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做饭有个习惯,掐着人头。
不是一般人那种“多做点怕浪费”的掐,是精准到谁吃谁不吃,心里门儿清。第一天嫁进张家我就发现了,餐桌上三副碗筷,刚好是婆婆、张强,还有小姑子张薇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婆婆把最后一道红烧排骨端上桌。
“妈,我的碗筷呢?”
“哦,我以为你在外面吃呢。”她头也没抬,“今天小薇回来,我就没做那么多。”
张薇坐在桌边,夹了块排骨咬一口,“嫂子,你最近不是减肥吗?”
我没说过减肥。
张强从卧室出来,看了眼桌上的菜,又看我一眼,“芳,冰箱里有剩菜,你热点吃吧。”
剩菜是昨天中午的炒豆角,发黄了,另一个碗里是半盘凉拌黄瓜,蔫得不像话。我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人坐在客厅吃。
厨房里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张薇在笑,“妈,你做的排骨真好吃。”
张强附和,“嗯,还是妈做的饭香。”
他们一家三口在餐桌上,我像这个家的局外人。
那天下班,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想着晚上做了大家一起吃。到家时婆婆已经在厨房忙了,我拎着鱼进去,“妈,今天我做个清蒸鲈鱼吧。”
“不用了。”婆婆盖上锅盖,“我都做好了。”
我往灶台上一看,又是三个人的量。一碟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昨天剩的排骨汤。
“我已经做好了。”婆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跟强子说一声,让他别加班了,早点回来吃饭。”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好。”
张强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剩菜放进了微波炉。他看了眼餐桌,又看了眼茶几上的我,没说话。
婆婆端汤出来,笑盈盈的,“强子,今天妈给你炖了排骨,你最爱吃的。”
张薇也在,“哥,吃饭了。”
张强坐下前看了我一眼,“芳,你不过来一起吃?”
“她吃过了。”婆婆替我回答。
我没说话,微波炉叮一声响了。
这个星期连续五天,我每天都吃剩饭剩菜。周一炒豆角,周二炒豆芽,周三凉拌黄瓜……婆婆的菜单很稳定,每顿都是两菜一汤,但从来没做过我爱吃的。
张强知道我口味清淡,爱吃鱼虾类的。婆婆也知道,我嫁进来第一年过生日,她还特地去菜市场买了条大鲤鱼。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婆婆做饭就变成了“全家人的饭”,而“全家人”不包括我。
我想过跟张强说。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轻声问,“强子,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想多了。”张强翻了个身,“我妈就那样,节俭惯了的,怕做多了浪费。”
“可是她每次做饭都……”
“行了行了,她也是好心。”张强打断我,“你就别计较这点小事了。”
我计较。
可他说了“别计较”,我就咽回去了。
结婚三年了,我不能每次受了委屈就吵,显得我多不懂事。
第六天中午,我坐在公司食堂,周围同事都在吃饭,我又刷到张薇发的朋友圈,婆婆做了酸菜鱼,鲜嫩的鱼片铺在白瓷盘里,淋着热油,辣椒丝和花椒粒浮在汤汁上。
配文:妈妈的味道,永远吃不腻。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美团,找了家附近最贵的高档餐厅,一个人去吃了顿好的。
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生活嘛,对自己好一点。
下面是定位。
那家餐厅人均三百。
张强晚上问我,“你今天去外面吃了?”
