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家早点铺子的蒸笼又冒白气了。

天还没亮透,槐安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先是老周家的豆浆机嗡嗡响,再是对面杂货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接着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每天这个点醒。

也不是闹钟闹的,就是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身边那个人还在睡。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充电线缠成一团。

屏幕朝下扣着。

我翻了个身,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几秒。

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靠着灶台发了会儿呆。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该浇水了。

总是忘。

日子就是这样。

说不上哪里不好,也说不上哪里好。

像那壶烧开的水,不烫嘴,刚好能喝,就是没什么味道。

01.

周远睡觉前喜欢玩手机。

件事我头两年没觉得有什么。

他工作忙,白天在建材城那边跑业务,晚上回来吃完饭洗了澡,往床上一靠,刷刷视频看看新闻,算是他一天里唯一松快的时候。

后来就不太对了。

他越睡越晚。

起先是十一点,后来十二点,再后来凌晨一点两点

手机屏幕的光亮着,照得他半张脸蓝莹莹的。

他也不出声,偶尔笑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听那些细碎的声响。

划屏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特别清楚,像有人拿指甲在纸上一下一下地挠

我跟他说过一回。

去年冬天,我说你能不能早点睡,那光晃得我睡不着。

他说好好好,把亮度调低了。

光是暗了点,人还是躺在那儿看到凌晨。

后来我就不说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多了显得矫情。

都结婚六年了,谁还管谁几点睡觉

但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就是每天半夜偶尔醒过来看见身边那个人背对着你,脸埋在一小片光里,那个光不是照给你的,那个笑也不是笑给你看的。

你翻个身,他也没注意。

你咳一声,他也没听见。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吃饭,各吃各的,盘子碰不到盘子。

也不是难过。

就是有点空。

上个月开始,我换了个办法。

他不睡,我也不睡。

第一天晚上,我靠在床头刷手机。

周远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刷到凌晨一点,我也刷到凌晨一点

他放下手机翻身睡了,我又刷了十分钟才躺下。

第二天还是这样。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好像察觉了什么,问我:你最近怎么也不睡?

我说:不困。

他就没再问了。

第五天我开始犯困。

我本来睡得早,十点多就撑不住了。

硬撑着刷手机,眼皮直打架。

刷的那些东西我根本看不进去,就是来回划,购物软件打开关上打开关上,连自己买了什么都记不住。

第六天我泡了杯浓茶,晚上八点喝的,管用到十二点半,之后困劲儿上来更猛

我靠在床头,手机差点砸脸上

周远那边还是亮着。

我使劲睁了睁眼,继续划屏幕

第七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心里那根弦松了。

我靠在床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但我没在看。

我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周远还在看他的手机。

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挺投入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这算什么呢。

较劲?

赌气?

人家可能压根没往心里去,我自己在这儿熬得眼睛发酸

明天还要上班,月底还有个报表要交,在这儿耗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缩进被子里。

没睡。

就是躺着。

02.

第八天晚上,一切照旧。

吃完饭,周远洗碗,我收拾桌子

他洗碗有个习惯,洗洁精挤得特别多,泡沫堆得跟雪山似的,冲半天冲不干净。

我说过他好多次,他嘴上说行行行,下次还是那样。

后来我也不说了,他洗完我再偷偷冲一遍

九点多他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我坐在另一边叠衣服

俩人中间隔了一摞晾好的衬衫。

十点半他先去洗澡。

我听见浴室里水声响了一阵,停了,过一会儿他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搭着条毛巾

水热,你去洗吧。他说。

我应了一声。

洗完澡出来,他已经躺在床上了。

靠在他那一边,枕头垫得老高,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没亮。

我擦干头发,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坐进去。

枕头上有潮气。

我拍了拍,靠上去。

周远那边屏幕亮了。

我没动。

没拿手机,也没躺下,就那么靠着。

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挂了好几年的风景画看

画是搬进来那年买的,枫叶林,红彤彤一片

边角有点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

我听见周远那边划屏幕的声音断了一下。

又响起来。

又断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你这几天怎么老熬夜?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问。

没熬。我说。

还没熬。他哼了一声,连着好几天了,你当我没看见。

我没接话。

他那边屏幕还亮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然后咔哒一声。

床头灯关了。

手机屏幕也暗了。

整个房间一下子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那一条细细的路灯光。

周远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安静了。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有点没反应过来

