年,没结果。后来棉纺厂倒闭,这事就搁下了。”

他把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推过来。

那是一份失踪人员登记表,上面贴着十一张黑白照片。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九十年代常见的的确良衬衫,有的扎马尾,有的烫着小卷发。登记年龄那一栏,最小的写着三十二,最大的四十六。

“这十一个人,当年在厂里是同一个班组的。”老周说,“失踪那天是八月十七号,星期天。她们约好一起去黔灵山郊游,早上六点在厂门口集合,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们。”

“十一个。那个跑山货的说只看到九个。”

“对,少了两个。”

老周把烟掐灭在空矿泉水瓶里。

“我查了当年办案的卷宗,有几个细节很奇怪。第一,她们随身带的东西,除了家里留下的,什么都没找到。第二,最后一个见到她们的人,是黔灵山门口卖凉粉的老太太。她说那天早上七点左右,十一个女人一起进了山门,有说有笑的。但那天进山的人很多,没人注意到她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第三。”老周又点了一根烟,“当年办案的民警在卷宗里写了一句话,说这个案子‘疑点不在失踪本身,而在失踪前的异常行为’。”

“什么异常行为?”

“卷宗里没细说。我打电话问了当年办案的一个老民警,已经退休了。他说,失踪前一周,这十一个人陆续请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但她们的家属反映,那段时间她们经常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很小,有人靠近就不说了。”

我后背有点发凉。

“还有。”老周压低声音,“那个老民警跟我说了一件事,卷宗里没写。失踪前两天,棉纺厂的保安看到她们半夜十一点多在车间后面的空地上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干什么。保安过去问,她们说是在商量郊游的事。但保安说,她们当时站的那个圈子特别圆,像是提前画好的。”

店里进来一个顾客,老周立刻把材料收起来。

等顾客走了,他继续说:“我明天准备进山看看。”

“我跟你去。”

“你别掺和。”老周摆手,“这事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性质。”

“那个山洞里住着九个女人,二十六年没老,你说是什么性质?”

老周没回答。

第三天早上六点,老周开着一辆老款捷达停在我店门口。

我上车的时候,发现后座还坐着一个人。

“这是小陈,我们所的技术员。”老周介绍。

小陈看着二十五六岁,戴眼镜,怀里抱着一个黑色设备箱。

“我带了些仪器。”小陈拍了拍箱子,“红外测温、声呐探测,还有一台小型无人机。”

车子从三桥方向出城,开了四十分钟进入黔灵山后山区域。

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土路。

老周把车停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旁边。

“从这儿开始步行。”

我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往里走。河道里全是碎石,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老周停下来看GPS。

“那个跑山货的说的地方,应该在前头一公里左右。”

又走了二十分钟,河道突然变窄,两边变成陡峭的岩壁。

岩壁上爬满了藤蔓,密密麻麻的,像是绿色的帘子。

小陈指着前方:“那儿有个缺口。”

岩壁底部确实有道裂缝,大概一人宽,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刻意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老周拨开藤蔓,打开强光手电往里照。

裂缝很深,看不到尽头。

“进去看看。”

裂缝里面很窄,只能侧身通过。走了大概五十米,空间突然开阔起来。

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

溶洞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顶部有钟乳石,地面相对平整。

洞里有光。

光是从洞顶几个天然缝隙透下来的,照得洞里影影绰绰。

然后我看到了她们。

九个女人,坐在溶洞最里面的一片平地上。

她们围成一个圈,面朝内,背朝外,一动不动。

穿的衣服确实是九十年代的款式——碎花衬衫、直筒裤、塑料凉鞋。

老周举起手电照过去。

光束扫过她们的后背。

她们同时转过头来。

九张脸。

确实是四十岁左右的脸。

和那张失踪登记表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们是……”老周的声音有点干。

一个女人站起来。

她穿着白底蓝花的衬衫,扎着马尾,个子不高。

“你们终于来了。”她说。

语气很平静,像是等了很久。

老周掏出警官证:“我是市公安局的,请问你们是不是九八年失踪的棉纺厂工人?”

那个女人点点头:“是。”

“你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她重复了一遍,“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九八年八月十七号。”

“你们……”老周斟酌着措辞,“你们看起来和当年一样。”

那个女人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我们知道外面过去了二十六年。”她说,“但在这里,时间不一样。”

小陈已经开始用红外测温仪扫描。

他凑到老周耳边说了句什么。

老周的脸色变了。

“你们能不能跟我们出去?”老周问。

九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白衬衫的女人说话:“我们出不去。”

“为什么?”

