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我蹲在消防队门口,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金毛。
我拍拍手喊了一声:“沈砚白,回家!”那条狗猛地从门缝里挤出来,朝我扑过来。
与此同时,一个正在擦消防车的男人猛地回头,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桶里。
“队长,嫂子这是叫狗还是叫你?”队里一个年轻小子起哄,笑声炸开了锅。
那个男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全场死寂。
我叫沈安然。
而他——沈砚白,是三年前把我甩了的初恋。
我找了三年的人。
01
那条金毛是我在小区门口捡的。
2019年6月12号,我下班路过水果摊,看见它趴在垃圾桶旁边,浑身脏得看不出颜色。
它脖子上有个狗牌,我蹲下来想看看,它冲我摇尾巴,一点也不认生。
狗牌上刻着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名字——沈砚白。
我打过去,没人接。
打了好几遍,都是忙音。
我只好按地址找过去,地址写着XX消防中队。
我一听这地名,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多想,抱起狗就打了一辆车。
到了消防队门口,我往里看了看。院子里停着几辆红色的消防车,几个穿蓝色训练服的人在擦车。
我抱着狗走进去,一个年轻小伙子迎上来:“你好,找人?”
“我捡到一条狗,”我把狗放下来,指了指它的狗牌,“说住这儿。”
那小伙子蹲下来看了看,回头冲里面喊:“老韩,你看看这是谁的狗?”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那狗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不队长的狗吗?”
“队长?”我愣了一下,“队长叫沈砚白?”
那小伙子点头:“你认识我们队长?”
我没回答,只是蹲下来,拍了拍手:“沈砚白,回家!”
那条狗汪汪叫着朝我扑过来。
与此同时,一个正在擦车的男人猛地回头。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
全场安静了三秒。
那个年轻小伙子反应过来,笑得直拍大腿:“队长,嫂子是叫狗还是叫你?”
笑声一下子炸开了。老韩也在笑,但笑得不那么大声,眼睛在我和队长之间来回扫。
沈砚白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抹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桶里。他那张脸,比我记忆里瘦了一些,下巴上还有一道疤,是新添的。
他慢慢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没看我,而是看着地上那只正冲我甩尾巴的狗。
“这是我的狗,叫傲天。”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我说,“我按狗牌打的电话,没人接。”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训练的时候静音了。”
气氛尴尬得要命。那个年轻小伙子还在笑:“队长,她怎么叫你名字啊?你跟狗同名?”
“闭嘴,老秦,”沈砚白瞪了他一眼,转头看我,“你怎么来了?”
“我捡到它了啊。”我说,“你看不见吗?”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狗,那狗正用脑袋蹭我的腿,尾巴都要摇断了。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你怎么还这样?”
我愣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一点没变。”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我还是贬我。我只觉得嗓子眼儿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我转身想走,他在身后喊:“你狗不要了?”
“那是你的狗。”我头也不回。
“它跟着你走,”他说,“你看看它。”
我回头,那条狗真就跟在我后面,眼巴巴地看着我。
“傲天,”沈砚白喊了一声,“过来。”
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原地转了个圈,趴下了。
老韩笑了:“队长,你这狗叛变了啊。”
沈砚白顿了顿,走过来蹲下,一把把狗抱起来。他没看我,但声音很低:“你住哪儿?我改天去接狗。”
“不用了,”我说,“你别来找我。”
“那你来队里接它?”