“嗯。”我笑着看他,“你妈没做我的饭,我总不能饿着。”
他不说话了。
第七天,我又去了那家餐厅,这次点了条清蒸鲈鱼,还有份白灼虾。拍了照片,发朋友圈。
第八天,我选了家日料店,点了份大拼盘,三文鱼赤贝甜虾摆了一桌子。
连续一周,我天天晚上出去吃好的,发朋友圈。
婆婆肯定看到了。
她平时最爱看我朋友圈,每次我发点什么都能第一时间点赞。但这几天她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有点暗爽,又有点心虚。
张强倒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看我的朋友圈眼神有点复杂。
第九天下班,我本来打算去那家西餐厅,牛排据说明天半价,想先踩个点。
推开门,闻到的不是平时那个油烟味。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滋声,浓油赤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换鞋的功夫,婆婆端了盘菜出来,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回来了?”她冲我笑,“今天做了点你爱吃的。”
餐桌摆满了。
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清蒸鲈鱼,还有碗我最爱的玉米排骨汤。
一共四菜一汤,每道都是我喜欢的。
我愣在玄关。
张强从书房出来,看我这副呆样,笑了,“妈特地给你做的,你愣着干嘛?”
婆婆招呼我,“快洗手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洗了手坐下,夹了筷虾仁放在嘴里。虾很鲜,炒得恰到好处,蒜蓉的香裹着虾肉的甜。
“好吃吗?”婆婆问我。
“好吃。”
“那就多吃点。”她给我舀了勺鱼片,“以前是妈不对,少做了你的饭。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妈计较。”
张强在旁边接话,“你看,我妈都跟你道歉了,以后就别去外面吃了。”
我端着碗没接话。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吃得很撑。
婆婆收拾碗筷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揉了揉肚子。张强躺在旁边玩手机,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心想,这事儿算是解决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晚上进卧室的时候,经过婆婆房门,听见她在跟谁打电话。
声音很小,我只隐隐约约听到一句,“……已经按你说的办了。”
01
结婚前我就知道自己是远嫁。
我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在镇上开了家裁缝铺,靠着给人改衣服把我拉扯大。大学考到了省城,毕业后留在这座北方城市当了会计。
认识张强是在朋友的聚会上。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小销售,但人很主动,笑起来阳光开朗。喝了点酒跟我表白,说从见我的第一眼就想娶我。
我那时候觉得他很真诚。
恋爱那两年,他确实对我很好。下雨天会跑大半个城市给我送伞,加班到半夜他会等在写字楼下,冬天把手套摘下来给我戴,自己冻得脸通红。
有次我发烧,他请了三天假,寸步不离地照顾我。
我妈在视频里见过他几次,说这孩子看着挺靠谱。
我也觉得靠谱。
结婚的时候,我母亲把家里攒了十五年的积蓄拿出来,给我买了辆十万块的车当嫁妆。张家在城里买了套三居室的房子,首付是婆婆出的,月供由我和张强一起还。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婆婆在我进门那天拉着我的手,笑得满脸褶子,“芳啊,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就当我是亲妈。”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但亲妈不会让儿媳妇吃剩菜。
嫁进来第一年还行,婆婆虽然有点小性子,但大体上算是客气。我跟张强提过几次想搬出去住,他都拒绝了,“我妈一个人多孤单,你就当可怜可怜她。”
张强父亲去世得早,婆婆一个人把他和张薇拉扯大。
我理解,所以没再坚持。
第二年就开始变了,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说不清。
大概是张薇离婚后搬回来住之后吧。张薇比她哥小七岁,之前在美容院上班,嫁了个开五金店的,不到半年就离了。回来之后整天在家闲着,偶尔去以前的美容院帮忙。
婆婆心疼女儿,什么都紧着张薇。
我呢,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个。
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有天下班回家,看见婆婆和婆婆在客厅吃水果。葡萄是那种进口的,紫黑紫黑的,一盒要四五十块。
“嫂子,你吃吗?”张薇问了我一句,却没等我回答就直接收走了盘子,“算了,你牙不好,别吃酸的。”
我牙一直很好。
张强回来我跟他说了,他叹了口气,“小薇就那性格,你让着她点。”
“让到什么时候?”
