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15%的全民公投支持率,一部7月生效的新宪法,一个被降级的俄语——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用了整整7年时间,在所有人以为他只是个"过渡人物"的时候,干了一件连纳扎尔巴耶夫都没敢干的事。
当俄罗斯的注意力被牢牢钉在西线战场上时,这位中亚大国的掌舵者,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场从根基开始的国家重塑。
2026年7月,哈萨克斯坦新宪法正式生效。这部在今年3月经全民公投以87.15%的高票通过的根本大法,标志着这个中亚最大经济体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宪政时代。
措辞上的变化看起来只是几个字的差异,但在实际执行层面,这几个字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旧秩序的肌理。最直接的影响是:此前政府办事机构必须无条件提供双语服务,今后仅需提供哈萨克语服务,俄语服务从"必须"变成了"按需提供"。
对于哈萨克斯坦境内约296万俄罗斯族人口来说,这是独立35年来去俄化进程中最具实质冲击力的一步。这个数字约占哈萨克斯坦总人口的15%左右,他们主要居住在北部与俄罗斯接壤的州份,许多人的家庭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代人。
但语言条款只是冰山一角。新宪法的另一个关键变化是对总统权力结构的重新设计。托卡耶夫推动的宪法改革中,削弱了前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时代留下的"首任总统"特殊宪法地位,取消了纳扎尔巴耶夫及其家族在法律上享有的一系列特权和豁免条款。
说白了,这部宪法做了两件事:对外切断俄罗斯通过语言纽带施加影响的法律通道,对内拔除了纳扎尔巴耶夫家族深植于国家机器中的政治根系。两刀下去,干净利落。
要理解这一步的分量,得先回到2019年。那一年,执政近30年的纳扎尔巴耶夫宣布辞去总统职务,将权力交给了时任参议院议长的托卡耶夫。在外界看来,这不过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权力交接——纳扎尔巴耶夫虽然卸任,但仍保留"国家安全委员会终身主席"等关键职位,手握实权,遥控国政。
托卡耶夫当时被普遍认为是一个"看守者",一个帮纳扎尔巴耶夫看住摊子的人。国际媒体甚至直接用"傀儡"来形容他。但接下来七年发生的事情证明,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出身外交系统、精通多国语言的政治家。
2022年1月,哈萨克斯坦爆发了独立以来最严重的骚乱。起因是液化石油气价格暴涨引发的民众抗议,但骚乱迅速演变为席卷全国的政治危机。阿拉木图等大城市出现严重暴力冲突,政府大楼被冲击,机场一度被占领。关键时刻,托卡耶夫做了两个改变命运的决定。
第一个决定:向集体安全条约组织(集安组织)请求军事援助,俄罗斯主导的维和部队随即进入哈萨克斯坦。这一举动在当时被解读为托卡耶夫向莫斯科"交投名状",表明自己离不开俄罗斯的安全保护伞。
第二个决定才是关键:他趁骚乱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除了纳扎尔巴耶夫的安全委员会主席职务,同时对纳扎尔巴耶夫家族的政治盟友和商业网络展开系统性清洗。纳扎尔巴耶夫的侄子和多名亲信先后被逮捕或撤职,家族控制的商业帝国遭到清理。
如果把2026年新宪法看作一座建筑的封顶仪式,那么过去几年的一系列动作就是在打地基。
托卡耶夫上台后并没有急于推进字母改革,但他在另一个维度上加大了力度——行政和教育领域的去俄语化。近几年,哈萨克斯坦逐步提高了公务员哈萨克语能力的考核标准,在学校教育中增加了哈萨克语授课的比重,同时鼓励媒体和公共标识优先使用哈萨克语。
这些变化是渐进式的,不像宪法修改那样一锤定音,但它们的累积效应不可小觑。一个在苏联解体时还以俄语作为主要交流语言的国家,正在经历一代人的语言转型。在阿斯塔纳和阿拉木图的年轻人中间,哈萨克语的使用频率和社会地位都在明显上升。
但这个过程并非没有代价和争议。哈萨克斯坦北部几个州的俄罗斯族居民对语言政策的调整表达了不满。他们中许多人不会说哈萨克语或只掌握基础水平,语言门槛的提高意味着他们在政府服务、就业机会、教育资源等方面可能面临实质性的不利处境。
从人口趋势来看,哈萨克斯坦的民族结构已经在发生深刻变化。苏联解体初期,俄罗斯族人口占哈萨克斯坦总人口的比例超过37%,而如今这一比例已降至约15%。大量俄罗斯族居民在过去三十多年间陆续移居俄罗斯,尤其是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哈萨克斯坦北部的俄罗斯族外迁明显加速。
托卡耶夫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推动新宪法,时机上的考量十分精准。俄罗斯深陷对乌军事行动的泥潭,国际孤立日益加深,经济承压严重,莫斯科无论从军事还是外交资源上,都很难在此时对哈萨克斯坦的内部改革施加有效的压力或干预。
语言降级和宪法改革只是表面,托卡耶夫真正在下的是一盘外交大棋。
过去两年,哈萨克斯坦的外交版图发生了显著变化。在保持与俄罗斯传统关系的同时,阿斯塔纳明显加大了与西方、中东以及突厥语系国家的互动力度。托卡耶夫多次出访欧洲国家,与土耳其的合作关系不断深化,哈萨克斯坦在突厥国家组织中的角色也越来越活跃。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能源领域的战略调整。哈萨克斯坦是全球重要的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国,其原油出口此前高度依赖经由俄罗斯领土的里海管道联盟(CPC)输油管线。这条管线从哈萨克斯坦西部的田吉兹油田出发,穿越俄罗斯南部,最终抵达黑海沿岸的新罗西斯克港口。
换句话说,哈萨克斯坦的石油出口命脉,一直捏在俄罗斯手里。莫斯科过去不止一次以"技术维护""环保检查"等理由,临时限制或中断CPC管线的运营,每一次停摆都让阿斯塔纳心跳加速。
托卡耶夫显然不打算让这条绳子继续勒着脖子。近几年,哈萨克斯坦积极推动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中间走廊)的建设,试图开辟绕过俄罗斯领土的替代出口路线。这条走廊从哈萨克斯坦出发,经里海到达阿塞拜疆,再通过格鲁吉亚和土耳其连接欧洲市场。
能源通道的多元化,本质上就是在降低对俄罗斯的战略依赖。当石油不再只能走俄罗斯的管子出去,莫斯科用能源基础设施施压的筹码就大幅缩水了。
但托卡耶夫的外交手腕远不止于"远俄"这么简单。他在处理与莫斯科的关系时,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哈萨克斯坦并没有加入对俄罗斯的国际制裁,在联合国大会涉及俄乌冲突的投票中多次选择弃权,公开场合也避免使用刺激莫斯科的措辞。
这种"做事不说,说事不做"的风格,是托卡耶夫外交生涯几十年磨出来的。他年轻时曾在苏联外交部工作,后来担任过哈萨克斯坦驻联合国大使、外交部长,精通俄语、英语、法语,对大国博弈的分寸感有着近乎本能的把控力。
托卡耶夫追求的不是与俄罗斯决裂,而是摆脱苏联遗留下来的结构性依附关系,让哈萨克斯坦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主权独立国家。新宪法中语言条款的调整、对前任总统特权的清除、外交路线的多元化——这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清晰的国家转型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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