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大热的天儿,太阳火辣辣地,枝枝叶叶都蔫头耷脑,知了拼命地叫,“热啊,热啊!”

秀云68岁,背着个花布小包袱,穿一身枣红绣花真丝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发髻,还插着一只白玉簪。

不像其他老太太,满脸老褶子,就像橘子皮。秀云额头光洁,皮肤白皙,长得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看着就像50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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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起路来,精神抖擞,满面春风,老腰还一扭一扭,跟小区门口纳凉的大妈们打招呼,“老姐几个,歇着呢?”

大妈们面面相觑,这是谁呀?

大家以为,没准别人认识,都面带礼貌性的微笑,搭话说,“你是咱小区的不?看着你面生,你是谁家亲戚?”

秀云是个自来熟,“我就是咱小区的,6号楼,502,住着我儿子儿媳!有空来我家玩儿啊!”

大妈们恍然大悟,“原来是李春生的娘,宋老师的婆婆,真够年轻的,打扮得跟朵石榴花似的。”

秀云旁若无人,跟着前面一个年轻人,直接就往门里闯,被保安大爷拦住了,“站住,你有门禁卡吗?”

秀云大咧咧地说,“没呀,我进自己家,还用什么卡?”

保安大爷一根筋,“那可不成,业主都有门禁卡,这是四中家属院,不能乱闯,你让家人来接你。”

秀云跟保安大爷吵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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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丽娟有点烦,头发挠得跟鸡窝一样,莫名总想发脾气。其实,也没啥大事儿,不就是婆婆要来吗?

说起来倒霉,女儿上了大一,她刚刚清静了一年,婆婆就来添乱了!

为了给女儿陪读,她差点累吐血,她是四中的老师,四中在城北。女儿在一中上高中,而一中在城南。

女儿上高中那阵儿,压力太大,焦虑不堪,在宿舍睡不着觉。她只好给女儿在学校附近租了93平的房子。

她上完一整天课,累死累活,再费劲巴拉,从城北开车跑到城南,给女儿陪读,帮女儿洗衣做饭,还必须小心翼翼。

说轻了不是,说重了不是。她望女成凤心切。上高一时,女儿本来排名前100,考个211大学,问题不大。

可是,这个小丫头心理素质太差,一到考试,就掉链子,胆战心惊,惴惴不安,心慌心悸,不停出虚汗。

结果呢?高考分一出来,丽娟就哭了,说不失望是假的,女儿只走了个二本。枉费她整整陪读了三年,还整天提心吊胆。

丈夫在外地上班,他俩常年两地分居。坐高铁要花5个小时,丈夫周末才能回家。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既当爹,又当妈,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丈夫屁点忙都帮不上!

以女儿的情况,不可能再复读了。女儿去二本大学读汉语言文学专业,状态还算稳定。

丽娟心比天高,可是,再不甘心,也白搭呀,一切都是命。她花了一年时间,才消化女儿上了二本这件事。

丈夫倒好,她辛辛苦苦,把女儿送到了大学,丈夫调回到本市分公司了,真能图清静。

丈夫很开心,夫妻团圆,可以朝夕相守了。她觉得无所谓,反正这些年,有丈夫,没丈夫,一个样。

不过,丈夫还算识相,知道她劳苦功高,在家里抢着做家务。

而且,丈夫就像老房子着火,可能是常年没守着媳妇,对她痴缠得厉害,没脸没皮,总惦记着那点事儿。

丽娟一个人带孩子习惯了,感觉丈夫可有可无,有他反而麻烦。

没想到,真正的大麻烦来了!

那天,丈夫说,“丽娟,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妈要过来住,她嫁的那个老爷子去西天取经了,继子继女赶她走,她没地方住。”

丽娟的脸色很不好看,“你那个妈,嫁了三次,也不嫌丢人。管过你吗?帮咱看过孩子吗?老了老了,过来养老了!”

春生的脸涨成了紫茄子,“丽娟,咋说话的?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亲妈,也是你婆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这不,丽娟认命似地叹了口气,刚刚接到丈夫的电话,让她去门口接婆婆。

秀云正在门口跟保安大爷吵吵巴火,“哎呀,你这个老头,真是死脑筋。我家儿子就在6号楼住,儿媳马上就下来。”

丽娟皱着眉,看到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婆婆,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秀云远远看见儿媳,扬着手喊,“娟呀,娘在这儿。”

秀云昂着下巴,对保安说,“看看,我的好儿媳来接我了。”

丽娟感觉丢人,只想领着婆婆赶紧走。婆婆却像一只老喜鹊,东张西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婆婆兴奋地说,“儿媳呀,你们这个是不是高档小区?哟!有健身器材,还有游乐场,感觉不孬啊。”

丽娟沉着脸,懒得理她。秀云浑不在意,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丽娟想:这个所谓婆婆,脸皮薄的话,不可能嫁了三家!

