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巴特尔没有进东坡。
他只到坡口。
马拴在浅洼里,人伏在草根后头,看那顶长毡帐。
帐顶两处窄口。
一点很暗的黄。
天亮前,才淡下去。
他回到火边,只说了一句:
“灯还亮着。”
苏布德问:
“一盏?”
巴特尔道:
“两盏。”
满都呼老人靠着旧奶桶,眼睛没有睁。
“亮几夜?”
“今夜是第一夜。”
老人嗯了一声。
“记着数。”
阿森那一夜也没有睡。
他仍靠在门槛里侧的旧毡上。腿肿着。木杖横在手边。苏布德白日交给他的那一叠纸,压在旧毡下。
三十家的姓名,宝音达来一笔一笔抄的。
原本已经跟着人去了东坡。
留在火边的,是这一份。
苏布德说过:
不能放红车旧匣。
也不能放旧奶桶。
这两处,是最先会被翻的地方。
阿森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他在红车里待了那么多年。
翻别人东西的人,先翻什么,他见过。
先翻箱。
再翻匣。
最后翻锅底。
他也见过一样东西,是怎么被换掉的。
不是抢走。
是抽出来。
再塞一张进去。
外头看着一样厚。
天快亮时,他把手伸进旧毡底下,摸到那一叠纸。
纸很薄。
隔着毡,也能摸出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叠纸放在一处,只要有一只手伸进来,就全没了。
他没有动。
只是睁着眼。
一直想到天亮。
第二日清早,巴图蹲在旧奶桶旁,看乌日根紧木箍。
皮条又缩进去一点。
桶不漏。
巴图问:
“为什么一根皮条不够?”
乌日根道:
“一根断了,桶就散。”
“那要几根?”
“三根。”
“三根都断呢?”
乌日根把最后一道箍勒紧。
“三根不会一起断。”
“为什么?”
“它们不在一处。”
巴图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阿森正靠在门槛里侧,睁着眼看这边。
阿森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慢慢从旧毡底下抽了回来。
那一日午后,东坡来了人。
不是东坡的老书吏。
是两名骑手,带着一张薄纸。
“核马与役。”
其中一人道。
“三十家,各出多少男丁,报个数。”
阿尔斯楞站在帐门外。
他没有请人进帐。
也没有拦。
他只说了一句:
“各家自己说。”
那骑手皱眉。
“台吉一句话,就报了。”
阿尔斯楞道:
“我一句话报的,将来是我的名字担着。”
“那不好吗?”
阿尔斯楞看着他。
“到时候少了一个人,是我把他报错了。”
“还是他自己走了?”
骑手一时没有答。
朝鲁站在阿尔斯楞身后半步。
他的手没有按刀。
只是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攥住了。
指节响了一下。
很轻。
只有他自己听见。
阿尔斯楞道:
“三十家在营。”
“你们要报数,明日日头出来以后,一家一家去问。”
“各家自己说。”
“说错了,各家自己认。”
骑手道:
“册营那边等不了那么慢。”
阿尔斯楞道:
“大帐那本旧册,也等了十五年。”
这一句落下来,两名骑手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了。
没有留纸。
也没有拿到数。
满都呼老人在火边听完,闭着眼道:
“第二条路,来了。”
阿尔斯楞道:
“来得比想的快。”
老人道:
“不快。”
“宝音达来在东坡守着第一条路。”
“他们就从第二条路上来。”
老人睁开眼。
“三条路,谁先松,就从谁那里进来。”
那一夜,是第二夜。
巴特尔回来,仍是那一句:
“灯还亮着。”
苏布德问:
“两盏?”
