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比我大12岁,今年81了。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比我老,而是他身体好得让我发慌。
早上六点,我还在被窝里迷糊着,就听见客厅里“啪嗒啪嗒”的动静。眯着眼探头一看,这老头蹲在茶几边上,拿块旧毛巾,正给他那双皮鞋打油。打了三遍,擦了又擦,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说你天天擦它干啥,又没人看你。
他头也不抬:“我自己看。”
中午吃饭,我炖了锅排骨。他呼噜呼噜吃了两碗大米饭,筷子一伸,夹走最大那块带脆骨的,嘎嘣嘎嘣嚼得比我还利索。吃完了还拿馒头蘸菜汤,把盘子底擦得干干净净。
我瞅着他那吃相,心里头说不清啥滋味。
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刚完,他就来拽我胳膊:“走,出去遛遛。”我说外头刮风呢,他说刮风怕啥,我给你拿件外套。
我磨磨蹭蹭换鞋的功夫,他已经在门口站得笔直,手里拎着我那双布鞋,鞋带都解好了,摆得整整齐齐等我。
你说怪不怪?81岁的人了,眼睛不花,耳朵不背,血压比我还正常。上个月单位组织退休职工体检,护士量完他的血压,抬头瞅了眼他身份证,又瞅了眼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老同志,您这身体,说六十都有人信。”
他在旁边嘿嘿笑,我站在后头,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骂我没良心——老伴身体好,你还不高兴?
可你们不知道,我嫁给他那年,他才42,我30。头婚,正儿八经的大姑娘。
那时候我爹妈不乐意,亲戚朋友轮番上阵劝。我二姨拉着我的手,说得眼泪汪汪的:“你傻啊,大一轮多呢,你四十来岁正当年的时候,他都快六十了。将来有你伺候的,端屎端尿的日子在后头呢。”
我嘴上硬:“我愿意,我认了。”
可这话像根刺,扎在肉里快四十年了。
结婚证领回来那天,民政局那个大姐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户口本,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像针扎,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往火坑里跳。
头几年,我真怕。他感冒了,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摸他额头,怕他发烧转肺炎。他咳嗽两声,我第二天就去买止咳糖浆、川贝枇杷膏,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有一回他骑自行车去买菜,比平时晚回来二十分钟,我站在巷子口,手心全是汗,脑子里把最坏的结果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
他回来看见我那样,愣了一下,把车支好,走过来拍拍我脑袋:“你呀,瞎操心。”
我心里说,你知道个屁,我操的不是心,是命。
可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发现不对劲了。
他五十多的时候,厂里那些同龄人开始喊腰疼腿疼、血压高,他跟没事人似的,照样扛煤气罐上五楼。六十岁退休那年,送别宴上,老伙计们拍着他肩膀说“老哥哥,该享福了”,他回来跟我嘟囔:“享啥福,闲得慌。”
我说你闲就帮我带带孙子,他倒好,带着孙子去公园,孙子跑不过他,蹲地上哭。
七十岁那年,终于出事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突然扶着门框,脸色煞白,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我吓坏了,叫了救护车,在急诊室外面守了一宿。
医生说是急性胆囊炎,问题不大,但毕竟七十的人了,得住院观察。
那三天三夜,我守在病床边,困了就趴着眯一会儿。病床旁边消毒水味儿,混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樟脑丸味儿,熏得我直犯恶心。
第二天早上,我拿热毛巾给他擦脸,擦到脖子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按住我手背。
那手皱巴巴的,青筋鼓着,骨节粗大,全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老茧。
他按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剩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然后他说了句:“真走了你咋办。”
声音哑哑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拿毛巾捂着脸,不敢让他看见。
我以为这就是开始还债了。二姨当年说的那些话,终于要应验了。
可谁知道,他出院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
先是饭量见长,以前一顿一碗饭,出院后能吃两碗。然后是走路,以前慢悠悠的,出院后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我在后头跟着费劲。
再后来,他开始神神秘秘的。
先是定闹钟。以前他睡觉从来不固定时间,困了就睡,醒了就起。可现在,他手机闹钟定在早上五点半,雷打不动。
闹钟一响,他立马翻身起来,摸黑穿衣服,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我以为他是早起锻炼,没在意。
可后来我发现,他接电话开始躲着我。
以前他手机响了,就在客厅里接,大嗓门儿,我在厨房都能听见他跟谁聊啥。现在手机一响,他先看一眼屏幕,然后拿着手机去阳台,还把推拉门带上。
我凑过去假装晾衣服,听见他说“嗯,行,我知道了,还是老规矩”。
啥老规矩?跟谁老规矩?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再后来,我发现他床头柜抽屉里,多了个小本子。以前他从来不写字,说是手抖,写不好。可现在那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数字,还有些我看不懂的符号。
有一回我趁他洗澡,偷偷翻出来看。上面写着“3月5号,200”,“3月12号,150”,“3月19号,180”。
我第一反应是钱。
他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加上我的,俩人七八千,日子过得宽裕。可这每笔一二百的往外掏,掏给谁了?
