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声音很响。
婆婆的高跟鞋磕在地砖上,咔咔的,像是踩着鼓点。
她身后跟着两个婶子和一个堂姐,个个手里提着东西,嘴上说着恭喜的话。
婆婆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挂着笑。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卫生间门口。
我妈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我刚换下来的红袜子,水龙头哗哗响。
婆婆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她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01
预产期前一个星期,婆婆来了。
她那天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刚下大巴,手里拎着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和一个大编织袋。
蒋越泽去车站接她,我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等。
天热得很,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冒热气。
婆婆一进门就开始张罗。
“这鸡得赶紧杀了,放不了。”她拎着鸡进了厨房,声音很大,“都是自家养的,比超市买的好一百倍。”
我跟进去,看她把鸡往水池里一扔。
那两只鸡扑腾了几下,溅了我一身水。
婆婆头也没回,自顾自地说:“城里什么东西都要花钱,还不一定好。我跟你讲,坐月子吃的东西讲究大了,不是我说,你们年轻人什么都不懂。”
我没接话。蒋越泽在客厅喊她:“妈,先歇会儿再说。”
“歇什么歇?”婆婆擦擦手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我要是歇着,你媳妇月子谁伺候?你们俩哪会弄这些东西。”
婆婆自来熟地把茶几上摆的水果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也不新鲜,多少钱买的?肯定被坑了。”
蒋越泽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翻完茶几翻冰箱。她一边翻一边念叨,说冰箱里东西放得乱七八糟,说买的菜都不新鲜,说城里人花钱就是大手大脚。
我摸了摸肚子,觉得孩子蹬了一下。
婆婆把冰箱门关上,回头看见我,脸上露出笑来:“丽娜,你别站着,快坐着。你这肚子可不小,得好好养着。”
我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
婆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这回我可是推掉村里妇女主任的会的。人家请我去开年终总结会,我不去,专门来伺候你。你可得多体谅体谅我这个当婆婆的。”
“知道了,妈。”我说。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蒋越泽说:“你去楼下超市买点排骨,晚上我给丽娜炖汤喝。”
蒋越泽赶紧拿钥匙出门。
等门关上,婆婆站起来,开始在客厅里转。
她把电视机旁边的摆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手指在电视柜上抹了一下,看看指头:“你们这儿灰挺大,回头我给你收拾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里里外外地忙活,觉得这个家一下子就不是我的了。
晚上婆婆炖了排骨汤。汤很浓,确实比外面买的好。婆婆看我喝了一碗,又要给我盛第二碗。我说喝不下了,她脸上有点不高兴。
“就这一碗汤你都喝不完?”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说,坐月子要有坐月子的样子。你不吃,孩子也得吃。”
蒋越泽在旁边打圆场:“妈,丽娜喝差不多了,明天再喝。”
婆婆哼了一声,没说话。
那天晚上,婆婆睡客房。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隔壁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声音很大。
她跟村里人讲,说自己来城里伺候儿媳妇了,连妇女主任的会都推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听不清,只听婆婆笑着说:“可不是嘛,我不来谁管?现在年轻人哪会弄这些。”
我侧过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肚子又动了一下。
蒋越泽凑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我说,“睡吧。”
02
月子的第一天,婆婆确实挺上心的。
凌晨四点多她就起来煮粥。我听见厨房的动静,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等天亮。剖腹产的刀口还疼着,翻身都得慢慢来。
粥煮好了,婆婆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说:“长得真秀气,像越泽小时候。”
“像您吗?”我问。
“那肯定像。”婆婆笑了,“我们蒋家的种。”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手指很粗糙。孩子睡着了,动都没动。
“丽娜,我跟你说,”婆婆拉了个凳子坐下,“坐月子有讲究,前七天不能下床,不能洗脸洗手,不能沾凉水。我这都是老经验,比你们书上那些靠谱。”
我说:“医生让我适当走走,促进伤口愈合。”
婆婆的脸拉下来了:“医生懂什么?医生又没生过孩子。”
我没再说。她也没再说。
中午的时候,小姑子谢思雨来了。
谢思雨在市里上班,离我家开车半小时。她带了一大袋子水果,还有两箱奶粉。进门就喊渴,自己倒了杯水喝。
婆婆看见她,脸上绽开笑:“你咋来了?上班不累啊?”
“来看看嫂子。”谢思雨走到我床边,“嫂子,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刀口疼。”
“剖腹产是这样的,”谢思雨说,“我同事也是剖的,说疼了大半个月。”
婆婆在旁边插嘴:“要是顺产就没这么多事。现在的人,就怕疼。”
谢思雨瞪了她妈一眼:“妈,您别乱说。剖腹产也是医生建议的,嫂子胎位不正,能顺吗?”