“她刚离婚心情不好,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每次都是这句话。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也许他们没那个意思。可每次看到餐桌上那三副碗筷,我就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我只是姓陈的外人。
有一次我跟闺蜜小赵说起这事,小赵是我大学室友,一直在这座城市。她听完就急了,“你也太好欺负了吧?你每个月交两千块生活费给他们,凭什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张家的生活费确实是我交的,每月两千。
张强的工资在他自己手里,说是要还房贷。
“也许她真的只是节省惯了。”我替婆婆说了句话。
“节省?省在你这儿倒是不手软。那你老公呢?他就看着他妈欺负你?”
“他说让我别计较。”
小赵气笑了,“陈芳,你傻不傻?这男人要是真疼你,会看着你吃冷菜冷饭还无动于衷?”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工作忙,可能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那你告诉我,他每个月还房贷的账单你看过吗?”
“我……”
我没看过。
张强说房贷都是他在还,银行自动扣款,让我别操心。我想着两口子过日子,总要有点空间,就没追问。
“你自己好好想想。”小赵说,“远嫁的女人,除了自己靠得住,谁也靠不住。你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其实没怎么当回事。
张强对我好,我知道。
他虽然在工作上越来越忙,但每个月会给我零花钱,节假日也会准备礼物。只是最近一年,他越来越不爱跟我聊天,回家就玩手机,我一说话他就嫌烦。
我说他变了,他说是工作压力大。
“你不懂。”他摆摆手,“我们这行,业绩说话,我要是完不成这个季度的指标,整个团队都得吃瓜落。”
我真的不懂。
但我懂一个人真正在乎你是什么样子的,就像他追我那会儿那样。
女人的直觉很准,可结了婚的女人往往选择不信直觉。
那段时间我开始频繁梦到母亲。
梦里的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坐在裁缝机前面踩得飞快的脚,踩一下,再踩一下。手推着布料往前送,缝出一条笔直的线。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想家了。
可是路太远,回去一趟要转两趟车,再坐四个小时大巴。我每个月工资五千,除了给婆婆的生活费,剩下的钱还要买化妆品、给张强买衣服、贴补家用。
存款几乎为零。
这就是远嫁女人的悲哀,一旦受了委屈,连回娘家的路费都得精打细算。
我开始在日记本里写东西。
写今天婆婆又做什么菜了,写张强又几点回家了,写张薇又说了什么让我不舒服的话了。
写完之后,心里好受一点。
等到月底的时候,翻出来一看,才发现这一整个月,婆婆没有一天做过我爱吃的。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
就好像自己的存在感在慢慢消失,从食物里、从餐桌上、从这个家的空气里,一点点被抽走。
直到那个星期天,我终于决定不再忍了。
我拿起手机,订了那家最贵的餐厅。
既然你们当我是空气,那我就要让空气变得有价值。
02
去高档餐厅的第七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张日料拼盘的照片。
刚发出去没多久,张薇就给我点了赞。
这有点意外,她平时很少主动跟我互动。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张强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份外卖。
“给你带了点宵夜。”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同事说这家生煎包挺好吃的。”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很少给我带吃的,这点让我有点意外。我打开袋子,生煎包的香气冒出来,金黄的底,上面撒着芝麻和葱花。
“你最近不是天天在外面吃吗?我也不能再让你饿着。”张强笑着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
嘴里说着好听的话,眼睛却在看手机。
我没多想,咬了口生煎包。
周末那天,张薇带了个朋友回来。
我正在客厅擦桌子,门开了,张薇先进来,“嫂子,我带我闺蜜来家里坐坐。”
她身后跟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那种亮眼的姨妈红。
“你好,我叫林雪。”她朝我伸手,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经常听小薇提起你,说你人特别好。”
她的手很凉,指甲涂着同色系的红。
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个女人太漂亮了。说不上哪儿不对劲,但就是有点警惕。
“快进来坐吧。”我客气地招呼。
林雪一进门就开始打量这个家,目光扫过客厅的摆设,最后落在电视墙旁边的相框上。
那是去年我跟张强的合照,去三亚度蜜月时拍的。
“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她笑着说,眼神却有点飘。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林雪眼睛一亮,“哟,小雪的头发烫了?这个颜色好看。”
“阿姨您真有眼光。”林雪笑得甜甜的,“小薇带我去她店里做的,说是新来的发型师造型很好。”
“小雪能干啊,保险卖得好,人也漂亮。”婆婆拉着她的手,“你爸妈有福气。”
张薇在旁边接了句嘴,“可不是嘛,我上次还说给嫂子买份保险,也是找小雪办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啊,我哥找我办的,说给你买份健康险,以防万一。”林雪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嫂子,这是我名片,你有事随时找我。”
上个月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问过张强,张强也没跟我提起过。
晚上张强回来,我提了句,“你上个月给我买了份保险?”