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不是他在外头……
我马上扇了自己一巴掌。想啥呢,都八十多的人了。
可那念头像鬼影子似的,缠着我甩不掉。
我开始注意他的衣服。以前他换下来的衣服我都直接洗,现在我先翻一遍口袋。
有一回,从他外套内兜里翻出来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写着奶粉、饼干、火腿肠,还有一小袋茶叶蛋。这些东西,我们家从来没买过。
他不爱吃甜的,饼干是酥性饼干,老年人吃的那种。奶粉是老年高钙的,可他每天早上喝豆浆,从来不喝奶粉。
我拿着小票,站在阳台上发愣。
那天晚上,他照常七点半来拽我出去遛弯。我跟着他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着手,走得不快不慢,后脑勺灰白的头发茬子齐整整的,后领口磨得发亮——那件灰夹克我给他补过三回了,他死活不扔。
我跟在他后头,看着他后背。脊梁挺得笔直,一点不驼,走路带风。
我忽然很难受。
他这精神头,到底哪来的?是不是真有啥事瞒着我?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他……
我甩甩脑袋,不敢往下想。
打那以后,我晚上开始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听他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打两声小呼噜。
我偷偷拿他手机,想看看通话记录。可我不会弄,屏幕锁了,我怕他醒了,赶紧放回去。
半夜三点,我爬起来去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手机放茶几上充电。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到底没伸手。
我嫉妒。真的,我嫉妒他。
他越活越精神,我越活越像个保姆。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记性也越来越差,前天想找的东西,转头就忘。可他呢,81了,比我还利索,比我还精神。
我甚至有点怕——怕他活得比我长,怕他将来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照顾。可我又怕他走在我前头,留我一个人,那日子咋过?
这两种怕搅和在一起,搅得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终于,那天早上,我下了决心。
闹钟照常五点半响,他照常摸黑起来,穿了那件灰夹克,蹑手蹑脚出了卧室。
我听见大门轻轻关上,立马坐起来,披了件外套,拖鞋都没换,就跟了出去。
巷子里还黑着,路灯昏黄黄的。他走在前头,大概五十米,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远远跟着,心跳得扑通扑通的。
他穿过菜市场,早市还没开,只有几个卖菜的在卸货。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个修鞋摊,一个老头蹲在那儿,正点炉子生火。
那老头看着比他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一个劲儿地抖,连火柴都划不着。
我老公走过去,蹲下来,接过火柴,替他点着了炉子。
然后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拧开盖子,里头是茶叶蛋。
他拿了一个出来,仔仔细细地剥壳。那蛋壳碎碎的,他剥得特别小心,剥完了还吹了吹,才递到那老头嘴边。
那老头张开嘴,他喂进去,还在旁边念叨:“慢点吃,别噎着。”
我站在巷子拐角,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那老头嚼着茶叶蛋,含含糊糊说了句啥,我老公拍拍他肩膀,从兜里掏出来一卷钱,塞进那老头衣服口袋里。
那老头推辞,他按着人家的手,说了句:“师傅,别跟我客气。”
师傅?