丈夫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丈夫5岁时,亲爹车祸死了,年轻的婆婆就拍屁股走人了!

婆婆二嫁,嫁了个生意人。可能婆婆命太硬,男人突发心肌梗塞,“嘎嘣”死了。

婆婆50多岁三嫁,嫁了个有钱老头,比婆婆大20岁,她把老头熬死了,又来霍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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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李春生这种家庭,没有亲生爹娘,抚养长大,丽娟的父母死活不同意,说这样的人没福气,是她自己一意孤行。

他俩是大学同学,不是一个专业。李春生长得很帅,多才多艺,谈对象时,李春生对她很温柔,百般体贴。

她就想,将来,跟李春生过日子,没有公公婆婆,反而省心。

她没嫌弃李春生家里穷。他家在农村,全靠爷爷奶奶去市里捡破烂,供他上学。

结婚以后,李春生拿出大半工资,养爷爷奶奶,老人家经常住院,直到两位老人相继离世,经济上才宽松一点。

另外,女儿读书花费也不少,处处都要花钱呀。

他俩白手起家,贷款买了这处房子,每月还房贷7000元,七扣八扣,几乎不剩什么钱,好在,再还两年,就还完了。

她生下女儿时,婆婆还在伺候老头呢!是自己的亲妈帮着带大了女儿。

婆婆只在他们结婚的时候,露了一下面,打扮得花枝招展,简直抢了她这个新娘子的风头。

最困难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婆婆真能享福,她和她儿子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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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是自来熟,跟着儿媳,来到家,一双大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这摸摸,那看看。

儿子儿媳住着主卧,很显然,次卧住的是外孙女,书房还空着呢,看着也挺宽敞明亮。

秀云扬声说,“儿媳呀,我就住这个屋吧,帮我收拾收拾。”

丽娟有点没好气,她的电脑桌在书房,以后,备课都不方便了,只能把电脑放到卧室。

秀云安顿了下来,不超过半天,就比儿媳更像女主人,翘着脚,歪在沙发上,看电视。

傍晚,丽娟的丈夫回来了,他见到亲妈,心情很复杂,儿子天然还是跟妈比较亲。

晚上吃饭,婆婆指着青菜豆腐,撇嘴说,“你们就吃这个呀,多没营养。儿子,拿出点生活费,改善生活。”

丽娟翻着白眼儿,更没好气了。这些年,她省吃俭用,一分钱,一分钱,攒下来,才买了房子。

丈夫拿出2000块钱,给丽娟,“多买点鱼和肉。”

丽娟没吭声,婆婆一把将钱抢了过去,“你们工作都忙,以后,我去菜市场买菜。”

秀云心里说:儿媳这个抠门样,肯定不舍得买鸡鸭鱼肉,还是自己拿着钱,比较有主动权。

从此,生活水平直线上升。今天吃炖鸡,明天吃烤鸭,后天吃大虾。

丽娟心疼得要命,照这个样子,非吃穷不行。不过,她倒是也省心,婆婆也不是一无是处,竟然特别会做饭!

婆婆炒的菜,堪比五星级大厨。算了,丈夫都不心疼,她心疼个啥?

才过了半个月,2000块钱花完了,接着又向他俩要钱。

丈夫欲哭无泪,丽娟管家的时候,一个月生活费,只花1000块钱。亲妈一来,生活费增长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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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只霍霍生活费也就罢了。丽娟发现,三天之后,他们家成了菜市场……

婆婆迅速打入了大爷大妈的内部,跳广场舞,走模特步,唠闲嗑,结交了一堆老闺蜜。

婆婆秀云就是能折腾,无论在哪里,她都是全场最靓的仔。好几个老大爷向她送秋天的菠菜了。

然后,婆婆殷勤邀请大爷大妈们来家里开party,不是客套,真的一来一大帮!

