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绍葛

登上马头山顶,俯瞰山脚下这片被温凉河水滋养的土地,隐身在沂蒙腹地的青山褶皱里。临沂市费县梁邱镇与平邑县白彦镇相拥相依,藏着一段无文字可考、却有实物可证的远古史诗。没有青铜铭文,没有正史笔录,千万年前的沧海桑田,化作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在乡野村落间代代相传。更令人动容的是,传说与现实在此完美契合:周边村落的名字、山水的走向、地质的痕迹,无一不在印证着往事,尤其是青龙山、马头山一带山崖上,清晰可见的湖水侵蚀痕迹——那是远古湖岸线留存至今的印记,无声诉说着四十五里寒江湖的浩渺烟波,也串联起大禹治水、柳毅传书两段跨越千年的传说。

远古洪荒,天地初成。梁邱地处群山环抱之中,南有青龙山、马头山层峦叠嶂,北有老虎山、望海楼高耸对峙,四周山岭合围,形成一处天然的封闭盆地。天降甘霖,山涧涌泉,四面八方的水流源源不断汇入盆地,却因山体阻隔无处外泄,日复一日,积水成渊,终成一片内陆湖泊。湖面碧波万顷,水天相连,西起白彦,东至梁邱整整四十五里,“四十五里寒江湖”的名号,便从此时刻进了这片土地的基因里。

彼时的寒江湖,湖水澄澈清冽,鱼虾潜游,水鸟翔集,自有一派天地天成的野趣。可水势无定,随着雨水长年蓄积,湖面水位不断上涨,湖水向南漫延至石井地界,大片土地沦为泽国,周遭先民饱受水患之苦,只能退守高地,靠采集狩猎勉强为生。在生产力极度低下的远古时代,这汪湖水既是万物生灵的源泉,也是悬在头顶的忧患,而终结这场水患、改写这片土地命运的,便是治水九州的大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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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踏入沂蒙腹地,眼见万顷湖水淹没良田,百姓流离失所,当即下定决心,要在此劈山导水,根治水患。大禹治水,顺天应人,从不强行围堵,而是循着水势寻找突破口。他勘察地形后发现,梁邱东侧马蹄河一带的连绵山岭,是湖水东流的唯一屏障,只要劈开山体,开出水道,积压千年的湖水便能顺势宣泄。于是,大禹带领先民,以石器为工具,在群山之间凿开一道缺口,打通了湖水东去的通道。

千年积水奔涌而出,顺着新开的河道向东奔流,汇入江河,泽国渐退,沃野渐现。而大禹治水的足迹,从此化作一个个村名,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梁邱镇的稻港村,原名“道港”,相传是大禹治水时舟楫停靠的渡口,当年勘测水势、调度人力,皆以此为码头;湖水退去后,这里成为宜居良田,“道港”渐渐演变为“稻港”,一字之变,是从水乡渡口到农耕福地的变迁。不远处的季作村,是大禹渡船抛锚停泊之处,当年治水先民在此休整驻扎,如今村落依旧。梁邱与白彦之间的庄木头村,原名“装木头”,更直接印证了寒江湖当年的水运盛况:先民伐木于山,装船于湖,经水路运至道港码头,木船往来,烟火不息,是远古湖泽生活的真实写照。湖水退去,梁邱一带从此摆脱水患,先民在此耕耘定居,繁衍生息。当地流传的民谣便是最好的佐证:“金石井,银合沟,东梁邱无旱涝之忧。营子、邵庄瓦屋楼,安山头好地不胜收。”

寒江湖畔柳毅与龙女的传说,则为这片山水赋予了浪漫的人文底色。在当地传说中,寒江湖又名“含江湖”,湖畔山洞之中,盘踞着一伙泥鳅精,它们兴风作浪,掳走了东海龙王的三公主,逼迫她在青龙山上牧羊为生。青龙山上形态逼真的石羊,相传便是当年她放牧的羊群。恰逢书生柳毅途经此地,见龙女孤苦无依,心生恻隐,上前询问缘由。龙女见他品行端正,便恳请他赴东海为自己传递求救血书。一路跋山涉水,柳毅不负所托,将血书送至东海。龙王得知女儿受难,当即派兵将奔赴寒江湖,斩杀泥鳅精,救出龙女。为永绝水患,青龙奋力扒开堵水山岭,让剩余湖水倾泻东流,冲刷出蜿蜒河道。

温凉河的由来,更让这段传说多了几分神奇。寒冬腊月,河面冰封,龙女放牧的羊群无处饮水,她望着坚冰,心疼落泪。龙王心疼女儿,对着河源轻吹三口龙气,从此这条河流便有了奇观:一河流水,半温半凉,即便数九寒冬,温热一侧依旧流水潺潺、水汽氤氲,从不结冰,冰凉一侧则如常冰封,冷暖相依,泾渭分明。这条河,便是发源于白彦镇太皇崮、流经梁邱全境的温凉河,千百年奔流不息,滋养着两岸,也承载着这段动人传说。

后世百姓为纪念这段情缘,将镇守湖泊的青山命名为青龙山,将湖水冲刷而成的河流称作柳毅河,更在青龙山坡修建柳毅庙,世代供奉。据《费县志》记载,青龙山原名潈流山,山上柳毅庙始建于唐代之前,历史远比后世流传的《柳毅传》更为久远,足以印证,这里便是柳毅传书传说的重要发源地。每年农历四月初八庙会,十里八乡的百姓齐聚于此,民俗传承从未中断。

千年岁月流转,四十五里寒江湖早已褪去烟波,化作平畴沃野,可它留下的印记从未消失。山崖上的湖岸侵蚀线,是地质层面的铁证,无声印证着远古泽国的存在;道港、季作、庄木头,一个个村名是文字之外的史书,记录着当年的水运与治水往事;青龙山、柳毅河、温凉河,一山一水皆有故事,一草一木皆含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