我盯着那卷钱。
就那种用橡皮筋捆着的,一百的五十的都有,估摸着有个两百块。
他塞完钱,还把人家口袋按了按,怕掉出来。
那手指头,昨天晚上还给我剥橘子来着。
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站着,脑子里嗡嗡的。
不是气的,是臊的——臊我自己前几天胡思乱想,臊我还翻他口袋,臊我半夜对着他手机犯嘀咕。
可臊完了,又有点发酸。
这老头,瞒着我三年了。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啊。
他那小本子上,隔个七八天就有一笔,少的一百五,多的两百。
就按一个月三次,一次两百算,一个月六百,一年七千二。
三年,两万多块钱。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他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二,我三千八,加起来八千。
孙子上小学,每个月要给一千块零花钱。
水电煤买菜人情往来,一个月少说三千。
剩下来四千,他居然能抠出六百给别人。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他肯定是从自己烟钱酒钱里省的。
以前他每天抽半包烟,五块钱的红河。
现在呢?我记得他烟盒里的烟,变成了三块钱的散花,还改成了每天抽三根。
早上起来一根,中午吃完饭一根,晚上遛弯回来一根。
多一根都不抽。
还有酒。以前他每天晚上要喝二两白酒,十块钱一斤的散酒。
现在倒好,改成了每天抿一口,一杯酒能喝三天。
我以前还笑他,说你咋越活越抠门了,是不是怕我花你钱?
他当时嘿嘿一笑,没说话。
原来他是把钱省下来,给了这个老头。
我站在拐角,看着他蹲在那儿。
穿的还是那件我补了三回的灰夹克,后领口磨得发亮。
他自己手指头上沾了点蛋黄沫子,趁那老头不注意,悄悄舔了。
那动作,跟个偷嘴的小孩似的。
我忽然想起他住院那回。
他躺在病床上,按着我的手说“真走了你咋办”。
合着他那时候不是怕自己走,是怕他走了,没人管这个师傅?
我看着那老头吃茶叶蛋。
老头牙口不好,吃得慢,他就蹲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风刮过来,把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捋了捋。
那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皱巴巴的,跟老树皮似的。
可就是这只手,每天早上给我拎豆浆,鞋带都给我解好。
我鼻子一酸,赶紧抹了把脸。
怕他看见,也怕自己哭出声。
正想转身走,就听见那老头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跟砂纸磨似的:“你啊,别来了,我自己能行。”
我老公摇摇头:“那不行,您当年要是没把我从煤窑里拽出来,我早成灰了。”
哦,原来还有这么回事。
我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活。
那时候我刚嫁给他,他每天下班回来,一身黑,只有牙是白的。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矿上的事,只说“没啥,就是出点力气”。
原来还有这么个师傅,救过他的命。
那老头叹了口气:“都四十年了,你记到现在。”
“那能忘吗?”我老公说,“当年我在井下,顶板塌了,是您扑过来把我推出去的。您自己腿砸断了,躺了半年,后来就瘸了,连媳妇都没娶上。”
我听着这话,站在拐角,眼泪哗哗往下掉。
原来这老头无儿无女,腿还瘸了,就靠修鞋过日子。
我老公出院以后,偶然在这巷子里碰见他,就开始天天来。
送吃的,送钱,陪他说话。
瞒着我,是怕我多想。
怕我心疼钱,怕我觉得他胳膊肘往外拐,更怕我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不让他来。
我忽然想起他那小本子。
上面的日期、数字,原来都是给师傅送钱的日子,送了多少。
那密密麻麻的字,哪是钱啊。
是他揣了四十年的恩情。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跟老头唠嗑。
说啥呢,说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价了,说巷口的张大妈家孙子考大学了,说我昨天炖的排骨,挺香的。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废话,可那老头听得直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我老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得走了,出来久了,她该醒了。”
那老头点点头:“回去吧,别让她担心。”
我老公拎着空塑料袋,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墙后头,心怦怦跳。
等他走远了,我才探出头来。
他走得挺快,后背还是挺得笔直。
手里拎着那空塑料袋,晃来晃去的。
我跟着他,远远的。
他走到菜市场门口,停了下来。
早市开了,人来人往的。
他走到卖豆浆的摊子跟前,要了两杯热豆浆。
“多放糖。”他跟摊主说。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摊主递给他豆浆,他接过来,用两只手捧着,怕凉了。
塑料袋勒得他手发白,他换了个手,继续捧着。
然后他往家走。
我赶紧绕了个远路,比他先到家。
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假装刚醒。
没过两分钟,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走进来,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他凑过来,摸了摸我额头,“起来喝豆浆,热的。”
我坐起来,看着他。
他头发上还沾着点灰,脸冻得有点红,袖口上有股蒜苗豆瓣酱的味儿——早上给师傅带的菜,肯定是他自己炒的。
我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甜的,跟我刚认识他那年一个味儿。
“你刚才去哪了?”我故意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没去哪,出去转了转。”
“转了转?”我看着他,“转得手上都沾蛋黄了?”