他顿了一下,“嗯,怎么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就是份普通的健康险,不想让你操心。”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林雪推荐的,说是性价比很高,我跟她谈了一下觉得还行就买了。”
“你跟林雪很熟?”
“算是吧,小薇介绍的。她不是做保险的嘛,家里人都找她买过。”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我总觉得哪儿有点别扭。
那之后林雪来得越来越勤。
说是来找张薇玩,但每次来都往厨房钻,跟婆婆聊天。婆婆对她也很热情,比对我这个儿媳妇还亲。
有次我提前下班回家,看见林雪坐在客厅吃水果。
婆婆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递给她,“小雪,你吃。”
“谢谢阿姨。”
“别客气,以后常来,就当自己家一样。”
看到那盘西瓜,想起上个月我切了块西瓜放在冰箱里,婆婆看到了说“西瓜这么凉,你少吃点,牙受不了。”
我当时以为她是关心我。
现在想想,也许她只是心疼那几块钱的西瓜。
张强也越来越频繁地晚归。
上个月他大概有十几天没回家吃晚饭,说是在外面见客户。做销售这行,应酬多,我理解。但以前就算在外面吃了,他也会提前跟我说一声。
现在是连个微信都不发了。
有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边很吵,像是在餐厅。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你在哪儿?”
“陪客户吃饭,怎么了?”
“几点回来?”
“不知道,你先睡吧,别等我。”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一刻。
这个点,婆婆和张薇都睡了,客厅只剩我一个人。
我突然想,要是没结婚,我这时候大概在跟小赵逛街,或者躺在自己屋里刷剧。
现在,我在等一个不知道几点回来的男人。
正想着,门锁响了。
张强开门进来,一身的酒气。西装外套湿了半边,头发也往下滴水。
“下雨了?”我站起来。
“嗯,淋了一段路。”他换拖鞋的动作有点晃。
我赶紧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你先把头发擦擦,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不用了。”他接过毛巾,“我洗个澡就行。”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对了,下周我妈生日,你记得准备礼物。”
说完就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手里还拿着那条刚拿出来的毛巾,愣了半天。
婆婆生日,我当然记得。
去年我给她买了一件羊绒衫,花了六百多,她连试都没试就放柜子里了,说“太贵了,穿不惯”。
后来我在张薇身上看到那件衣服。
我问张薇,她说婆婆给的,“妈说这衣服不适合她,给了我。”
我没说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给婆婆买礼物了。
张强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他掀开被子躺进来,背对着我,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后背。
这个男人,以前睡觉的时候会抱着我,会问我冷不冷,会把被子往我这边拉。
现在,他跟我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那半米,远得让我觉得陌生。
第二天一早,我送张强出门后,回到客厅收拾昨晚的杯子。
沙发上有个抱枕歪了,我正要去扶正,看见沙发缝里有张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张购物小票。
上面写着:XX超市,XX路店。
日期是上周四,时间下午三点半。
商品栏只有一样:红酒,法国原装进口,售价八百八。
八百八的红酒?