睡吧。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闷闷的,脸埋在枕头里。

顿了一下。

再不睡你明天又得顶着黑眼圈上班。你那黑眼圈,遮瑕都遮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

我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

遮瑕

他什么时候知道遮瑕这种东西的。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枕头有点凉,贴在脸上很舒服。

窗帘缝里那道光落在床尾,细细一条,像根白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那边呼吸均匀了。

睡着了。

我闭着眼睛,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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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周远比我先起

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哗哗响。

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二

平时这个点他还在睡。

我套了件外套走到厨房门口。

周远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正往锅里打鸡蛋。

蛋壳碎了一块掉进锅里,他拿筷子挑了半天。

台面上摆着两个碗,一碗盛的粥,一碗空着。

旁边还有一碟榨菜。

你起这么早干嘛?我靠在门框上。

睡不着了。他头也没回昨晚睡得早。

昨晚。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锅鸡蛋。

边沿有点焦了,中间还没凝固

他拿铲子翻了两下,又翻了两下,鸡蛋碎成好几块

我来吧。我说。

不用不用,马上好。他挡了一下。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把那个煎得乱七八糟的鸡蛋铲出来,分到两个碗里。

多的那碗推到我面前。

这碗焦的少。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他那碗边沿都黑了。

俩人坐下来吃早饭。

粥是昨晚剩的,热了一下,有点稠了。

鸡蛋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他放了点酱油。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今天下班我去趟菜市场,你想吃什么?

我抬头看他。

周远很少主动买菜。

以前让他带把葱回来都能忘了。

随便。我说。

随便最难买。他喝了口粥,说一个。

我想了想:西红柿吧。

行。

他又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们公司那个打印机修好了没?

修好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坏了?

你前天打电话说的,我在旁边听见了。

前天。

我确实跟同事打过电话,说打印机卡纸了,等着打报表。

当时周远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以为他根本没听。

他吃完了,站起来收碗。

走到水池边上,又回头说了句:今晚别熬夜了。

知道了。我说。

他拧开水龙头冲碗。

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桌边,把那碟榨菜最后几根夹起来吃了。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满了菜,晃晃悠悠的。

我想起一件事。

周远以前睡觉不打呼噜的。

这两年才开始打。

我有时候半夜被他吵醒,就踹他一脚,他翻个身就不打了。

但最近这几个月,他打呼噜的晚上好像变少了。

我没细想过这件事。

现在坐在桌边,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他是不是一直没睡着。

些凌晨亮着手机屏幕的晚上,他是不是也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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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接下来几天,周远还是会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

但时间短了。

十一点多,我听见他那边咔哒一声,屏幕暗了。

有时候他会说一句睡了,有时候不说,直接翻身躺下。

我还是老样子,十点半左右就困了。

靠在床头看几页书,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书扣在胸口,人先睡着了。

有一回半夜醒了,发现床头灯还亮着,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

周远那边伸过来一只手,帮我把灯关了。

我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可能是什么,可能是谢谢,记不清了。

早上起来,书好好地放在床头柜上,中间还夹了张纸巾当书签

我翻到那一页,发现不是我昨晚看到的地方。

往后多翻了二十几页。

周远动过我的书。

他从来不看书的人。

书架上的书都是我的,他连书名都没问过

这本小说我看了快一个月了,每天睡前翻几页,进度很慢。

他把书往后翻了二十几页。

是好奇我在看什么吗。

我把那张纸巾抽出来看了看,就是普通的纸巾,叠了两折,边角有点皱。

他折的时候大概没怎么用心

但我还是把那张纸巾夹回去了。

周末那天,周远休息。

我上午要加班,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

我说了句走了,他嗯了一声,被子蒙着头

中午回来,发现阳台上晾满了衣服。

洗衣机里的衣服他都洗了。

包括我那件不能机洗的羊毛衫。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件羊毛衫挂在衣架上,袖子被拉得老长,下摆还在滴水。

周远。我喊了一声。

他从客厅探出头:咋了?

这件不能机洗。我指着那件羊毛衫。

他走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啊。我不知道。

缩水了。

那怎么办?

我看着那件被拉长的羊毛衫,袖子都快到膝盖了。

穿了三年了,不是什么贵东西,但穿着很舒服

算了。我说,晾干了看看能不能穿。

要不我给你买件新的。他说。

不用。

他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过了几秒,他说:那你下次跟我说,哪些不能机洗。

上次跟你说了。

上次没说这件。

说了,你说记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挠着头说:那我真没记住。

行了,做饭去吧。我推了他一把。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这件还能穿吗?

不知道。

要是不能穿,我给你买。

说了不用。

那我给你买别的。

买什么别的?