他赶紧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真沾了点蛋黄沫子,没擦干净。
他脸一下子就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你……你看见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就是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啥?”
“怕你心疼钱,怕你觉得我把钱给外人,也怕你嫌我每天早起,累着。”他挠了挠头,“那师傅,对我有恩。当年要是没他,我活不到现在,也遇不上你。”
我看着他。
八十多的人了,脸通红,眼睛里还有点慌。
跟我刚嫁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追我,给我送麻花,也是站在我家门口,搓着手,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忽然笑了。
“你啊,”我拍了拍床边,“过来坐。”
他小心翼翼地坐过来,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你早跟我说不就行了?”我给他捋了捋头发,“我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吗?”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你不生气?”
“生气啥?”我白了他一眼,“生气你知恩图报?生气你心眼好?”
他嘿嘿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那以后,你跟我一起去?”他试探着问。
我点点头:“行啊,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炒两个菜,给师傅带过去。”
他一下子就高兴了,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手还是皱巴巴的,全是老茧,可握得特别紧。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看着他那高兴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明白了。
他为啥这几年精神头这么足?
不是吃了啥仙丹,也不是补了啥营养。
是他心里头有事儿,有念想。
每天惦记着给师傅送吃的,送钱,陪他说话。
有个事儿放在心上,有个人需要他,他就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没老。
不像我,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觉得自己就是个保姆,越活越没劲儿。
原来人活着,不是活年纪,是活那点心气。
是活那种,被人需要,被人惦记的感觉。
我正想着,他突然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啥去?”我问他。
“我去把那小本子拿出来,”他说,“给你看看,我都记着呢,没乱花钱。”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头,还跟我玩这套。
可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后背,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嫁给他,真不亏。
当年二姨说的那些话,什么端屎端尿,什么伺候他终老。
现在倒好,他比我还精神,比我还硬朗。
说不定将来,还是他伺候我呢。
正想着,他拿着小本子进来了,递到我手里。
“你看,每一笔都记着呢,没乱花。”
我翻开小本子。
上面除了日期和钱数,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字。
“3月5号,师傅说想吃茶叶蛋,买了十个。”
“3月12号,师傅的鞋坏了,给他买了双新的。”
“3月19号,师傅感冒了,买了点感冒药。”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写错了,可每一个字,都写得特别认真。
我翻着翻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老头,真是个傻子。
可就是这么个傻子,让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把小本子合上,递给他。
“以后别记了,”我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给师傅带点饺子。他爱吃啥馅的?”
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爱吃白菜猪肉的,跟你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你咋知道跟我一样?”
他嘿嘿笑:“我当年追你的时候,你就爱吃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我记着呢。”
我心里头一暖。
这老头,看着粗枝大叶的,其实啥都记着呢。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接了。
“喂,张师傅啊……嗯,行,我知道了,明天给你带……啊,她知道了,明天跟我一起去……哎,好,好嘞。”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师傅听说你要去,高兴坏了,说要给你修修你那双布鞋,鞋跟磨歪了。”
我点点头:“行啊,正好我那双鞋该修了。”
那天上午,我们俩一起去菜市场买了白菜和猪肉。
他拎着菜,我跟在旁边。
路过的老邻居跟我们打招呼:“老陈,你们两口子这是干啥去啊?”
他笑着说:“买菜,包饺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全是笑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怕,那些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没了。
管他多大年纪呢,管他谁伺候谁呢。
只要俩人都好好的,都有那点心气,日子就过得有滋有味。
下午包饺子的时候,他在旁边擀皮。
擀得还挺圆,比我擀的还好。
我看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擀着皮,心里头踏实得很。
正包着,他突然说了句:“对了,上个月报的那个老年团,下周去爬山,你去不去?”
我愣了一下:“爬山?我能行吗?”