我从来没见家里喝过这瓶酒。
而且那个超市,从来不去。
我拿着那张小票站了很久。
楼下的早点铺开始炸油条,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夹杂着米粥的香气。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了我的钱包里。
03
第二天早上,我刻意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起床。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婆婆正在煎蛋。张薇倚在门框边喝茶,见我进来,笑着说了句:“嫂子今天起这么早啊。”
我没搭理她,径直走到灶台前。
“妈,我想问问您。”
婆婆手里铲子没停,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三个荷包蛋,油亮亮的,码得整整齐齐。
“您这几天做饭,怎么从来没算我的份?”
我的话很轻,但厨房一下子就静了。油烟机的声音格外刺耳。
婆婆慢慢转过身,表情有些吃惊,像是没想到我会挑明了说。
“小芳啊,你这话说的,我哪顿没给你留?”
她放下铲子,开始在围裙上擦手,“你知道我一个月退休金多少吗?两千出头。你和张强一人交两千,四千块钱要养这么一大家子,我能不省着点吗?”
“省着点”三个字她咬得很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张薇在旁边接了句:“妈,你别说了,嫂子又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盯着张薇,“那你倒是说说,我故意的什么?”
“够了!”
张强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我回头,看他穿着睡衣站在餐厅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阴沉。
“大清早的,你闹什么?”
“我闹?”我声音有点发抖,“你妈做饭不带我,我问一句就是闹?”
“妈不是说了吗,省钱!”张强走过来,把我往客厅方向推了一把,“你就不能懂事点?非要家里鸡飞狗跳你才满意?”
他推的那把不重,但我整个人都在抖。我看着张强的脸,觉得陌生。
以前谈恋爱那会儿,我在公司受委屈,他会大半夜打车来我楼下,带一碗热馄饨,坐在路沿石上陪我骂老板。
现在,我只是问一句为什么吃饭没我的份,就成了他的“闹”。
“张强,你娶我的时候怎么说的?”我声音很轻,“让我放心,说你妈一定会对我好。”
张强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婆婆突然哭起来,捂着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命苦啊,一辈子省吃俭用,到头来还要被儿媳指着鼻子骂……”
张薇赶紧过去扶住她:“妈,你别激动,心脏不好。”
张强也走过去,搂着婆婆的肩膀:“妈,别哭了,是我不会办事,让您受委屈了。”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客厅的钟敲了八下。上班的时间快到了。
我转身进屋换衣服,对着衣柜静静站了两分钟,把翻出来的毛衣又塞了回去,换了件薄外套。
出门的时候,张强在门口穿鞋。他低着头系鞋带,说了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不用了。”
“陈芳,”他站起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委屈,但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你让着她点,日子才能过下去。”
让着她。又是这句话。
我没吭声,换好鞋就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明白,从我嫁到这个家的第一天起,我一直在让。让着婆婆,让着小姑子,让着所有人。可这个家,什么时候让过我呢?
中午在公司食堂,我机械性地扒拉着米饭,一口都咽不下去。
同事小赵端着餐盘坐过来:“芳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胃疼了?”
我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
“你那婆婆,是不是又整你了?”小赵压低声音,眼神往旁边瞟了瞟,“上回听你打电话说什么吃饭的事,我都替你生气。”
“没什么大事。”
“还瞒我,”小赵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就不该这么忍着。你越忍,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没接话。
下午开会的时候,会计主管宣布年底审计的事。我负责的账目有点问题,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我脑子里全是早上那场争吵,数字一个都算不清楚。
主管看了我一眼,没在会议上说什么,会后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芳,你这几天状态很不好。”主管是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声音很轻,但句句到位,“家里有事?”