“两盏。”
火压得低。
苏布德没有添旺。
阿森等到夜深,才撑起身。
木杖点在地上,他自己压住杖头,怕它响。
他把旧毡揭开一角。
纸拿出来。
火光照不到这里。
他就着帐顶窄口漏下的一线光,把纸摊在膝上。
一共十一页。
他没有全看。
他先数了页。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十一页分成了三叠。
第一叠四页。
第二叠四页。
第三叠三页。
分完,他坐了很久。
三叠纸摆在他膝上,谁也不挨着谁。
像火边灰土上那三道线。
那三道线,他没有资格站到跟前去看。
那日老人用木杖尖划的时候,他扶着门柱,站在最外面。
可他记住了。
三道线。
能靠近。
不能混走。
阿森把第一叠四页折了两折。
塞进怀里。
另外两叠,重新压回旧毡下。
他扶着木杖,一寸一寸挪到帐门口。
门帘掀开一线。
外头很冷。
草上有霜。
灰脊马就站在主帐侧后。
它没有卧下。
它已经两夜没有卧下。
阿森走过去的时候,走得很慢。
一只脚落实,木杖才动。
灰脊马听见了。
它转过头。
额前那道灰白,在夜里很清楚。
从前那里蒙着一块黑布。
阿森停住。
他没有伸手。
也没有叫它。
他只是站着,让马看清自己。
灰脊马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把头低了下来。
没有退。
也没有喷鼻。
阿森忽然明白,为什么乌力吉牵不动它,而它却肯让自己走近。
不是因为他手上有草。
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从那辆车上下来的。
一个套过车辕。
一个坐过车里。
一个眼上蒙过黑布。
一个身上顶过死人的名字。
阿森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
马毛很硬。
有霜。
他把手挪到鞍上。
那副旧鞍还搭在马背上,没有卸。这几日谁也没敢动它。
阿森把鞍前那块旧鞍垫掀起一点。
底下是磨旧的皮里子。
皮里子和鞍板之间,有一道缝。
不深。
正好能进四页纸。
他把怀里那一叠塞进去。
塞得很平。
再把鞍垫压回去。
用手掌来回抹了两遍。
摸不出。
做完这些,他站不住了。
他扶着马腹,慢慢滑坐到地上。
腿疼得发木。
灰脊马没有动。
它就那么站着,让他靠。
过了很久,阿森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回。”
“驮的不是车。”
马耳朵动了一下。
再没有别的声音。
天快亮时,都兰阿妈起夜。
她看见阿森靠着灰脊马坐在地上。
也看见他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回挪。
她没有出声。
也没有过去扶。
她站在自家帐门口,一直看着他挪回主帐门槛里侧。
看着他把旧毡拉平。
看着他躺下去。
然后她才回帐。
她没有点灯。
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同一夜,乌力吉也醒着。
他没有起来。
他隔着帐缝,看见有人在灰脊马旁蹲了很久。
看不清是谁。
第二日早上,他去看马。
灰脊马站在原处。
鞍还在背上。
鞍垫平平整整。
乌力吉伸手,想去摸一摸鞍。
灰脊马把头一偏。
不是躲。
是把身子转开半步。
正好把鞍侧挡在自己另一边。
乌力吉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没有再摸。
也没有去问。
回到自家帐前时,其木格问他:
“马好?”
乌力吉道:
“好。”
“你看什么看那么久?”
乌力吉低下头。
过了半晌,他说:
“它认路。”
其木格没有听懂。
乌力吉也没有再解释。
他这些日子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看见,是不必说出来的。
说出来的看见,会变成别人的手。
第三日晌午,哈斯其其格从主帐后头走过。
她看见灰脊马的鞍垫上,有一处霜比别处化得快。
不是马背的热气。
是有人在那里按过。
她走近了两步。
没有掀。
她只看了看鞍垫的边。
边是平的。
平得太整齐了。
一副几日没人动的旧鞍,鞍垫边应该被风吹起一点毛。
她抬起头,看见阿森正靠在门槛里侧看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哈斯其其格转身走开了。
走出十几步,她才停下。
她心里想的不是纸在马上。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马是会走的。
马可以被牵走。
马也可以被写进名册。
灰脊马的名字,早就写在大帐的册子上。
后来又写进了新名册。
马名那一栏,还没有核。
她站在那里,看着草。
风把草压下去,又抬起来。
她第一次觉得,把纸藏在会走的东西上,是最险的一步。
也是最像样的一步。
这第三日,东坡那边,第二盏灯仍然没有灭。
天亮前,宝音达来从马旁回到长毡帐里。第一盏灯已经缩成一点。第二盏灯仍亮着,黄得稳。第三张案空着。袖口暗黄窄边的人没有回来。
可他的灯还在。
宝音达来坐回案前。
老书吏也醒着。
或者说,他也没有睡。
黑木册匣放在帐后。匣盖上的缺角印,红色已经暗下去,像一块湿过又冷下来的血。
老书吏道:
“今日核第八户。”
宝音达来点头。
他把第一张纸取出来。
又把第三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老书吏看见了,没有拦。
帐外,册使带进来一户人。
不是户主先走进来。
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三十上下,脸被风吹得发红。她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再后头才是一个弯腰的男人。男人的手一直搓着衣角,像不知该站在哪里。
册使看册。
“第八户。”
“旧册户主,哈日巴拉。”
弯腰男人低头应了一声。
女人却先开口:
“我也有名字。”
帐里的人都看她。
册使皱眉。
“女人名不入旧户。”
女人看向宝音达来。
“那补名纸上写了吗?”