他想了想:袜子?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谁要你买袜子。

他嘿嘿笑了两声,进厨房了。

我站在阳台上,把那件拉长了的羊毛衫重新挂好

阳光照在上面,湿漉漉的羊毛泛着一层绒光

袖子确实长得离谱,但晾干了说不定还能当个家居服穿。

楼下有人在收被子,拍打被面的声音闷闷的。

远处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把那件羊毛衫的袖子卷了卷,让它看起来没那么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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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到家。

推开门,屋里灯亮着。

周远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摆着几个饭盒,盖子都掀开了。

回来了?他站起来,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换了鞋走过去看。

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一个拍黄瓜。

西红柿炒蛋的鸡蛋又炒碎了,青椒肉丝的青椒切得粗细不匀

你做的?我问。

啊。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微波炉嗡嗡响

我把包放下,去洗手。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灶台上乱得跟打过仗似的,锅碗瓢盆堆了一水池,砧板上还散着几粒没切完的蒜。

周远不太会做饭。

我们刚结婚那阵他炒过一次土豆丝,炒成了土豆泥。

后来基本上就是我做饭他洗碗,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分工。

微波炉叮了一声。

他端了一盘菜出来,又放进去一盘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我坐到桌边。

你不是加班嘛。他背对着我,在厨房里忙活,回来再做饭太晚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

肉丝切得太粗了,有的地方还有点生。

青椒倒是炒过了,软塌塌的。

盐放少了,没什么味道。

但我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

他把热好的菜都端上来,自己也坐下。

俩人面对面吃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今天上班累不累?他问。

还行。就是那个报表改了好几遍。

你们领导也是,一个报表改来改去。

习惯了。

他夹了块鸡蛋,嚼了嚼,自己皱了下眉:鸡蛋炒老了。

还行。我说。

肉丝是不是没熟?

熟了。

他半信半疑地又夹了一根,嚼了半天:好像确实熟了。

我低头吃饭。

其实肉丝确实有点生,但我不想说。

不是怕打击他,是觉得他系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半天,我说不出口。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

我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站在花洒下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起上个月,我连着熬夜那几天。

有一天晚上我靠在床头刷手机,困得眼皮直打架。

周远那边屏幕亮着,我这边屏幕也亮着

两个人背对背,各自抱着一小块光

那时候我觉得那道光像一堵墙

但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是不是也在等。

等我先睡。

等我开口。

等我踹他一脚,说你能不能别看了。

我没说。

我选了最笨的办法,跟他比谁熬得晚

可他也没说什么。

第八天晚上,他把灯关了。

他说再不睡你明天又得顶着黑眼圈上班。

他还说遮瑕都遮不住。

我站在花洒下面,水从脸上流下来,热热的。

关了水,擦干身子,套上睡衣。

推门出去的时候,周远已经洗完碗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见我出来,他把手机放下了。

洗完了?

嗯。

那个,他顿了一下,明天你想吃什么?

你做?

我可以试试。

我想了想:土豆丝吧。

上次炒成糊了。

这次少放点水。

他点了点头,好像在记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走过去坐到沙发上,离他近了一点。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纪录片,讲什么海洋生物的。

这个好看吗?我问。

不知道,刚换的台。

俩人就这么靠着沙发看纪录片

水母在海里一开一合,慢悠悠的。

过了一会儿,我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没动。

我又挪了一点。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干嘛?

没干嘛。

他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但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就一点点。

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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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又过了一周。

有天晚上我翻柜子找东西,在最下面那层翻出来一个纸盒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盒子,就是买手机时候的包装盒,白色的,边角有点磨损了。

我以为是空的,拿起来想扔了,发现里面有点分量

打开一看。

一盒子零碎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

买了什么我扫了一眼,红枣、枸杞、保温杯。

保温杯是给我的,我记得。

阵子我说办公室喝水不方便,第二天他就拎了个保温杯回来。

我当时还奇怪他什么时候买的,他说顺路。

小票下面压着一管护手霜。

也是给我的。

我冬天手容易干,他买过好几回,每次牌子都不一样,大概是什么顺手拿什么。

再往下翻,有几张便签纸

上面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她说明天要交报表。

打印机坏了,她心情不好。

她说想吃西红柿。

羊毛衫不能机洗。

遮瑕快用完了。

最后那便签条边角卷起来了,字迹有点潦草,好像写的时候很匆忙。

我拿着那几张便签纸,蹲在柜子前面,一张一张看完

遮瑕快用完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打开自己的化妆包,翻出那管遮瑕膏。

确实快用完了,管身都瘪了,挤了好几次才挤出来一点

我自己都没注意。

他什么时候看的。

我想起他说你那黑眼圈,遮瑕都遮不住

当时我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

遮瑕这种东西,男人知道个大概就不错了。

可他连快用完了都知道。

我把那管遮瑕膏握在手里,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根扎头发的皮筋,是我丢了好几个月的,不知道他在哪个角落找到的。