我被他噎住了。他就这样,三年前也是,总能把人气死。
我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身后的笑声和说话声渐渐听不见了。走出那条街,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那条狗叫傲天,不叫沈砚白。
但三年前,我真的养过一条叫沈砚白的狗。
02
2016年秋天,我在宠物医院门口捡到一条受伤的狗。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从店里下班准备回家,还没走到公交站,就看见一条狗趴在地上,腿上全是血。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跟我一个德行。
我把它抱起来,打了一辆车直奔最近的宠物医院。
医生给它处理了伤口,说腿是被什么东西夹伤的,不算太严重。医生说狗没有芯片,身上也没有牌,估计是流浪的。
我说那我养它。
医生问给它起个名字没。
我想了半天,那会儿正在追一部剧,剧里男主角姓沈,我就随口说:“叫沈砚白。”
医生笑了,说这名字挺有文化的。
谁想到我抱着狗走出宠物医院大门,正好撞上一个人。那人穿着消防服,风风火火地往里冲,一把撞在我肩膀上,狗差点脱了手。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虽然确实挺帅的。而是因为那张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抱着狗往旁边让了让,“你先进去,你急。”
他点点头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没多想,抱着狗回了家。
那之后的一周,我请了假在家养狗。每天带它下楼遛弯,给它买狗粮、买玩具,忙得不亦乐乎。
一周后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复查,又碰见那个人了。
他正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臂上缠着绷带。
我认出来他是那天撞我的人,就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他看见我怀里抱着狗,眼睛一亮:“这狗就是那天你抱的那条?”
“嗯,”我说,“复查。”
“那天我没来得及问,”他说,“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我说,“叫沈砚白。”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很古怪。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慌:“怎么了?”
“我叫沈砚白,”他一字一顿地说,“消防二中队的。”
我当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抱着狗站在原地,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你也叫这名。”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挺好看的,但说的话一点也不好听:“你改个名吧,给狗换个名字。”
“凭什么啊,”我急了,“我已经叫了一个礼拜了,它都认了,换了它不认我怎么办?”
“那你换个狗?”
“你才换个狗呢。”
我俩这么杠上了。
过了几天,我带着狗去他们消防队门口溜达,纯属无聊。那个叫沈砚白的正在门口站岗,看见我抱着狗过来,脸一下子就黑了。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我说,“这条路是你家的?”
他没搭理我,但眼睛一直往那条狗身上瞟。我也没理他,抱着狗在他面前蹲下来,故意大声说:“沈砚白,乖,坐!”
那条狗还真听话,一屁股坐下了。
消防队门口几个人笑得直抽抽。沈砚白脸上黑得像锅底,咬着牙说:“你故意的吧?”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我无辜地看着他,“我叫我自己的狗,有什么问题吗?”
“你——”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蹲在那儿偷笑,觉得自己这回赢了。
03
那之后,我时不时带着狗去他们消防队门口转悠。
一开始沈砚白看见我就躲,后来不躲了,就是板着一张脸不理我。
我也不在意,抱着狗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跟狗说话:“沈砚白,你看那边那个消防员,是不是长得挺帅的?”
那条狗汪汪叫两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隐约觉得沈砚白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转过来。
真正让我跟他拉近距离的,是一个意外。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店里上班,听见外面有人喊:“着火了!”我跑出去一看,对面居民楼五楼冒着黑烟,楼下围了一大群人。
消防车呼啦啦地来了,我看见沈砚白从车上跳下来,带着人冲上楼。
那时我店里有个小孩,是客户的孩子,幼儿园放学了没人接,送到我这儿来等我同事下班。
小孩在窗边站着看热闹,我一不留神,他就从店里跑出去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居民楼下的人群里,仰着头看火。
人群越来越密,我挤不进去,急得不行。眼看着那小孩越走越近,快走到警戒线里面了。我喊他名字,火光太大,他听不见。
这时候我看见沈砚白从楼道里冲出来,他背着一个人,满头满脸都是灰。
他把人放下来交给医生,转回身又要冲进去。
但他看见了那个小孩,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别进去!”他朝那小孩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我隔了老远都吓一跳。
那小孩被他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了。
沈砚白冲过去抱起来,转身塞给旁边的民警。
从他冲出来到他抱着孩子跑出来,前后不到十秒钟,火势正好卷到门口。
我腿都软了。
事后我去找他道谢,他说没事,应该做的。但他问我:“那是你孩子?”
“不是,我店里的顾客的小孩。”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但那天快下班的时候,他来了我店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给那小孩买的,”他说,“压惊。”
我说他有心了,又客气了几句。他站在店里不走,东看看西看看,最后问了一句:“你那狗呢?”