宝音达来低头翻页。
他找到了那一行。
补名纸上写:
哈日巴拉妻,乳名阿茹娜,母家名待问。
宝音达来抬头。
“写了。”
女人道:
“不是乳名。”
“那是什么?”
女人站直了一点。
“阿茹娜只是小时候叫的。”
“我母亲给我起过大名。”
“叫什么?”
她张了张口。
没有立刻说出来。
像这个名字太久没有用过,先要从胸口里摸出来。
男孩在她身后抬头看她。
男人的手搓得更紧。
女人终于道:
“乌仁其木格。”
四个字落下,帐里安静了一下。
宝音达来没有马上写。
他问:
“谁能旁证?”
女人看向门口。
帐外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身上披着旧羊皮袄。她没有进帐,手里拄着一根短木棍。
“我。”
老妇人道。
“我是她娘家姨母。”
“这名,是我姐姐临死前叫过的。”
宝音达来把这句话写下。
旧册无名。
补名乳名。
本人到案,亲口称乌仁其木格。
姨母旁证。
他写完,又在后头留半指宽。
出自补名。
亲闻。
老书吏看了一眼。
“女人名,也留这么宽?”
宝音达来道:
“越是旧册没有的,越要留宽。”
女人看着那半指宽的空。
她不识字。
可她看得出,那一行后面有位置。
她忽然问:
“我的名字,以后会被刮掉吗?”
宝音达来没有答会。
也没有答不会。
他说:
“这张纸上,刮掉会有痕。”
女人点头。
她像只要这个答案。
册使不耐烦地翻旧册。
“马呢?”
男人立刻上前。
“马一匹。”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停住。
她道:
“马是我母亲陪来的。”
册使皱眉。
“陪嫁马,也归户主。”
宝音达来没有抬头。
“先写来处。”
老书吏看了他一眼。
宝音达来写:
马一匹,旧册归哈日巴拉户。
本人称母家陪马。
待马印核。
写完,他把第二张纸也拉出来。
马与役那一页,终于落下第一行。
帐里第二盏灯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门外有人经过。
宝音达来抬眼,只看见帐帘外有一截僧褂下摆闪过。
不是袖口暗黄窄边的那个人。
这一次,下摆更短。
脚步也更轻。
第二名僧褂人。
从第九十回坐到第三张案旁以后,一直没有露面的人。
宝音达来没有追。
他把刚才看见的东西写进差异纸。
辰初。
第二僧褂人过帐外。
未入。
接着,他又听见马棚里那匹短叫的马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叫。
只是蹄子轻轻刨了两下地。
宝音达来又写:
夜马仍在。
未由正门。
老书吏看着他写。
“你什么都写?”
“看见的写。”
“没看见的呢?”
“不写。”
“那你怎么知道未由正门?”
宝音达来看着帐外的泥。
“正门没有这马的蹄印。”
老书吏没有再问。
午后,寺门方向来了一名小沙弥。
年纪不大,脸冻得发青。巴特尔骑马送他到坡下,又转去水洼边饮马。小沙弥怀里抱着一只布筒。布筒外缠着旧黄绳,绳结很老,不像今早才打。
他进帐后,先向第二盏灯看了一眼。
又向宝音达来看了一眼。
“桑杰师父来不了。”
宝音达来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
小沙弥继续道:
“师父昨夜咳血。”
“他让送这个来。”
他把布筒放到案上。
没有递给袖口暗黄窄边的人。
因为那人不在。
也没有递给册使。
他放在宝音达来和老书吏中间。
老书吏道:
“什么?”