“我们试过。最开始那几年,我们试过很多次。但只要走出这个洞的范围,身体就会开始变化。”

“什么变化?”

她没有回答,而是拉起袖子。

手臂上有一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像是干枯的树皮。

“这是我们上次尝试出去留下的。走到洞口,皮肤就开始变。我们退回来,它又慢慢恢复了。”

老周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很久。

“你们这些年,吃什么?喝什么?”

“洞里有暗河,水没问题。吃的东西……”她指了指洞顶,“那些藤蔓的根可以吃,还有一种白色的菌子,长在钟乳石上。”

“十一个人进来,现在只剩九个。另外两个呢?”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九个女人的表情同时僵硬了一下。

“她们走出去了。”白衬衫女人说,声音低了一些,“九九年,进来的第二年。她们说不想在这里待一辈子,一定要出去。我们拦不住。”

“然后呢?”

“她们走到洞口的时候,身体开始变。不是慢慢变,是很快。几分钟之内,就像过了几十年。她们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是老人了。”

“她们还活着吗?”

白衬衫女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们走出去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但我们每年都能听到两次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从洞口方向传来的。每年八月十七号和除夕夜,都能听到。像是两个老太太在哭。”

洞里温度不低,但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陈的无人机在洞里飞了一圈,传回来的画面显示,这个溶洞后面还有更深的通道。

“那里面是什么?”老周指着溶洞深处。

“我们也不知道。”白衬衫女人说,“我们从来没进去过。但有时候能听到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老周在洞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问了她们当年进山的原因、洞里的生活细节、她们尝试过的所有离开的方法。

白衬衫女人一一回答,条理清晰。

其他八个女人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临走前,老周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当年为什么进这个洞?”

白衬衫女人看了他一眼。

“有人告诉我们可以来这里。”

“谁?”

她没有回答。

我们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回到车上,老周一言不发地开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建国,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她们围坐的那个圈子。”

我想起来了。

九个女人坐的位置,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

和当年棉纺厂保安看到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小陈在后面开口,“我用红外测温仪扫了她们的身体。体温正常,三十六度五左右。但她们围坐的那块地面,温度不对。”

“怎么不对?”

“地面温度是恒定的,十八度。不管我测哪个点,都是十八度。但洞的其他地方,地面温度在十四到二十二度之间波动。”

“你的意思是?”

“她们坐的那块地方,温度被人为控制在一个固定值。”

老周发动车子,油门踩得很重。

“明天我去找那个退休的老民警,再问清楚。”

第二天傍晚,老周又来了我店里。

这次他没带小陈,一个人来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

“我找到当年办案的老张了。”他坐下来,先灌了半瓶矿泉水,“他跟我说了一些事,当年没敢写进卷宗。”

“什么事?”

“失踪前一个月,棉纺厂第三车间开始出现怪事。先是机器莫名其妙停机,电工查了所有线路,没问题。然后是车间里的温度,不管外面多热,车间里永远比外面低八度。”

“低八度?”

“对。工人开始带外套上班,七月份,贵阳最热的时候。厂长找了人来检查,没查出任何原因。”

“还有呢?”

“车间里开始出现一种声音。不是机器发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找不到声音来源。老张当年去厂里调查,亲自听过。他说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后来呢?”

“后来那十一个女人开始有反应了。”老周捏着矿泉水瓶,“她们说能听懂那个声音在唱什么。”

“唱什么?”

“她们没说。但老张走访了其中一个失踪女工的丈夫。那个男的说,他老婆失踪前三天,半夜突然坐起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时间到了’。”

店里空调嗡嗡响着。

“老张还说了另一件事。”老周把瓶子捏扁了,“棉纺厂那块地,解放前是一片坟山。五八年建厂的时候,地基挖下去三米,挖出了不少东西。”

“什么东西?”

“骨殖坛。整整齐齐码着的骨殖坛,一共九十九个。当时厂里怕影响不好,没上报,连夜拉到黔灵山后山埋了。”

“埋在哪儿?”

“老张说,大概就在那个山洞附近。”

我们俩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说那个洞里更深的地方,是什么?”