“有点。”
“那就处理好。”她顿了顿,“你在这干了七年,从来没出过错。我不想看到你因为私事影响工作。”
回家路上,我在地铁里翻了翻手机。
朋友圈里,以前的同学晒旅游、晒孩子、晒新家。有人问我怎么最近没动态,我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说什么呢?说自己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路过一家花店,里面的百合花开得很好。我停下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到家的时候,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婆婆和张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
“嫂子回来啦,”张薇笑着说,“妈买了西瓜,你也来吃。”
“张强呢?”
“他今晚陪客户吃饭,不回来吃了。”
我看了眼茶几上的西瓜。两盘,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盘里只有五六块。另一盘是边角料,零零碎碎的。
“我先回屋了。”
“不吃西瓜啊?”张薇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谁听,“嫂子上了一天班累了,不吃了。”
我没回头,关了房门。
从窗台往下看,楼下花坛边坐着一对老夫妻,慢慢悠悠地剥着橘子。老奶奶剥好一瓣,递到老爷爷嘴边,老爷爷笑着摇摇头。
我移开视线。
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高档餐厅的收藏页。收藏了好几个月,没舍得去。
犹豫了几秒,我点了预订。
两个人,明晚七点。
04
第二天,我五点半提前走了。
到餐厅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穿制服的服务生领我到靠窗的位子,铺开餐巾,递上菜单。
我翻了翻,随便指了两个菜。
“就一位吗?”
“嗯。”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餐厅灯光很暖,牛排煎得恰到好处,配着红酒酱和芦笋。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这种餐厅。以前跟张强谈恋爱那会儿,他也带我吃过几回好的。婚后头一年,他偶尔还给我惊喜,带我去他新发现的馆子。
后来就没了。
他总说在外面吃太贵,不如回家让妈做。可家里做的,从来没我的份。
我调好滤镜,发了条朋友圈:“一个人的晚餐,终于找到了想吃的味道。”
发出去之后,我低头切牛排。味道确实不错,但心里没什么感觉。
手机震个不停。
同事小赵留言:“哇!芳姐去这家了!怎么样怎么样?”
大学室友回复:“一个人?羡慕死了,我也想去。”
张强没任何动静。
我吃完最后一块牛排,又拍了一张空盘子。
发完第二条,我才看到张强回了条微信:“你去外面吃了?妈做了饭呢。”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没回。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准时下班,每天都去不同的餐厅。火锅、日料、西餐、粤菜……一餐花两三百,抵得上我一周上交给婆婆的“生活费”。
朋友圈更新得很勤。
“今天吃日料,三文鱼新鲜。”
“偶尔也想试试辣的,湘菜是真带劲。”
“这家粤菜煲汤一绝,推荐。”
评论越来越多,有羡慕的,有夸我会享受的,还有几个同事私下问我是不是中彩票了。
只有张强,一个字都没回。
但婆婆那边,倒是有了反应。
第三天的晚上,我回到家,发现餐桌上多了一个菜。以前顿顿都是两菜一汤,那晚变成了三个菜。其中有一盘青椒炒肉,是我爱吃的。
张薇照例坐在桌边玩手机。婆婆端着碗,见我进门,头都没抬说了句:“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看了眼餐桌,那盘青椒炒肉位置离我坐的地方很远。
张强那天回来得早,七点多就到家了。他搂着我的肩膀,语气难得软下来:“老婆,我妈今天多做了个菜,你看,她也知道改的。”
我没说话。
“你就别再跟她计较了,她那样做也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但总得慢慢来,”他亲了亲我脸颊,“日子是咱们俩过的,对吧?”
我被他搂着,身体有些僵硬。
桌上的青椒炒肉还剩半盘。婆婆坐在客厅给张薇说什么,两个人都笑。
张薇的笑声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清脆又尖锐。
我突然想起来,这盘菜离我远,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位置。
那晚他洗了澡,靠在床头刷手机。我帮他把外套挂起来,口袋里掉出一张小票。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家红酒专卖店的收银小票,买的是他们店里的精装红酒,八百多块。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他说去见客户,一整天没回家。
“张强,你什么时候买红酒了?”