小沙弥解开旧黄绳。
布筒里不是钥匙。
也不是经页。
是一截旧封条。
封条已经硬了。
纸色发深,边缘有鼠啮过的小缺。上面盖着半枚旧印。印不完整,只能看见一个角。旁边有桑杰喇嘛的手记:
东侧旧经房第三柜。
杂页封。
未开。
年月很旧。
宝音达来伸手时,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封条背面。
背面有灰。
也有一点新泥。
泥很细。
不像寺门院里的泥。
更像东坡外头潮洼里的泥。
老书吏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小沙弥低声道:
“师父说,旧经房门,不能由拿印的人先开。”
宝音达来把封条放到第三张纸旁。
不压纸。
也不离纸太远。
他写:
桑杰喇嘛未至。
送旧经房第三柜封条。
背有新泥。
待问。
写完,他抬头。
“师父还说什么?”
小沙弥看了一眼第二盏灯。
声音更低。
“他说,灯亮太久,会招蛾子。”
这句话很轻。
老书吏听见了。
宝音达来也听见了。
册使也听见了。
没人笑。
因为帐里这盏第二灯,已经亮了三夜。
傍晚时,东坡核册营外起了一层薄雾。
第八户没有核完。
女人的名字写下了。
马的来处没有核清。
男孩的役名还没落笔。
宝音达来没有急。
急了,就会并。
不急,纸上才留得住空。
他把第八户的三张纸分开放好。
第一张,户名。
第二张,马与役。
第三张,寺门去留。
中间那张贯通三案的大页,仍压在暗处。
没有人碰。
老书吏收纸时,手又一次从那张大页边上绕过去。
宝音达来看见了。
他没有写。
因为那不是今日第一次。
也不是最后一次。
这一日傍晚,苏布德在旧奶桶旁擦一只木碗。
阿森靠在门槛里侧。
苏布德没有回头。
“还在?”
阿森道:
“在。”
“藏得住?”
阿森看着火。
“藏不住一叠。”
苏布德的手停了一下。
“那怎么办?”
阿森道:
“我把它拆了。”
苏布德没有说话。
她把木碗擦完,放到旧奶桶旁。
“拆成几份?”
“三份。”
“藏在几处?”
“三处。”
苏布德这才转过身。
她看着他。
“你告诉我几处?”
阿森摇头。
“一处也不告诉。”
火边静了很久。
朝鲁在门边坐着。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喉咙里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满都呼老人靠着旧奶桶,眼睛半睁。
他慢慢道:
“对。”
苏布德看向老人。
老人道:
“他若告诉你,你就得替他守。”
“你若守不住,他还得替你怕。”
老人闭上眼。
“别告诉我们。”
“将来有人来问。”
“我们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
阿森低下头。
他的手一直压在旧毡上。
那底下,还剩两叠。
巴图听了半天,蹲到老人跟前。
“为什么不能都藏一处?”
满都呼老人道:
“你把火边那三道线,还记得?”
“记得。”
“为什么老人不把它们画成一条?”
巴图想了想。
“画成一条,走的人就分不清了。”
“嗯。”
“可纸又不会走路。”
老人睁开眼看他。
“纸不走。”
“来拿纸的手会走。”
巴图愣住。
老人道:
“一只手伸进来,摸到十一页,就全拿走了。”
“摸到四页呢?”