“咋不行?”他说,“我都给你报上名了,导游还问呢,说你是不是我闺女。”
我笑了,捶了他一下:“你就贫吧。”
他嘿嘿笑,继续擀皮。
我看着他的侧脸,灰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跟三十多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当年在矿上,他也是这个样子。
不管遇到啥事儿,脊梁骨都挺得笔直,从来没弯过。
现在也是。
包完饺子,我端了一盘,跟他一起去了巷子里的修鞋摊。
那师傅看见我,赶紧站起来,腿脚不利索,差点摔了。
我老公赶紧过去扶住他:“慢点,慢点。”
我把饺子递过去:“师傅,刚包的,还热着呢,您尝尝。”
那师傅接过饺子,手都抖了:“哎呀,真是麻烦你了,还让你跑一趟。”
“不麻烦,”我说,“以后我常跟他来看您。”
那师傅看着我老公,又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小子,找了个好媳妇啊。”
我老公嘿嘿笑,挠了挠头。
那天我们在修鞋摊坐了好久。
听师傅讲当年矿上的事儿,讲我老公当年在井下,怎么拼命干活,怎么被他救出来。
我坐在旁边,听着,看着我老公。
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我忽然明白,他为啥精神头这么足了。
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还健康,是因为他心里头装着别人。
装着我,装着师傅,装着那些恩情,那些念想。
心里头有东西的人,阎王爷都不好意思收。
从修鞋摊回来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
手还是皱巴巴的,全是老茧,可握得特别紧。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辈子嫁给他,真的太值了。
虽然比我大12岁,虽然以前我天天怕他走,怕我要伺候他。
可现在看来,说不定将来,还是他伺候我呢。
正想着,他突然停了下来,指了指路边的花店。
“你看那菊花,挺好看的,给你买一束?”
我白了他一眼:“买啥菊花,买玫瑰。”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买玫瑰,买红的。”
他牵着我的手,走进花店。
老板是个小姑娘,看着我们俩,笑了:“叔叔阿姨,买花啊?”
“嗯,买玫瑰,”他说,“给我老伴买的。”
小姑娘看着我们,眼睛里全是羡慕。
我站在他旁边,心里头甜滋滋的。
这老头,还挺浪漫。
买了花,我们俩往家走。
他一手拎着花,一手牵着我。
路过的人都看我们,我们也不管。
管他呢,八十多了,还不能浪漫一把?
回到家,他把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床头柜上。
“好看不?”他问我。
“好看,”我说,“比年轻的时候还好看。”
他嘿嘿笑,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以后啊,我天天给你买花。”
“拉倒吧,”我说,“你那点钱,还是省下来给师傅买茶叶蛋吧。”
他笑了,把我搂在怀里。
那怀里,还是熟悉的樟脑丸味儿,还有点烟味儿,可特别踏实。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的,特别有力。
跟三十多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俩吃完饭,照常出去遛弯。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前头。
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我跟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怕,那些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真的全没了。
日子嘛,就是这么过的。
你惦记着我,我惦记着你,再一起惦记着别人。
有念想,有奔头,就活的有精神。
管他多大年纪呢。
正走着,他突然回头,冲我喊:“小老太太,快点!”
我笑了,赶紧跟上去。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再也没分开过。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上周六,真去爬山了。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他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我迷糊着刷牙,他已经把保温杯灌满热水,包里塞了煮鸡蛋、火腿肠、两包饼干,还有一卷卫生纸。
“爬个山,你带卫生纸干啥?”
“万一你闹肚子呢?”他头也不抬,继续往包里塞。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折腾那个旧背包。背包带子断过一回,他用黑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跟蜈蚣爬似的。
到集合点,大巴车已经等着了。
导游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拿着名单在车门那儿核对。
我老公走在前头,我跟着。
小姑娘抬头看见他,又低头看名单,抬起头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跟当年民政局那个大姐一模一样。
“您是……陈师傅?”小姑娘试探着问。
“对,是我。”他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来,核对了半天,然后抬头看了看我。
“这位是您……”
“我老伴。”他一把搂住我肩膀。
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旁边几个早到的游客,齐刷刷扭过头来看我们。
我脸上火辣辣的,想挣开他,他搂得更紧了。
“走吧走吧,上车。”他推着我往车上走,完全不管后头那些眼神。
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前排坐着一对夫妻,看着五十来岁。那男的头发染得乌黑,肚子挺得跟怀了五个月似的。
他回头瞅了我们一眼,跟我老公搭话:“老哥,您这是……带闺女出来玩?”