而且,大妈们还带着小孙子,小孙女,大声说笑,人声鼎沸,比菜市场还热闹。

第1天,来的是王大妈,李大妈,三个老阿姨一台戏,叽叽呱呱,东家长,西家短,比1500只鸭子还热闹。

秀云在卧室备课,被吵得脑瓜仁疼,心里的火蹭蹭直往上冒,只好带着耳塞,依然受不了。

第2天,来的是陈大娘,带了两个双胞胎小孙子。这俩孩子,在她家大闹天宫,追逐打闹,玩起了捉迷藏游戏。

“稀里哗啦!”她推开门一看,心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喜欢的景泰蓝摆件被打得稀碎。

陈大娘连连道歉,要打两个孙子,还要赔钱。

被婆婆秀云拦住了,“淘丫头出巧的,淘小子出好的!聪明的孩子都淘气!就是个摆件嘛?当不得吃,当不得喝。”

丽娟被气得心梗,这是她花了好几千买的,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第3天,更不像话了,张大爷,赵大爷来了!婆婆不光往家里带大妈,还带大爷,婆婆有多能作呀?

两个大爷争相向婆婆献殷勤,你说说,张大爷的老伴去世,也就罢了。赵大爷的老伴是个泼辣货,人家老伴好好的,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秀云不管那一套,她永远在C位,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

丽娟忍无可忍,对婆婆说,“你在外面怎么样?我不管,能不能别往家里带人?影响我备课。”

秀云说,“乖儿媳呀,谁让我人缘好呢?人家找我,我不能往外赶吧?”

婆婆秀云依然我行我素,丽娟气死了,她告诉丈夫,丈夫说了婆婆,也不管用。

丽娟说,“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疯了。你妈不走,我走。”

丈夫陪尽了笑脸,让丽娟再忍一忍。

果然,有一天出事了。大爷大妈来了好几个,在他们家客厅打扑克,快把房顶掀翻了。

那个赵大爷也在其中,赵大爷的老伴儿气势汹汹,问罪来了!

“咣咣”地砸门,秀云打开门一看,是赵大爷的醋坛子老伴。

老太太对她破口大骂,“你个老狐狸,当谁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嫁了三次男人,还勾搭我的老头!呸,老脸要不要?”

老太太上来就用手挠,秀云就躲,别人就拉架。噼噼啪啦,老太太逮着什么,砸什么,把家里砸个稀烂。

丽娟大吼一声,“住手,你们想打,就出去打去!”

老头老太太们愣了愣,赵大爷的老伴依然不住手。

丽娟忍无可忍。对丈夫嚷,“真是受够了,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当天晚上,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娘家了,娘家就在老市区。

丽娟丈夫傻眼了,冷屋子,冷被窝。刚跟媳妇团聚一年,媳妇就回娘家了,亲妈果然坑自己。

他忍无可忍,跟亲妈发急,“妈,您能消停点儿不?别再折腾了,再闹下去,我就要没媳妇了。”

终于,秀云感觉自己有点理亏,声音弱弱地争辩,“我这个人,天生好热闹,我没想再嫁,以前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只想好好养老。”

丽娟丈夫无力地说,“您儿媳好清静,您来这些日子,她已经努力做一个好儿媳了。您想出去玩儿,我不拦着,别再往家里带人。”

秀云心虚地点点头,“你们都是好孩子,实在不行,我在你们小区租一处小房子吧。这些年,我也有一点积蓄,不用你们掏钱。好好跟儿媳说,快把她请回来。”

秀云让儿子帮自己租了一处63平的房子。这样,有一碗粥的距离,可以互不打扰,还可以互相照应。

秀云为了表示诚意,亲自给丽娟打了电话,抱歉地说,“好儿媳呀,都是我的不好。我已经租了房子,你赶紧回来吧。”

丽娟就坡下驴,回来了。家里终于又清静了。

婆婆偶尔过来,送一些吃食,不是东坡肘子,就是西红柿炖牛腩……每天不重样,真的很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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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婆婆的出租屋里依然是天天开party,老太太就是这么一个热热闹闹的性格。但是,终于互不干扰了。

丈夫出差一周,丽娟突然犯了急性阑尾炎,恶心呕吐,疼得冷汗直冒,感觉自己快死了。

她咬着牙拨通了婆婆的电话,“那个,我肚子疼,受不了了……”

到底也没有喊出“妈”来,这个时候,秀云也不计较,火速跑了过去。

婆婆把她送到了医院,跟亲妈一样照顾她。亲妈身体不好,反而照顾不了丽娟。

手术出院之后,丽娟终于能进食了,瘦了一大圈。

婆婆送来了银耳莲子羹,看着她消瘦的样子,有点心疼,对丽娟说,“儿媳呀,你想吃啥?对妈说!”

丽娟一小勺,一小勺地品着,眼睛有点湿润。感觉有这样一个婆婆,也不错。

再过两天,丽娟女儿就放暑假了,她能接受这个奶奶吗?

姐妹们,你们愿意跟婆婆住在一个屋檐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