我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

“我打算再去一次。带更多设备,进那个洞的深处看看。”

“我也去。”

这次他没拦我。

第三次进山,老周带了四个人。

除了我和小陈,还有两个地质勘探队的,一个姓刘,一个姓马,都是四十多岁的老手。

装备也升级了:探地雷达、地质扫描仪、氧气瓶、绳索、应急通讯设备。

早上五点出发,七点半到洞口。

进洞的时候,那九个女人还坐在原地。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白衬衫女人看到我们,站了起来。

“你们要去里面?”

老周点头。

“我们从来没进去过。”她说,“但我知道你们会进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时间又快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

我们越过她们,往溶洞深处走。

后面的通道比前面窄得多,有些地方要弯腰才能通过。

走了大概一百米,通道突然向下倾斜,角度越来越大。

老刘用激光测距仪往前打了一下。

“深度至少还有八十米,坡度三十五度左右。”

我们系上绳索,开始往下走。

越往下,温度越低。

小陈的温度计显示,从十八度降到了十二度,还在继续降。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通道到头了。

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手电的光照不到边。

老刘打开探照灯,光柱扫了一圈。

这个空间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超过二十米。

地面是平的。

完全平的,像是被人工打磨过。

地面上刻着东西。

我们蹲下来看。

是线条。

密密麻麻的线条,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

老马用地质扫描仪扫了一遍。

“这不是天然的。”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地面被人为平整过,这些线条是凿出来的。”

“凿出来的是什么?”

老马把扫描图像放大。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圆。

圆的周围是放射状的线条,像是光芒,又像是某种文字。

“老周,你过来看这个。”小陈在另一边喊道。

他用手电照着墙壁。

墙壁上有画。

不是壁画,是用某种黑色颜料画上去的。

画的内容是一群人围成圆圈,站在一个洞口前。

画面的风格很古老,像是某种原始宗教仪式。

“这些画有多少年了?”老周问。

老刘凑近看了一会儿。

“不好说。但看颜料渗透的程度,至少几百年,可能更久。”

我们继续往里走。

空间的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有一道门。

不是天然裂缝,是一道被凿出来的门。

门框是规整的长方形,大概两米高,一米五宽。

门里面是黑的。

手电照进去,光像是被吸掉了,什么都看不到。

老周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

“进去看看。”

他第一个跨进去。

我跟在后面。

门里面是一条很短的通道,只有五六米长。

通道尽头是另一个空间。

比外面那个小很多,大概二十平米左右。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我们围过去。

那是一个盒子。

金属盒子,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

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光滑得像镜子。

老周伸手去碰。

手指刚碰到盒子表面,整个空间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我们的手电发出的光。

是盒子本身发出的光。

一种蓝白色的光,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熄灭了。

“你们感觉到了吗?”老马的声音有点抖。

感觉到了。

盒子发光的那一瞬间,整个空间的温度突然上升了至少十度。

然后迅速降回去。

老周把盒子拿起来。

很轻,像是空的。

他试着打开,但盒子上没有任何缝隙,像是整体铸造的。

“带回去。”

我们带着盒子往回走。

经过那个大空间的时候,小陈突然停下来。

“你们听。”

我们安静下来。

有声音。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像是很多人在唱歌。

和当年棉纺厂车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声音很轻,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我们加快脚步往外走。

回到前面溶洞的时候,那九个女人同时站了起来。

她们看着老周手里的盒子。

白衬衫女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你们找到了。”

“这是什么?”老周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

“你们带不走它。”

“为什么?”

“它离开这里,这里就会变。”她说,“我们也会变。”

老周看着她。

“你们在这里二十六年,就是为了守着这个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守着。是等。”

“等什么?”

“等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她又不说话了。

我们最终还是把盒子带出来了。

走出洞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九个女人站在洞口内侧,看着我们。

白衬衫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回到贵阳,老周把盒子送到了省博物馆。

博物馆的人初步检测后,表情很复杂。

“材质不明。不是已知的任何金属或合金。”

“能打开吗?”

他们试了各种方法:X光、超声波、激光。盒子没有任何反应。

X光片显示,盒子内部是空的。

但重量感又显示里面应该有东西。

三天后,老周接到博物馆的电话。

“盒子开始有变化了。”

我们赶到博物馆。

盒子被放在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

它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蓝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暖黄色的光,像脉搏一样一明一暗。

频率很稳定。

博物馆的人用各种仪器监测。

“它发出的信号,和人类心跳的频率一样。每分钟七十二下。”

“什么意思?”

