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饭桌上,赵芙蓉喝了两杯米酒,脸上泛起红晕。她放下筷子,突然抓住我的手。

君昊,你这是在替我女儿续命。

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进耳朵里。

宋诗蕾手里的汤碗“铛”地掉在桌上,汤洒了一桌。她慌慌张张去擦,嘴里嘟囔着:“妈喝多了,胡说什么呢。”

我扭头看赵芙蓉。她没笑,眼神直勾勾盯着我,不像是在说醉话。

窗外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整个屋子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奇怪的红符。

八岁的女儿念念拽着我的袖子问:“爸爸,续命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宋诗蕾把桌子擦干净,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听到她在里面站了很久,没有动静,只有煤气灶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响。

赵芙蓉站起身,晃晃悠悠往房间里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坐在饭桌边,看着茶几底下那张黄纸。

上面画着一个人的八字,还有三个人的名字,用红线连在一起。

名字是诗雯、诗蕾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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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答应搭伙,是腊月初十那天的事。

那天下了雪,我骑着电动车,后座上驮着念念,车筐里装着年货。路滑,我骑得很慢,怕摔着孩子。

宋诗蕾家在老街尽头的巷子里,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的水泥都开裂了,楼梯间堆着杂物,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

我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赵芙蓉。

她穿着件灰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堆着笑:“君昊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念念跑进去,钻到客厅里找小军玩。两个小孩趴在地上摆积木,嘴里嘟囔着谁搭得高、谁搭得好。

宋诗蕾在厨房里切腊肉,听到我进来,探出头打了个招呼:“坐吧,饭马上好。”

我把年货放在墙角,坐在沙发上。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的布都磨薄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诗雯还在的时候拍的。

她站在正中间,笑得很好看。

赵芙蓉端着热茶过来,坐在我对面。

“君昊,你一个人带念念也挺不容易。诗蕾也是一个人带小军。你们要是搭个伙,你帮她分担分担,她也帮你带带孩子,日子就好过多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知道你心里别扭。诗蕾是诗雯的姐姐,你跟她搭伙,总觉得对不起诗雯。可你想想,诗雯要是在,她也希望你过得好。”

我的手捧着茶杯:“妈,这事得好好想想。”

“想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又要做饭,能顾得过来吗?诗蕾也是,一个女人开着店,还要带孩子,累得半死。你们凑一块,省心省钱,对孩子也好。”

饭做好了,宋诗蕾喊我们去吃。

饭桌上,两个孩子坐在一块,你夹菜给我,我夹菜给你。赵芙蓉看着我笑:“你看,两个小家伙处得多好。”

宋诗蕾一直没说什么。她低着头给儿子挑鱼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吃完饭,我帮她把碗收进厨房。

“你怎么想的?”我一边帮她洗碗,一边问她。

“什么怎么想的?”

“搭伙的事。”

宋诗蕾擦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觉得妈说得对。一个人撑真的太累了。”

“那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有什么用?日子是自己的。”

她递给我一个碗:“君昊,我老实跟你说,我那个店这几年一直在亏本,我得还债。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咱们不谈感情,就是互相照应。”

我接过碗:“好。”

02

腊月二十三,我带着念念正式去宋诗蕾家搭伙。

那天我买了条草鱼,宋诗蕾做了酸菜鱼。赵芙蓉做了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还蒸了一笼包子。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油,我和宋诗蕾坐在桌边,低头扒饭。

赵芙蓉一直给我夹菜:“君昊,你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够了够了,妈,我自己来。”

我喊“妈”喊得有些生疏。

诗雯走后,我有半年没来赵芙蓉家。

不是不想来,是来了心里难受。

每次看到宋诗蕾那张和诗雯相似的脸,我就想起她妹妹。

想起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厨房里择菜的样子。

宋诗蕾倒是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妈,您别老给他夹菜,他自己会吃。”

“我乐意。”赵芙蓉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吃完饭,念念和小军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念念靠在小军肩膀上,小军指着电视里的动画人物,一边笑一边说:“你看你看,他摔倒了。

赵芙蓉在客厅剥花生,我在厨房帮忙洗碗。

“你的店现在怎么样?”我一边搓碗一边问。

“将就吧。”宋诗蕾靠在灶台边,“年底没什么生意,明年开春估计能好点。”

“欠了多少钱?”

“十来万。”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我老公还在的时候,跟他表哥合伙做生意,赔了。他走了之后,他表哥也不认这笔账,都压我头上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还呗。”宋诗蕾笑了一下,“反正我也习惯了。”

我看着她,发现她眼角有了皱纹,手也粗糙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嗯。”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帮念念洗完脚,把她抱到床上。她翻了个身,忽然说了一句:“爸爸,奶奶说你要给我找新妈妈。”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我去奶奶房间玩,她在跟人打电话。她说你找了妈妈,以后念念就有妈妈了。”

我蹲在床边,看着女儿黑亮亮的眼睛。

“奶奶跟你开玩笑的。”

“那姨姨是妈妈吗?”