婆婆撇撇嘴,不说话了。
谢思雨给我削了个苹果,坐在旁边陪我聊天。
她比蒋越泽小四岁,性格开朗,说话也直。
聊了几句,她压低声音跟我说:“嫂子,我妈这个人就那样,嘴碎,心眼不坏。她要是有啥说得不对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事,她来伺候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那就好。”谢思雨拍拍我的手。
她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婆婆送她到电梯口。
我在屋里听见婆婆在走廊里说:“你嫂子这个人,有点太讲究了。我跟她说不能沾水,她非要洗脸。”
“妈!”谢思雨的声音传来,“人家是坐月子,又不是坐牢。你别管得太宽。”
“我哪有管?我就是说说……”
电梯门关上了,后面的话听不见。
晚上蒋越泽下班回来,婆婆把晚饭端到桌上,念叨了一通:“你妹妹今天来了,买了两箱奶粉。你说她一个没结婚的姑娘,花这冤枉钱干啥。”
蒋越泽说:“她疼她侄子。”
“疼侄子也不用这样啊。”婆婆盛了一碗汤,“这奶粉还不如我小时候喂你们的米汤有营养。”
我端着碗喝汤,一句话也没说。
蒋越泽看了我一眼,把话题岔开了。
夜里,孩子哭了好几次。我起来喂奶、换尿布,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刀口。婆婆睡在隔壁,不知道听见没听见。反正她没起来。
蒋越泽倒是起来帮忙了,但他笨手笨脚,换尿布都要折腾半天。我让他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你一个人行吗?”他问。
“行。”
他躺回床上,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怀里吃饱了睡着的孩子,觉得窗外的夜真长。
03
月子第三天,婆婆的态度变了。
也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早上我要洗脸,她说不行,我说就擦一下,她脸一沉,说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没理她,自己进卫生间洗了脸。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中午她做了韭菜炒蛋。我闻到那个味,胃里翻了一下,说不太想吃。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想吃什么?你说,我去做。”
“不用了妈,就是不太有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你当这是玩呢?你不吃奶水怎么够?”她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大老远跑来伺候你,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让我怎么办?”
蒋越泽不在家,家里就我和她。我不想吵,硬撑着吃了半碗饭。婆婆看我把碗放下了,没再说话,自己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
下午孩子睡醒了,我抱着他喂奶。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孩子吃着吃着睡着了,我把奶头拔出来,准备把他放回床上。
婆婆的声音突然从客厅传来:“你喂奶别老躺着喂,坐着喂孩子才能吃饱。”
“他睡着了。”我说。
“睡着了也得拍嗝。你看你,什么都不懂。”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拍了两下。孩子打了个嗝,又睡过去了。
晚上蒋越泽回来,婆婆给他告状,说我挑食、不听话、不听劝。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看看你媳妇,我说她两句她就不高兴。我这都是为了谁?为了她和孩子。”
蒋越泽看看我,我坐在沙发上,脸上面无表情。他叹了口气:“妈,丽娜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您多担待着点。”
“我还不够担待?”婆婆把围裙往厨房台面上一扔,“我放着家里的事不管,来伺候你们,你们还嫌这嫌那。我这是图什么?”
蒋越泽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婆婆在客房给蒋越泽打了电话。大概是蒋越泽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打过去的。
“你这媳妇,可真难伺候。”婆婆的声音隔着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我不是不想伺候,是她不领情。”
我翻了个身,孩子在我身边睡得很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小小的脸上。
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叫梁秀蓉,下岗后一直做家政,给人打扫卫生、伺候老人。
她从来不跟我抱怨苦,每次打电话都说“妈没事”。
我来电话的时候问她:“妈,要不要来城里住几天?”她说:“不用,你过得好就行。”
我没告诉她婆婆来了。我怕她担心。
现在看来,也许不该瞒着她。
04
月子第四天,婆婆走了。
那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全亮,婆婆的手机响了。
我被铃声吵醒,听见她在隔壁接了电话,声音先是迷迷糊糊的,然后突然就清醒了:“什么?死多少?……几百斤?怎么会……”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不知道啊,可能是缺氧……行行行,我赶紧回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脚步声急促地走向我房间。门被推开了,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着急:“丽娜,出事了。”
“怎么了?”
“村里的鱼塘缺氧,死了几百斤鱼。”婆婆拍了一下大腿,“跟你大姑承包的那个塘,你大姑刚摔伤了腿,没人看。我得赶紧回去,不然这一塘鱼全完了。”
她说着,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开着柜子门,把衣服往塑料袋里塞。
我慢慢坐起来,刀口扯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没出声。
婆婆收拾好,又跑回我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千块放在床头柜上:“这钱你先用,不够再给我打电话。我最多一个星期就回来。”
“好。”我说。
她站在那儿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能行吗?”
婆婆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放心还是不放心。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咔咔地踩过走廊。门开了,又关上。过了几秒,我听见电梯的叮当声。
屋里彻底安静了。
孩子醒了,哼唧了两声。我把他抱起来喂奶,眼睛看着床头柜上那两千块钱,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丽娜?这么早打电话干啥?”