一个纽扣,是我大衣上掉的那颗,我一直说要去配一颗,拖到现在也没去。

他捡到了,也没跟我说,就收在盒子里。

最底下是一张电影票根。

去年夏天的一部电影,我跟他一起去看的。

天我心情不好,工作上出了点差错,被领导说了几句。

回家以后闷闷的,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第二天他就买了两张电影票,说新上映的喜剧片,去笑笑。

我看那场电影的时候确实笑了。

散场以后他也没说什么,就拉着我去吃了碗面。

票根他留着了。

我把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膝盖上。

超市小票、护手霜、便签纸、皮筋、纽扣、电影票根。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都是跟我有关的东西。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盒子。

就像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半夜刷手机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听我的动静。

我翻身他知道,我咳嗽他知道,我睡不着他也知道

他只是没说。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盒子里。

放到那张便签纸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

遮瑕快用完了。

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大概是想提醒自己别忘了。

我把盒子盖好,放回柜子最下面那层。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周远在客厅喊:你翻什么呢翻那么久?

没什么。我说,找个东西。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我走到客厅,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见我出来,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找什么?他问。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周远。

嗯?

柜子下面那个盒子,我说,我看到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

那个啊。他说,乱七八糟的,忘了扔了。

嗯。我说。

他没再解释什么。

我也没再问。

电视开着,又是那个海洋生物的纪录片。

水母还在海里一开一合。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遮瑕,我本来想去买的。但是牌子太多了,没敢买。

怕买错了。

嗯。

我靠到沙发背上。

下次我带你去。我说。

他点了点头。

电视里的水母游远了。

画面切到一片珊瑚礁,五颜六色的鱼游来游去。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

这次他没问干嘛。

他把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刚好在我肩膀后面

没搂着。

就搭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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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还是那样。

周远睡觉前还是会刷一会儿手机

时间短多了,十一点左右屏幕就暗了。

有时候他忘了,刷到十一点半,我翻个身,他那边就咔哒一声关了。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

睡吧。

早上他还是偶尔会早起做早饭

手艺没什么长进,鸡蛋还是煎得焦边,土豆丝倒是比上次好了一点,至少没炒成糊。

他端上来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等我评价。

有进步。我说。

他嘿嘿笑了。

那件被洗变形的羊毛衫我后来当家居服穿了。

袖子虽然长,但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正好把手缩进去,还挺暖和。

周远看见我穿,说了句还挺好看,我知道他是瞎说的,但也没拆穿。

柜子下面那个盒子我没再动过

但有一次我路过那家化妆品店,进去买了一管新的遮瑕膏。

回家以后没放化妆包,放在他那个盒子里了。

他后来有没有看到,我不知道。

也没问。

有天晚上,我俩靠在床头各干各的。

他刷手机,我看书。

书还是那本小说,快看完了。

他忽然说你那本书讲的什么?

我翻了一页:讲一个人出门旅行,遇到了一些人。

好看吗?

还行。

看完了借我看看。

我扭头看他。

他还在刷手机,屏幕上是新闻页面

你不是不看书吗?我说。

试试。他说,你天天看,应该挺好看的。

我把书合上,放到他那边的床头柜上

你先看。我说。

你不是没看完吗?

没事,我换一本。

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翻到我夹纸巾的那一页。

他看见那张叠了两折的纸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还留着呢。

嗯。

他把纸巾抽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把书放在自己枕头边上。

明天开始看。他说。

好。

他关了手机,我也关了灯。

黑暗里,窗帘缝还是那条细细的路灯光。

落在床尾,跟往常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晚安。他说。

晚安。

过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豆浆油条?

好。

那我早点起来去买。

嗯。

安静了。

我闭着眼睛,听见他那边呼吸慢慢均匀了。

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

远处有车经过,声音很快就远了。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

肩膀挨着肩膀。

他没醒。

我也没动。

就那么挨着。

早上起来,周远已经出门了。

床头柜上放着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

豆浆杯子上贴了张便签,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油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把便签揭下来,看了看,叠了两折,放进床头柜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便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