“不是。姨姨是姨姨。”

念念哦了一声,翻过身去睡了。

我坐在床边,心里翻江倒海。

赵芙蓉在外面宣扬什么?她跟谁打电话?她在打什么主意?

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一夜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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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八,我又去宋诗蕾家。

刚进门,就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符。

我心里一沉,走过去蹲下来,把那纸抽出来。

纸上画着三个八字,一字排开,用红绳缠在一起。旁边写着三行字,字迹潦草,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诗雯的名字、诗蕾的名字、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血脉相连,借运续命。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沙发前,脑子里嗡嗡响。

赵芙蓉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手里的纸,脸色瞬间变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去:“你怎么翻我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庙里求的符。”

“为什么要写诗雯的名字?为什么要写我和诗蕾的名字?”

赵芙蓉的眼神躲闪着:“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这是庙里求的平安符,写上名字保佑你们平平安安。”

“平安符不用写生辰八字吧。”

赵芙蓉的声音突然尖锐:“君昊,我是你丈母娘,是你长辈,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发冷。

她把纸叠好塞进抽屉里,转身进了屋。

宋诗蕾从里屋出来,看到我站在茶几旁:“怎么了?”

“没什么。”

我不打算告诉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张符上写的字。

借运续命。

借谁的运?续谁的命?

诗雯都死了快两年了,续什么命?

我心里那个疑惑,像一只蚂蚁,一点一点咬我的神经。

第二天,我去找了赵半仙。

赵半仙住在县城边上的一间老房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周易预测,阴阳风水”。

我推门进去。

赵半仙坐在八仙桌后,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我开门见山,把那符的样子描述了一遍。然后问:“你能看出来这是做什么的吗?”

赵半仙放下老花镜:“你是吴君昊吧?”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赵芙蓉来找过我。她说她家女婿没爹没妈,想让我帮忙看看八字。”

“她找你看什么?”

赵半仙沉默了一会儿:“她找我,给她小女儿续命。”

“诗雯不是已经死了吗?续什么命?”

“不是给她小女儿续命。”赵半仙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是借她小女儿的运,续她大女儿的气数。”

04

正月十五那天,我回老家收拾诗雯的遗物。

老家的房子已经空了大半年。客厅的茶几上落了一层灰,沙发蒙着白布,墙上的钟早就停了。

我打开诗雯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她的衣服。她生前爱干净,每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好。

我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

一件蓝裙子,是她生前最爱穿的。

我记得那是她生日那天我给她买的。

她穿上后转了一圈:“君昊,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我把裙子放在床边,继续翻柜子。

柜子最底层有个鞋盒,沉甸甸的。

我打开鞋盒,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诗雯的字迹。她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君昊,如果你看到这个本子,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敢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话。妈最近一直在忙一件事,她去找赵半仙算我的命。赵半仙说我不长命,妈就回来天天烧香拜佛。她好像想让我做一件事,但没跟我说是什么。”

我继续往下看。

“今天我去妈房间找东西,看到她的抽屉里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借运续命’四个字,后面跟着我的八字和你和蕾姐的八字。”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妈要做什么。”

“蕾姐那天来家里吃饭,妈一直往她碗里夹菜,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蕾姐走后,妈跟我说,诗蕾命好,命格硬,能扛。”

“我问她扛什么,她说没事。”

“我知道她有事瞒着我。可我不敢问。”

翻到第五页。

“今天下午,我终于问了妈。她喝了酒,跟我交了底。她说她找赵半仙算过了,算出来我不长命。她说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她要想办法把姐夫的命度给我。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她请了大师,做法把姐夫和蕾姐的气度给我,这样我就能活下去。”

“我问她,那蕾姐呢?姐夫呢?他们就没事吗?”

“她说,大师说了,最多三年,他们就会大病一场。但不会死。”

“妈说,蕾姐是她亲闺女,你也是她女婿,她不会害死你们。只会让你们病一场,好让我活下来。”

我合上笔记本,手抖得厉害。

手机忽然响了。是赵芙蓉打来的。

“君昊,你回老家了?”

“诗雯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明天我让庙里的师父来拉,捐出去做功德。”

赵芙蓉的声音很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着笔记本,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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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握着笔记本,直接去了赵芙蓉家。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赵芙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那个压符的大盘子,盘子旁边放着一串佛珠。

我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妈,这是什么?”

赵芙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笔记本,手开始颤抖。

“你从哪儿找到的?”

“诗雯的遗物。”

“你翻她的东西做什么?”

“我不翻,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盯着她,声音有些发抖,“妈,你知不知道诗雯是怎么死的?”

赵芙蓉低着头,不敢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