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妈,”我说,“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就是想让你来住两天。”
“行。”我妈干脆利落,“我今天就去买票,下午就到。”
挂了电话,我继续喂孩子。外头的天慢慢亮了,楼下的早餐店开了,炸油条的味儿飘上来。我抱着孩子,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蒋越泽早上起床,发现他妈不在了。我告诉他回老家了,他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我说:“别打了,她有事要处理。”
“那你这月子怎么办?”
“我妈下午到。”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机放下了:“你给妈打电话了?”
“嗯。”
他站在那儿,表情很复杂,想说点什么又没说。最后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
他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孩子放在床上,洗了把脸,穿了件干净的睡衣。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看,但也不至于吓人。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额头上都是汗。
她进门第一句话:“你瘦了。”
然后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洗了手,开始干活。
05
我妈来了之后,家里就像换了个人。
她不像婆婆那样大声说话、来回走动、指手画脚。她做的事,好像都是自己该做的。我让她歇着,她总说“不累”。
“你坐着,孩子我来抱。”她把我手里的孩子接过去,坐在沙发上,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你好好休息,月子里落下病根那就麻烦了。”
“妈,婆婆走的事……”我想解释。
“别说了。”她打断我,“谁家没点事?你婆婆家鱼塘出事了,那是大事。你月子里别操那些心,把孩子带好就行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婆婆走不走都无所谓。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有数——自己女儿刚生完孩子第四天,婆婆就走人,这叫什么事?
她什么都不说,该洗的洗,该涮的涮,该做的饭一顿不落。晚上孩子哭,她第一个醒,抱着孩子哄,让我多睡会儿。
蒋越泽下班回来,看见丈母娘在忙活,表情不太自然。他叫了一声“妈”,我妈应了一声,继续在厨房忙。
“妈她……”蒋越泽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她说鱼塘的事还没处理完。”
“随她。”我说。
“要不我再打一个,让她快回来。”
“不用了。”
蒋越泽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妈带着孩子睡在隔壁,让我一个人睡主卧。她说:“你好好睡,孩子夜里我管。”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腰上的刀口疼了一下。窗外的夜很安静,没有孩子的哭声,也没有婆婆打电话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翻到婆婆的微信。上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她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到你家了”,我回了一个“好的”。之后没有新消息。
我没给她发消息,也没打电话。
手指停了片刻,我戳开了对话栏。
但想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白天,蒋越泽又给他妈打了一次电话。
我在卧室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妈,你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丽娜她妈在这儿呢……这不合适……你叫她怎么想?”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蒋越泽的声音越来越急:“这又不是小事……对,我知道鱼塘的事重要,但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行了行了,你忙完赶紧回来。”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在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但我没出去。
晚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蒋越泽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我:“丽娜,要不我再给妈打个电话?”
“不用打了。”我说,“她忙她的,我们过我们的。”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吃饭。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孩子一次都没哭,我妈管得妥妥当当的。
我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就在这时,我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语音。
是丈夫发来的,说婆婆的鱼塘后来查清楚了,是大姑承包的塘和她自己的塘连在一块,她看大姑摔伤了,就把自家的鱼往大姑塘里赶,结果两天就憋死了,她也没脸提,只好说是她大姑的塘。
原来是这样。
那她对我说的“跟大姑承包的鱼塘,大姑摔伤了,没人看”,根本就是编出来的。
我要不要把语音给丈夫听?
我没说话,放下手机。
这个真相,比我预想的还难堪。
06
孩子满月的前一天,婆婆终于打来了电话。
那时是下午,我妈在厨房炖鸽子汤。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接电话。
“丽娜,是我。”婆婆的声音很大,“明天孩子满月了吧?我明天回去。”
“我把你两个婶子和堂姐都叫上,一起过去看看孩子。”婆婆的语气像是在通知我,“你准备点好菜,别让亲戚们笑话。”
“好。”
“那行,我挂了啊。明天上午到。”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发呆。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水渍:“谁打的?”
“婆婆,明天回来。”
我妈擦擦手,没说话。她又回厨房了。
晚上蒋越泽回来,知道了这事,说:“那我明天早上去买点菜。”
“不用。”我说,“冰箱里有。”
“她来了亲戚,总不能……”
“我说不用。”
蒋越泽看看我,没再坚持。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下午那通电话打完,我就已经出来了。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两千块钱,又找出住院的发票、买药的收据、奶粉的小票。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然后又拿了张纸,算了总共花了多少。
我妈洗完碗过来,看我坐在那儿算账,问了一句:“你在干啥?”
“算账。”
我妈看着我,没再追问。她转过身,去给孩子洗明天要穿的红袜子。
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哗响,我妈蹲在那儿,手搓着那双小袜子,搓得很仔细。
我低头看看手里那沓纸。
剖腹产术后护理药,1380块。奶粉,460块。月嫂加钟,300块。还有乱七八糟的杂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两千五。
两千块的“资助”,连最基本的花销都填不上。
我把那沓票据和钱都收进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明天,该算的账,得算清楚。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听着妈妈在隔壁轻轻拍着孩子哼歌的声音,心里又暖又凉。暖的是妈妈在,凉的是婆婆明天的那出戏。
我倒想看看,她能演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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