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童拉开玻璃门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他大概在想,一个刚被HR约谈、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人,怎么还配走正门。
暴雨泼进旋转门的缝隙里,溅上我的皮鞋尖。
纸箱最上层放着那张述职评分表,总分栏的红色宋体字像一道伤口——47分,建议终止劳动合同。
我站在雨幕前,把纸箱换了只手。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每一声都像在给倒计时打拍子。
“上车。”
白色的保时捷Panamera滑到台阶前,副驾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侧脸。
公司总裁,季澜。
也是我的妻子。
她没转头看我,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向雨幕深处,声音像刀片划过玻璃。
“老公上车,民政局还开着。”
大堂里还没走的前台抬起头,眼神里翻涌着一种终于等到戏的高潮的兴奋。
我把纸箱放进后座,坐上副驾。
雨水顺着发梢滴在真皮座椅上,季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这辆车我太熟了,副驾座椅的腰托角度还是我调的。那时候她说腰不好,我跑了一下午4S店,换了一套电动腰托。
她从来没问过我花了多少钱。
车上很安静,只有雨刷划过挡风玻璃的沉闷声响。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昨晚摔的。
季澜瞥了一眼那个屏幕,嘴角扯动了一下。
“赵叙,两年了,你还是这副样子。”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评价一件打折季没卖出去的库存品。
“婚前协议签得很清楚,离婚你拿不走季氏一分钱。我不打算为难你,公司辞退流程也帮你走完了。你把字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痕看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车子拐上高架,雨刷的频率加快。季澜的车载蓝牙亮起来,屏幕显示“妈妈”两个字的来电。
她戴上了蓝牙耳机。
“嗯,在去的路上了。”
“你放心,他签字。”
“不会出岔子的,他的底细我查得清清楚楚,大学毕业那年就在外面欠了四十万网贷。这种人,给他台阶下他就该感恩戴德。”
她以为耳机隔音很好。
我什么都没说,低头点开微信,翻到一个群聊。
群名叫“云栖资本九月跟投项目尽调群”,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
群成员列表里,我看到了季澜的亲舅舅——季氏集团真正的话事人,季长明。
三个月前,集团要启动云栖资本的二期跟投,季澜负责这个项目的落地,但资金面紧张,集团账上能动的钱不够。
她的解决方案是,并购城南那家半死不活的科技公司,然后用并购后的资产包做质押,向银行申请低息贷款。
这方案在董事会上全票通过,所有人都夸她雷厉风行。
只有我知道那家科技公司账面价值的猫腻。
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季澜喝多了回来,包里的尽调报告散落一地。我帮她收拾的时候,看到了那份资产评估报告的初稿,上面的估值数字和最终提交给董事会的版本,差了一位小数点。
整整多出来一个零。
我连夜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那份初稿拍下来,存进了云端。
第二件,找了个在会计师事务所的同学,把评估公司的底稿调了出来。
第三件,以我自己的名义,悄悄吃进了那家科技公司百分之十五的散股。
那时候季澜还在笑我终于会玩股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蹲在地上给她擦皮鞋上的泥,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一个月前,集团风云突变。
季长明找我岳母单独吃了顿饭,递过来一份继承权调整方案。核心意思就一条:季澜无子嗣,集团控制权暂由季长明的儿子代为行使。
季澜回来砸了半柜子的东西,然后递给我一份离婚协议。
“全勤五年没迟到,换来一句建议终止劳动合同。”
我嘟囔了一句。
季澜皱起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到了。”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
工作人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们一眼,熟练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
“夫妻共同财产有没有争议?”
“没有。”季澜回答得很快。
桌子下面,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新华社:证监会正式介入云栖资本尽调造假案,已冻结多方资产]
我按掉了。
“赵叙先生,离婚协议书第三条你再确认一下,自愿放弃婚后所得部分,清楚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表格,忽然笑了一下。
季澜转过来看我,她以为我要反悔。
“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五万以内的补偿我能做主。五万以上,你也没资格拿。”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现金支票,已经填好了数字:伍万圆整。
我拿起那张支票凑近看了看。
“季总,您这五万块钱,要不再留着自己交保释金?”
签字的笔尖停在三厘米外的纸上,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陌生人上了台面的迷惑。
我没理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组长,人到了,可以上来了。”
季澜的脸僵了一瞬,“你打给谁?”
民政局大门被推开,三个穿黑色夹克的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亮了一下证件。
“季澜女士,我们是证监会稽查总队第十七调查组的。你涉嫌在云栖资本跟投项目中主导尽调报告造假、虚增标的估值、以虚假证明材料骗取银行授信,涉及金额四点六亿。现在依法对你进行立案调查。请配合。”
季澜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书,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过来看我,两秒之后,眼神冷了下去。
两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看我的眼睛。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余光,是正面,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赵叙,你干了什么。”
我把手机翻过来让她看清楚,屏幕上的群聊记录划到最上面。
那是三个月前季长明进群的时间。
群公告写着:本次尽调由集团委托第三方独立机构复核,所有原始资料请于二十四小时内上传。
我上传的第一份文件,就是那份评估初稿。
季长明消息秒回了一条语音。
“小叙,辛苦了,后面的事情按计划走。”
季澜听完那条语音,涂着口红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很多话,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你……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我站起来,把那张五万块的现金支票小心折好,放进她包的夹层里。
“你舅舅找我的时候说了句话。他说季澜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是她看人的时候,只看出了谁没价值,从来不看透谁惹不起。”
我转身往外走。
门外暴雨还没停,但天边有光从云缝里劈下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新消息,发件人是一小时前刚把我辞退的那位HR总监。
“赵哥,老总让我问您,明天能不能回来一下,公司股权架构可能要重新说明。”
下面还有一条,两分钟前发的。
“赵总,实在不行您说个时间,我们来接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