“在家呢。”
“喔。”他点点头,还是不走。
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就说:“要不你进来坐坐?”
他犹豫了一下,真的进来了。
那以后,他隔三差五过来。
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点零食。
我问他为什么不值班,他说换班了。
我问他是不是专程过来的,他说不是,路过。
他不承认,我也不追问。
那条叫沈砚白的狗倒是越来越喜欢他了。他一进门,它就摇着尾巴扑过去。他蹲下来摸它,嘴上还说:“你这狗也真是,叫什么不好,叫沈砚白。”
“那你要不要改名?”我问。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你帮我取一个?”
“傲天,”我说,“就它吧,这个名字很霸气。”
“好,下次我养的狗就叫傲天。”
我笑了,他也笑了。
04
2017年一月,初雪。
那天晚上我蹲在消防队门口等他下班。他值完大夜走出来,满脸胡茬,红肿着眼睛,一身烟火味还没散干净。
我递上去一碗热汤,是店里熬的鸡汤,我包了好几层才端到这儿,已经不太烫了。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盖了一口:“你在这儿蹲了多久?”
“没多久,”我说,“我下班路过。”
他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他说:“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赶紧摸耳朵,他笑了,笑得很轻。
“走,我送你回去。”
他端着汤走在我旁边,低着头慢慢喝。雪下得不大,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走到宠物店门口,我停下来,他也停了。
“沈砚白,”我说,“你以后退休了想干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养一条叫傲天的狗。”
“就这些?”
“再养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他,他也在看我。雪落在他的眉毛上、肩膀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傻,也有点好看。
那天他没进我的店,他站在门口目送我进去。我关上门从窗缝里往外看,他站在路灯下面,抬起头看我的窗。我拉上窗帘,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有人敲店门。我披着衣服去开门,沈砚白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粥。
“我熬的,”他说,“有点糊,你将就吃。”
我说:“你会熬粥?”
“刚学的。”
他没说几点起床熬的。但那碗粥确实有点糊,底上还粘着锅巴。我坐在店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得胃里暖暖的。
“沈砚白,”我放下碗,“那条狗的名字,我换一个吧。”
“为什么要换?”
“因为——”我顿了一下,“我以后不想叫你名字的时候,分不清叫的是人还是狗。”
他顿了一下,明白过来了。
他站起身,隔着柜台拉住我的手:“沈安然,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你觉得是就是。”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他拉着我的手说:“三十年了,头一回有人说接我回家。”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条狗,心里很踏实。
05
2017年春节前,我正在店里跟狗玩,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大的孩子。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肿,头发有点乱。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我问。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是沈砚白的女朋友吗?”
我心里一惊,没回答。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我是他的前女友。这个,”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是他的女儿。”
我整个人像被冷水浇了一样,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那天下午,那个叫林月的女人在店里坐了很久。她说她跟沈砚白五年前分手,分手后才发现怀孕了。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没告诉他。
“现在我爸生病了,我需要钱,也需要有人一起照顾孩子,”她说,“我找过他,他不认。”
“为什么不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怕影响工作,怕单位知道他有私生子,影响前途,更怕——影响你们。”
我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很大,长得确实跟沈砚白有点像。
我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挪不开。
那女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了句:“我不是想破坏你们,我只是没别的办法了。”
那天晚上,我打沈砚白的电话,他没接。我打了七八遍,他一直没接。
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去了他宿舍楼下。他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瓶没喝完的酒。
“那个女的,还有那个孩子,”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发颤,“是真的吗?”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看着我说了一句:“你先回去,这事我自己处理。”
“处理什么?”我问他,“那是你的孩子,你要怎么处理?”
他没说话。他转身走了。
我等了他三天,每天打十几个电话,他接了一次,只说:“对不起,你走吧,是我配不上你。”
我哭了一场,又哭了一场。哭完了,我搬家了,辞了工作,把狗也送人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