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失踪那天,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改一份方案。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大姑跑了。”
我手里的鼠标顿了一下。
“跑了是什么意思?”
“跟人跑了。”我妈咬牙切齿,“你姑父今天早上发现她衣柜空了,行李箱也没了。手机打不通,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后来隔壁王婶说,前阵子老看见她跟一个修空调的男人说话,估计就是那人。”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大姑四十七岁,结婚二十三年,表妹去年刚嫁人。她这辈子没出过那个小县城,最远去过一趟省城,还是因为表妹高考。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她永远是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人,最后一个上桌,第一个起身收拾碗筷。我从来没听她大声说过话,也没见她跟谁红过脸。
这样的人,跟人私奔?
我妈在电话那头接着念叨:“你说她图什么?你姑父虽然不会说话,但也没亏待过她吧?家里房子写着她的名字,退休金卡在她手里,她一把年纪了,跟个修空调的跑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后查了查手机定位——大姑的手机跟我关联着,好几年前她买第一部智能机的时候让我帮她弄的,一直没取消。信号显示在邻市,一个离我们县城两百公里的地方。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假,开车过去。
那个城市不大,定位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单元楼里。我站在楼下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上去。敲门之前我甚至想好了说辞:大姑,家里人都担心你,跟我回去,什么都好说。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上沾着油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秀芹,你家来人了。”
大姑从里面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韭菜。她看见我,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慌乱,最后化成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小……小辉,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她,而是看着那个男人。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你把我大姑拐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忽然先说话了。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大姑是来照顾我妈的。我妈瘫了八年,前阵子护工走了,没人管。你大姑听说了,自己找过来的。”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你姑父不让。”男人继续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工装,“我干维修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请不起人。你大姑说她就来帮一阵子,等找到新护工就走。她怕你姑父不同意,没敢说。”
我转头看大姑。她手里的韭菜还在滴水,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正在包饺子。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鬓角一片花白,但整个人看上去比在家里精神多了,脸上甚至有一点薄薄的红润。
“他妈妈以前是我们邻居,”大姑小声说,手里的韭菜捏紧了又松开,“我嫁过来那年,老太太帮过我。那年我生你表妹坐月子,你姑父出差不在家,我半夜发烧,是老太太端了一碗姜汤过来,守了我一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现在瘫在床上,没人管。我就……就想来伺候她一阵子。没别的。”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里、举着道德大棒的蠢货。
那个男人侧身让开一条路:“要不你进来看看?”
我走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罩着。客厅旁边的卧室门开着,我瞥见里面一张护理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正闭着眼睡觉,呼吸很轻。
大姑跟在我身后,小声说:“我给你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捏着那把韭菜。四十七岁的人了,脸上有了褶子,腰也不直了,可那一刻她看着我笑,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暑假去她家住,她每天早上给我煮一碗韭菜鸡蛋面,坐在旁边看我吃,自己一口都不动。
“大姑,”我说,“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她低下头:“怕你姑父打来骂我。”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面给我妈回了个电话。我听见我妈在那头急吼吼地问:“找着了吗?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是不是?”
我说:“妈,没什么男人。大姑在照顾一个生病的老邻居,人家以前帮过她。过阵子就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妈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她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怕你们不同意。”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我妈叹了口气:“行吧,那让她……注意身体。”
我挂了电话。大姑站在厨房门口,眼圈忽然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去继续摘韭菜,声音有点抖:“饺子马上好,你坐一会儿。”
那个男人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我坐下,看见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石榴树底下。我认出来那个年轻女人是大姑,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个笑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韭菜的清香从里面飘出来,混着一点油锅的热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那儿,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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