他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啊,那个……上周客户送的,我拿去退了,换了瓶红酒放车上。”
“车上?我怎么没看见?”
“呃,后来林雪说她想要,我就给她了。她之前帮咱们家办了保险,算是还她个人情。”
林雪。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我下意识握紧那张小票,纸张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
“林雪,你跟她就那么熟?”
“她不是小薇的闺蜜嘛,”张强笑了笑,很自然,“而且她给我介绍了两个大客户,上个月提成多了三千多。你说我该不该谢谢人家?”
他说得滴水不漏。
逻辑通,时间对得上,解释也很真诚。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张强跟我说话,从来不会解释得这么清楚。
他向来是那种“你爱信不信”的性格。只要他觉得理不亏,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强已经打起了鼾,一只胳膊搭在我腰上。
我轻轻把那只胳膊移开,坐起来,拿起他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
解锁之后,我没有直接翻什么。我怕留下痕迹。
只看了短信。收件箱里,最近除了垃圾短信和工作群的聊天记录,没有异常。
通讯记录也没有奇怪的地方。
大概是我想多了。
我正要放下手机,屏幕顶上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是林雪发的。
“强哥,这周有空吗?上次说的那事,咱们再聊聊?”
我盯着那行字。
说的是工作,肯定。但为什么称呼是“强哥”?而且,她明明有我微信,为什么有事不找我,要找我老公?
第二天早上,林雪又来了。
她拎着个果篮,穿一件驼色大衣,笑容灿烂地跟我打招呼:“嫂子在家呢!正好,我来看看阿姨。”
婆婆在厨房忙活,听到声音迎了出来:“小雪来了?快坐快坐,怎么又买东西了。”
“顺路,”林雪把果篮放在茶几上,“上次张哥说阿姨血糖高,我就买了点猕猴桃,糖分低。”
她叫我老公“张哥”,叫我婆婆“阿姨”。
这称呼挺讲究的,既亲近,又不越界。
可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林雪坐了一会儿,婆婆留她吃饭。她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留下了。
吃饭的时候,张薇问林雪:“你那保险还差多少业绩啊?”
“还差两单,”林雪叹了口气,“现在家家都有保险,不好做。”
“我们家不是还有几口人没买嘛,”张薇笑着说,“嫂子不也没买?”
几个人齐齐看向我。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我有医保。”
“医保和商业保险不一样,”林雪笑起来,酒窝很甜,“嫂子,我帮你设计一款?”
“不了,我没钱。”
“你一个月五千的工资,怎么会没钱呢?”张薇插了一句,“不买保险,以后真要有个什么事,你们家不更困难?”
婆婆也开口了:“小芳啊,小雪是专业的,你让她帮你看看。”
我放下筷子:“我说了,不买。”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林雪马上出来打圆场:“没事没事,不急,嫂子想通了再找我。”
张薇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整理账本。婆婆在客厅跟林雪说话,隔着门听不太清。
只隐约听到一句:“……已经按你说的办了。”
办什么了?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05
第七天晚上,我从粤菜馆回来,发现张强破天荒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泡了壶茶,电视没开,他就那么坐着。
“回来了?”他站起来,表情有点不自然,“这几天吃得挺好吧。”
“还行。”
“那个……”他搓了搓手,“妈让我跟你说,明天她做一桌子菜,你早点回来。”
我愣了一下。
“妈说的?”
“嗯,”张强走过来,伸手搭在我肩膀上,“她也觉得以前做得不对,想跟你好好吃顿饭。”
我突然有点想哭。
忍了一周,每天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看着别人的家庭说说笑笑,只有自己一个人。
朋友圈发得热闹,可点赞再多,回家也照旧是冷锅冷灶。
现在婆婆终于低头了。我赢了。
“明晚七点?”