我老公嘿嘿一笑:“我老伴。”
那男的愣了,他老婆也扭过头来,上下打量我。
车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那男的干笑两声:“老哥身体真好啊,多大年纪了?”
“八十一。”
“八十一?!”那男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您这……您这看着可不像啊,顶多六十。”
“那是,”我老公拍了拍胸脯,“我还能再活二十年。”
车里人都笑了,可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冒着白汽。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山脚下。
那山不算高,但也不矮,台阶陡得很,爬起来费劲。
导游小姑娘举着小旗子,说:“叔叔阿姨们,慢慢爬,别着急,咱们不赶时间。”
我老公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看山顶,回头冲我喊:“走,上去!”
没等我答话,他已经迈开步子,噔噔噔往上走。
我在后头跟着,没走几步就喘上了。
他回头看我:“你行不行啊?”
“行,你走你的。”我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他站在上头,等了等我,然后继续往上走。
我看着他。
灰白头发被风吹起来,后脑勺的头发茬子齐整整的。那件灰夹克,后领口还是磨得发亮。脊梁挺得笔直,一步一个台阶,稳当得很。
我忽然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活的样子。
也是这个背影,从来没倒过。
我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有个亭子,好几个人已经坐那儿歇着了。
前排那对夫妻,男的坐在石凳上,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喘气,跟拉风箱似的。他老婆在旁边给他扇扇子,嘴里念叨:“让你别逞能,你非不听。”
旁边还有几个五十来岁的男的,也都瘫在那儿,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汗,一个个脸都白了。
我老公呢?
他已经爬到前面去了,站在一个拐弯处,叉着腰,脸不红气不喘,正往山下看。
看见我,他挥了挥手:“小老太太,快点!”
声音洪亮得很,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快点——快点——”
那几个瘫在亭子里的男的,齐刷刷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那眼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赶紧低着头往上走,脸上火辣辣的,可心里头,不知道为啥,特别痛快。
又往上爬了一段,我终于追上他了。
他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正跟一个老头聊天。
那老头看着七十来岁,拄着拐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老哥,您这身体可真好,”那老头喘着气说,“我比您小十岁,都爬不动了。”
“嗨,没啥,”我老公拍拍他肩膀,“就是平时多走走,别老坐着。”
那老头摇摇头,叹了口气:“不行喽,老了,腿脚不中用了。”
我看着他们俩站在一起。
一个七十一,一个八十一,可七十一的那个拄着拐杖,八十一的那个腰杆笔直。
这画面,说不出的扎眼。
又爬了半个钟头,终于到山顶了。
山顶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我老公站在最高那块石头上,张开胳膊,深吸了一口气。
“舒坦!”他喊了一声。
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腿都软了。
他跳下来,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喝点水,热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他放了糖。
跟我刚认识他那年,一个味儿。
我正喝着,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喊:“哎呀,老陈!”
扭头一看,是我们厂以前的老同事,刘大姐,比我小两岁,今年六十九。
她跟她老伴一起来的,她老伴坐在石凳上,脸色煞白,呼哧呼哧喘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大姐看见我,又看了看我老公,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们俩爬上来的?”
“嗯,”我点点头,“爬了一个多小时。”
“他呢?”刘大姐指着我老公。
“他比我快,早到了半个钟头。”
刘大姐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老伴,那老头正瘫在石凳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行了不行了,下山我得坐缆车。”
刘大姐转过头来,看着我老公,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你老公……到底吃了啥啊?”她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有啥偏方?”
我摇摇头:“没啥偏方,就是每天早上起来擦皮鞋。”
“擦皮鞋?”