巴图小声道:
“他以为拿全了。”
“对。”
老人道。
“他不知道自己少拿了七页。”
巴图忽然想起乌日根说的三根皮条。
三根不会一起断。
因为它们不在一处。
他低头看着火边那一片浅灰。
灰线早就散了。
他用手指,在灰里重新描了一下。
一道。
两道。
三道。
描完,他把手收回来。
没有人夸他。
可他知道自己描对了。
夜深以后,阿森又醒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往外走。
他只把第二叠纸从旧毡下取出来。
三页。
不是已经核过的七户。
是还没核的二十三户总底里,最前面的三页。
名字密。
有的名字旁边空着。
有的只写乳名。
有的一户下面划了短线,短线后头写着“待本人说”。
阿森把这三页折好,放进一只旧奶皮袋里。
那只袋子以前装过孩子的换洗小布。看着软,不像藏纸的地方。
他没有叫苏布德。
也没有叫巴图。
他撑着木杖,挪到西侧。
都兰阿妈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木都尔。孩子睡着了,一只小手露在外头。
都兰阿妈看着阿森。
没有问他要做什么。
阿森把旧奶皮袋递过去。
“这个,不让你认字。”
都兰阿妈伸手接过。
“那让我认什么?”
“认人。”
都兰阿妈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我老了。”
阿森道:
“老人才记得谁像谁。”
都兰阿妈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放我这里,可以。”
“可你不能告诉别人。”
“我不告诉。”
“苏布德也不能。”
都兰阿妈看了他一眼。
“她若问呢?”
阿森沉默了一下。
“她不会问。”
都兰阿妈点点头。
她把那只旧奶皮袋贴在那木都尔襁褓旁边。
没有往衣襟最深处放。
只是像给孩子又加了一层旧布。
她道:
“纸挨着孩子。”
“人来搜,也得先问问这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阿森看着那木都尔。
孩子睡着。
什么也不知道。
可有三页人的名字,已经挨着他的襁褓。
阿森退回门槛时,腿几乎使不上力。
他倒下去的时候,木杖响了一下。
苏布德在火边抬头。
她看见了。
也像没看见。
第三夜。
巴特尔又去了坡口。
回来时,天已经很晚。
他进帐,先在火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灯还亮着。”
苏布德问:
“两盏?”
巴特尔点头。
“两盏。”
“第三夜了。”
“第三夜。”
朝鲁忽然道:
“三夜不灭。”
“他一个人在里头写了三夜?”
巴特尔道:
“帐里有人走动。”
“几个?”
“看不清。”
朝鲁站起来。
“我去。”
阿尔斯楞没有抬头。
“坐下。”
朝鲁没有坐。
“哥,他一个人。”
阿尔斯楞道:
“他不是一个人。”
朝鲁看他。
阿尔斯楞道:
“他手上有三张纸。”
“纸能挡刀?”
阿尔斯楞终于抬起头。
“你去了,他手上就只剩刀了。”
朝鲁站着,胸口起伏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坐了回去。
坐得很重。
火苗被压得歪了一下。
满都呼老人道:
“朝鲁。”
朝鲁道:
“在。”
老人道:
“你这些日子,忍得比谁都久。”
朝鲁没有说话。
老人道:
“再忍。”
“忍到刀该出的那一日。”
“那一日出来,才是刀。”
“今日出去,是柴。”
夜更深了。
火没有添旺。
只让它不灭。
苏布德坐在旧奶桶旁,把宝音达来传回来的那张小纸,又压了压。小石压着一角,纸边被风吹起一点,又落下。
阿森躺在门槛里侧。
一只手压在旧毡下。
底下还剩一叠。
这是总页。
他自己留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灰脊马仍站在帐外。
第三夜,它还是没有卧下。
鞍在它背上。
鞍垫底下那四页纸,贴着马的脊背。
马的脊背是热的。
纸也是热的。
风从旧盐道那边过来。
草响了一阵。
灰脊马抬了一下头。
它看着东边。
那边很黑。
黑里,隔着几十里的草,有一顶长毡帐。
帐顶两处窄口。
里头,两盏灯。
还亮着。
就在这时,灰脊马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帐绳轻轻一紧。
又松开。
乌力吉在自家帐门口醒着。
他没有睡。
这几夜,他都睡不沉。
他听见马蹄踩霜的声音,便从帐缝里往外看。
他看见帐影外,有一只手伸向马鞍。
那只手很快。
不是偷马人的手。
偷马人先摸缰。
那只手先摸鞍下。
灰脊马又退了一步。
那只手跟过去。
摸到了。
从鞍下抽出一叠纸。
纸不大。
折成一掌宽。
那人像怕马叫,动作很轻。抽出以后,立刻贴进怀里。转身便走。走时,没有从正面走。绕过草垛,往东坡方向去了。
乌力吉站在黑影里。
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追。
也没有喊。
等那人影完全消失,他才慢慢走回主帐。
苏布德看见他的脸色,便知道出事了。
她没有大声问。
只问:
“拿了?”