“七点。”张强把我往怀里拉了拉,“行了,别绷着了,妈也不容易。”
第八天。我提前半小时下班。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看到婆婆在里面买东西,手里提着一袋子排骨。她还买了黄花鱼、青椒、豆腐。
都是我爱吃的。
她看到我,难得笑了一下:“今天下班早?”
“嗯。”
“快回去吧,我这还要买点葱。”
我点点头,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了很多。
回到家,张薇不在。厨房里飘着香味,排骨炖上了,清蒸黄花鱼的料也调好了。餐桌上摆着六七个盘子,比过年还丰盛。
婆婆回来之后,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张强也破天荒地进去帮忙端菜。
六点半,菜上齐了。
红烧排骨、清蒸黄花鱼、青椒炒肉、麻婆豆腐、蒜蓉生菜、莲藕排骨汤。
满满一桌子,全是按我的口味做的。
张薇六点五十回来的,进门就夸张地喊了一声:“哇,妈你太偏心了吧,做这么多,我都没吃过这么多。”
婆婆拍了她一下:“少贫嘴,去洗手。”
张强拉着我坐下。他给我盛了碗汤,又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尝尝,妈专门学了你老家的红烧做法。”
我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排骨炖得软烂,酱香带着点甜辣,跟我在湖南吃的一个味。
“好吃吗?”婆婆难得看着我,语气温和。
“好吃。”我眼眶有点热。
“那就多吃点,”她给我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以后想吃什么,跟妈说。”
张薇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嘴角翘着,像是在笑什么。
我没在意。
这顿饭吃得很平和。婆婆给我夹了好几次菜,张强也一直给我添汤。偶尔聊几句单位的琐事,张薇接一两句俏皮话。
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九点多,吃完。我帮着收了碗,婆婆让我去休息,说她来洗。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沿,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奶奶说得对,忍一忍,总能熬过去。
张强十点多才进来,他一边解领带一边说:“老婆,你看,妈对你还是有心的吧?”
“嗯。”
“以前的事,过去了就算了,”他走过来弯腰亲了我额头,“以后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我点点头。
他翻了翻衣柜:“我洗澡了。”
“好。”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我本来没打算看。但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尊敬的宾客,您预订的豪华大床房(3小时)已为您保留,订单号:8302914。”
时间:今天下午3:20。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
酒店的名字我没听过。张强最近出差也没到外地去,今天他六点就到家了。
我点开那条通知。
订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入住人,张强。同住人,林雪。
住址填的是林雪的身份证号。
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地。手指不受控制地又往下滑了滑。
订单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已告知您太太的电话,如有变动请务必提前联系。”
您太太。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我死死盯着屏幕。时间显示今天下午3点开房,现在8点半。他回来的时候,一脸平常,还帮我盛了汤。
张强洗完澡出来,头上搭着毛巾,见我拿着他手机,眼神闪了一下。
“怎么了?”
“你下午住酒店了?”
他脸一下子僵住,随即挤出一个笑容:“什么酒店?你说什么?”
“豪华大床房,”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跟林雪一起去的是吧?今天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几秒钟之后,他才找回声音:“那……那是帮林雪订的。她今天有个客户从外地来,她让我帮忙订个房。”
“帮忙订房?为什么同住人填你的名字?”
“酒店需要本地人做担保,”他声音越来越低,“所以我才留了我的信息……”
“那备注里为什么写我电话号码?”
他没话说了。
空气静得只剩下浴室里滴滴答答的水声。
张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哥?嫂子?你们怎么,”
“滚。”
张薇愣了一下,退回去,带上了门。
张强低下头,不敢看我。
客厅里,婆婆还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声传来。电梯间飘出电视的声音。
一切照旧。
只有我这个世界,碎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放回床头柜。然后坐回床沿,整了整衣摆,端起还温热的排骨汤,喝了一口。
汤很鲜。
我笑着,咽下去。
“强哥,”我也学着他那个称呼,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既然你们都在演戏,那我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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