“它像是在计时。”

那天晚上,我接到老周的电话。

“建国,你赶紧过来一趟。”

他的声音不对劲。

我赶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脸色发白。

“你看这个。”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卫星云图。

“这是黔灵山区域的实时热成像图。”

图上有一个点,温度异常。

“这是那个山洞的位置。”老周指着那个点,“从今天下午开始,温度一直在上升。”

“上升到多少?”

“现在已经是四十七度了,还在升。”

“那九个女人……”

“我打了电话,让当地派出所派人去看。他们刚回话,说洞口封住了。”

“封住了?”

“不是塌方。洞口被一种东西封住了,像是冰,但温度很高。他们用工具敲,敲不开。”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红点。

温度显示跳到了五十二度。

“那个盒子,在倒计时。”老周说。

“倒计时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发黄的文件。

“这是老张今天给我的。当年棉纺厂建厂时挖出骨殖坛的原始记录。”

我接过来看。

记录上写着:骨殖坛九十九个,坛底均刻有相同文字。

文字拓片附在后面。

那些文字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和山洞深处地面上刻的线条是同一种。

记录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据当地老人言,此山旧名‘九女峰’,相传古有九女入山不返,后人立祠祀之。祠久废,址不可考。”

九女峰。

九个女人。

“老周,那个跑山货的说看到九个女人。但当年失踪的是十一个。有两个走出去了,变成了老人。那剩下的九个……”

老周盯着电脑屏幕。

温度显示:六十三度。

“她们不是在里面住了二十六年。”老周说。

“她们是回去了。”

凌晨三点,博物馆打电话来。

盒子打开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盒子已经裂成了两半。

里面没有东西。

但盒子内壁上刻着一行字。

博物馆的人已经翻译出来了。

那是某种古彝文变体,大意是:

“九守其一,时尽当归。”

老周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几下。

“九守其一。九个守着这一个。时尽当归。时间到了,就该回去了。”

他抬起头。

“那个盒子不是被我们带出来的。是时间到了,它让我们带出来的。”

我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跑山货的男人。

“李哥,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山洞。”他的声音在发抖,“洞口开了。里面空了。”

“空了?”

“九个女人不见了。洞里什么都没有了。但是……”

“但是什么?”

“洞口的石壁上多了一行字。我不认识,用手机拍下来了。”

他发过来一张照片。

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和盒子里那行字是同一种文字。

但内容不同。

我让博物馆的人帮忙翻译。

那行字的意思是:

“廿六载矣,今归。”

二十六年了,今天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接了一个电话。

是当地派出所打来的。

“周队,有个事跟你汇报一下。今天凌晨,黔灵山门口那个卖凉粉的老太太报警了。”

“报警说什么?”

“她说早上五点多出摊的时候,看到一群女人从山里走出来。穿的衣服很老气,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她数了一下,一共九个。她们走到山门口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往城里走了。”

“往哪个方向?”

“棉纺厂那个方向。”

老周挂了电话。

我们俩坐在办公室里,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亮了。

“棉纺厂那块地,现在是什么?”我问。

“拆了。零几年就拆了,现在是一片住宅小区。”

“叫什么?”

老周查了一下。

“九女峰小区。”

我们同时站了起来。

开车到那个小区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

小区门口有个广场,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还没散。

我们站在广场边上,看着小区里的楼。

一共九栋。

排列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

小区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开发商的名字和竣工日期。

竣工日期是二零零四年八月十七号。

距离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号,正好六年。

距离那十一个女人失踪的日子,整整六年。

“六年。”老周说,“她们在洞里等了六年,那两个人才走出去。然后开发商在这块地上盖了九栋楼。”

“她们知道外面在盖楼?”

老周没回答。

他盯着小区门口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建国,你说她们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但我想起那个白衬衫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时间到了。”

小区广场上,晨练的人群慢慢散了。

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从我身边经过。

婴儿车里的小孩在哭。

老太太哼着歌哄他。

那调子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流行曲。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调子慢慢远去。

手机又响了。

是那个跑山货的。

“李哥,我又发现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山洞的石壁上,除了那行字,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九个手印。像是有人把手按在石头上,按出来的印子。”

“新的还是旧的?”

“新的。石头还是湿的。”

我挂了电话。

老周在旁边听到了。

“手印。”

“嗯。”

“九个。”

“嗯。”

我们站在九女峰小区门口。

九栋楼。

九个手印。

九个女人。

二十六年。

我抬头看那些楼。

晨光打在外墙上,玻璃窗反射着光。

某一扇窗户后面,好像有个人影。

穿着白底蓝花的衬衫。

扎着马尾。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