乌力吉点头。
“拿了。”
巴图猛地站起。
“哪一张?”
阿森醒着。
他靠在旧毡上,脸色比早晨更白,却没有慌。
“灰脊马那一张。”
巴图急了。
“那不是被拿走了吗?”
阿森看他。
“只一张。”
“可那一张很要紧。”
“所以他们会以为拿到了要紧的。”
巴图愣住。
都兰阿妈抱着那木都尔,从西侧慢慢走过来。
她没有打开怀里的旧奶皮袋。
只是把手按在襁褓旁边。
那里还有一张。
阿森抬起自己的手。
手还压着旧毡。
总页也还在他身边。
三份。
少了一份。
却不是全少。
苏布德闭了一下眼。
不是松气。
是把那口气压住。
“看清是谁了吗?”
乌力吉摇头。
“只看见背影。”
“往哪边?”
“东坡。”
满都呼老人靠着旧奶桶,过了很久才说:
“好。”
朝鲁不懂。
“好什么?”
老人道:
“明日东坡会多一张纸。”
“或者少一张纸。”
巴图问:
“多和少,不一样吗?”
满都呼老人看向帐外。
“拿整的人,怕少。”
“拿一页的人,怕多。”
这句话,巴图没完全懂。
阿森懂。
他摸着旧毡下那一叠总页,低声道:
“它没让他拿整。”
苏布德听见了。
她看向帐外的灰脊马。
马又低下头。
像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鞍下少了一叠纸。
风从旧盐道口吹来,把白石旁宝音达来那张小纸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三条路尚未混。
寺门那条有人想先替我走。
这句话还在。
只是这一夜以后,主帐这边也不再把一整条路放在一处。
东坡第二盏灯继续亮着。
主帐的火也没有灭。
中间隔着黑夜。
一页纸,正被人带着,往东坡走。
可火边还有两份。
草原词注
【三根皮条】
乌日根紧旧奶桶的木箍,用了三根皮条。他说三根不会一起断,因为它们不在一处。这句话不是只说桶。阿森在门槛里侧听见了。
【拆成三份】
一叠纸放在一处,只要有一只手伸进来,就全没了。拆开以后,那只手拿走四页,会以为自己拿全了。满都呼老人在灰土上划三道线,是不让三条路写成一页;阿森把纸拆成三份,是不让三处纸落进一只手。同一个道理,一个用木杖尖,一个用手。
【别告诉我们】
阿森不肯说三份纸都藏在哪里。老人说对。知道的人越多,要替他怕的人就越多;将来有人来问,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这不是不信,是护。
【灰脊马鞍下的一页】
灰脊马套过红车的车辕,眼上蒙过黑布。阿森坐过那辆车,身上顶过一个死人的名字。乌力吉牵不动它,阿森却能走近它。马认的不是给它草的人,是和它走过同一条路的人。
【第八户的女人名】
第八户先说出的不是户主,而是旧册里没有名字的女人。她把乳名换回母亲给的大名,说明东坡核册不只是查差错,也是让旧册没有写进去的人,第一次站到灯下。
【桑杰的旧封条】
桑杰本人未能到东坡,只送来旧经房第三柜封条。封条证明柜曾封过;背面新泥却说明,有人比桑杰的话更早碰过它。旧经房门还没开,门前的泥已经来了。
【今日出去,是柴】
朝鲁要去东坡。满都呼老人不让。刀出得早,就不是刀。这些日子他忍下的每一次,都在替那一日攒重量。
【只拿到一页】
夜里那只手从灰脊马鞍下摸走一页纸。它以为摸到了主帐留底,却不知道留底已拆成三份。拿到一页的人,最怕后来发现自己拿的不是全部。
下回预告
《科尔沁往事》第九十三回:第八户的女人说出母亲给的名字,宝音达来却在另一户后面写下待本人说
来源 │玛拉沁信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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