“嗯,还有啃猪蹄,遛弯,给人家剥茶叶蛋。”
刘大姐一脸懵,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她哪知道呢。
她哪知道这老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穿过半个菜市场,去给一个修鞋的老头送吃的。
她哪知道这老头会把茶叶蛋壳仔仔细细剥干净,吹一吹,才递到人家嘴边。
她哪知道这老头手指上沾了蛋黄沫子,会趁人不注意偷偷舔了。
她哪知道这老头把退休金省下来,烟抽三块一包的散花,酒一天抿一口,就为了每个月给师傅塞两百块钱。
她哪知道,这老头心里头装着别人,装了几十年,装得满满的。
心里头有东西的人,阎王爷都不好意思收。
下山的时候,真有人坐缆车了。
那对五十来岁的夫妻,男的死活不走了,说膝盖疼。他老婆没法子,只好陪他坐缆车。
刘大姐的老伴也坐缆车了,临走还冲我老公竖大拇指:“老哥,您是这个。”
还有几个爬不动的,也都坐了缆车。
最后走下去的,就剩我们俩,还有导游小姑娘。
小姑娘一路上都在看我老公,眼睛里头全是好奇。
“陈师傅,您平时怎么保养的啊?”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保养?”我老公想了想,“没啥保养,就是每天乐呵。”
“乐呵?”
“嗯,心里头有事儿,有念想,就乐呵。”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走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这老头,说话一套一套的。
下了山,上了大巴车。
车上的人都在等我们,看见我老公上来,好几个人鼓起掌来了。
“老哥,您是真厉害!”
“服了服了,我比您小二十岁,爬不过您。”
“您这身体,活一百岁没问题。”
我老公嘿嘿笑着,坐回座位上。
车开动了,他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我低头看着他。
灰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睫毛还挺长,呼噜打得跟小猫似的。
我伸手给他捋了捋头发。
他动了动,继续睡。
车窗外头,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去年冬天,我感冒了,发烧,躺床上起不来。
他急得团团转,给我熬姜汤,煮粥,还跑去药店买了退烧药。
半夜我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摸我额头。
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正在给我擦脸。
床头灯昏黄黄的,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醒了?”他轻声问我,“还难受不?”
我摇摇头。
他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粥过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那回住院,我给他擦脸,他按住我手背,说“真走了你咋办”。
那时候,我以为要开始还债了。
可现在呢?
现在他八十一了,比我还精神,比我还硬朗。
爬山爬得比五十岁的人还快,吃猪蹄啃得比我利索,每天早上起来擦皮鞋,擦得锃亮。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嫁给他,真的太值了。
虽然比我大一轮多,虽然当年亲戚都劝我,虽然我曾经天天怕他走,怕我要伺候他终老。
可现在看来,说不定将来,还是他伺候我呢。
车到站了。
他醒了,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到了?”他问我。
“到了。”
他站起来,拎起背包,牵着我的手,下了车。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手心还是皱巴巴的,全是老茧,可握得特别紧。
“今儿爬山累不累?”他问我。
“还行,”我说,“你呢?”
“我?”他嘿嘿笑,“我还能再爬一回。”
我白了他一眼,他哈哈大笑。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哎,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下个月,厂里退休职工聚会,我报了名。”
“去呗。”
“你也去。”
“我?我去干啥?”
“让他们看看,”他一本正经地说,“让他们看看,我找了个多好的媳妇。”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老头,八十多了,还玩这套。
“行,去。”我挽住他胳膊,“不过你得答应我,到时候别吹牛,说你还能活二十年。”
“那不行,”他摇摇头,“我得吹,我说我能活到一百岁。”
“为啥?”
“因为你要活到八十八,我得陪你到老。”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这死老头,说话怎么这么戳心窝子。
我捶了他一下:“少贫嘴,回家。”
他嘿嘿笑着,牵着我的手,推开家门。
屋里黑着,他摸到开关,打开灯。
桌子上,还放着那束玫瑰花,有点蔫了,可还是红的。
他走过去,拿起花,递给我:“喏,还给你。”
“啥叫还给我?”
“这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我接过花,看着他。
灯光底下,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亮闪闪的,跟当年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我家门口,搓着手,脸红红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时候他才四十二,我才三十。
一转眼,快四十年了。
他八十一了,我六十九了。
可站在他面前,我忽然觉得,我还是那年的小姑娘,他还是那年的毛头小子。
什么都没变。
“想啥呢?”他凑过来问我。
“想当年,”我笑了笑,“你追我的时候,傻不拉几的。”
“现在也傻,”他说,“傻人有傻福。”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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