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通道的日光灯管亮得晃眼。我从更衣室出来,看到排班表上我名字后面那个“门”字符号。
从明天起,我只配去门诊坐堂。
走廊那头,赵钰彤匆匆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三床、五床和十一床的术前谈话都转到孙雅文那边了。”
我手里的病历本捏得有点紧。
刘强从办公室踱出来,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朝我这边看了看,嘴角拉出一点弧度。
我笑了笑。
三天后,大会议室里,全院通报批评的决议还没念完。我站起来,把一张纸拍在刘强面前,转身就走。
半个月后,我正给一个企业家做术后检查,门外传来声音:“周医生,有位自称是您以前领导的先生,在大厅等了三个小时了。”
我手上的棉签没停。
“那就让他接着等。”
01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
董玉芳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盼盼下个月的数学补习费该交了,三千二。”
我嘴里含着饭,“嗯”了一声。
她又说:“房贷这个月又涨了,利率调了。我算了算,咱们这个月……”
“知道了。”我把碗往桌上一搁。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了。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这个月绩效又被扣了,工资条上少了小两千,家里的账她算得比我清楚。她不说,是不想让我难堪。
可我已经够难堪了。
那天下午,赵钰彤把我拉到护士站后面的角落,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张纸。
“你自己看看。”
是打印出来的排班表。下个月的班次已经排好了,我看了看,整个人愣住了。
八月份,整整三周的夜班急诊,剩下的全是门诊。
“这……”我抬头看她。
赵钰彤压低声音:“他在会议上拍的板。说了,说你最近的‘手术流程需要重新评估’,让你先去门诊那边‘沉淀沉淀’。”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沉淀沉淀”四个字上比了个引号。
我明白她什么意思。沉淀沉淀,说白了就是变相停职。
“那手术怎么办?”我问。
“孙雅文接你的班。”赵钰彤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早就想把你挤走了。上次季度总结会上,你当着他面说他的手术方案不行,你觉得他能忍你?”
我不说话了。
那次会议上,我确实是当着院领导的面,把刘强团队做的肝门部胆管瘤手术方案说得一文不值。
我还把数据表、文献对比全甩桌上了,有理有据。
院部专家组的人都愣了,没人敢接话。
我接了。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看到不对的事,非要说出来。憋不住。
可那次,我确实不该说。
至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董玉芳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你那个主任,听说又升了?”
“没升,就是院里给他批了个新项目。”我说。
“那你还跟他顶?”
“我哪顶了?”
“你还说没顶?上次开会的事,老张他老婆都跟我说了。说你在会上把他怼得下不来台,他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老张是科里另一个主治医生,他老婆跟我老婆在一个家长群里,这帮女人的嘴,比医院的广播还灵。
我不吭声了。
董玉芳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说:“海峰,咱不跟他争了,行不?这个月工资少了那么多,盼盼的补习费都快交不起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知道,可你管不住你的嘴。”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拍拍我的肩膀:“算了,早点睡吧。”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把一片昏黄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隔壁房间传来女儿翻书的声音,她还在复习。
我知道董玉芳说得对。我得罪了刘强,而且得罪得很彻底。
可我有什么办法?
让我去跟他低头认错,说一句“主任,我错了”?我做不到。
我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年,手术做了两千多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我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让我去跟一个连胆囊切除都做不利索的人低头?
我咽不下这口气。
02
事情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那天早上一进科里,赵钰彤又把我拉到一边,脸色很不好看。
“你那个术后并发症的病例,他翻出来了。”
“哪个?”
“半年前那个,六床。术后感染复发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台手术我印象很深。
患者术前就有基础病,肝功能很差,属于高风险人群。
按流程,手术前我已经跟家属反复沟通了风险,签字的时候家属手都在抖。
术后感染了,我第一时间处理了,病人后来恢复得也还行。
可现在刘强拿这个做文章了。
“他让人整理材料了,说要上报医务科。”赵钰彤的声音压得更低,“定性是‘操作违规导致医疗事故’。”
“扯淡。”我咬着牙说。
“我知道是扯淡,可材料到了医务科,谁给你查?他刘强在院部有关系你不知道?”
我沉默了。
我知道。刘强他姐夫是卫计委的,跟院长是同学。刘强能坐上这个主任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技术好,而是因为他有人。
“你想想办法吧。”赵钰彤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那块“优秀科室”的牌匾,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优秀科室。靠什么优秀?靠把最能干的人挤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碰到孙雅文。
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周哥,听说你下个月要调去门诊了?”
“嗯。”
“你别怪我啊,我也是没办法。主任安排的,我也……”
“不怪你。”我说。
她是真没办法。她在这个科里待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刘强的应声虫。刘强说什么,她跟着说什么。不是坏人,就是太怕事。
“那你的手术……”她试探着问。
“你接吧。”
“真的?”
“嗯。那个肝门部胆管瘤的病人,我给你留了详细的手术方案,你按那个做就行。”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悲哀。我不怪她,但我也替她觉得遗憾。
一个能做到副主任医师的人,怎么就甘心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呢?
回家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董玉芳发来的微信:“晚饭做好了,盼盼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没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怎么办?
去认错?不行。我做不到。
不认错?那刘强肯定要搞死我,到时候连门诊都没得干,直接被开除。
思来想去,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谁啊?”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酒桌上。
“是我,周海峰。”
“周老师?”那边声音一下子清晰了,“真是您啊?这可真是稀客!”
是我的学生,周英光。十年前我带过他两年,后来他考上研究生,又去国外读了个博士。回国后没进体制,自己开了一家私立医院。
“英光,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您说。”
我深吸一口气:“你们医院……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周英光笑了起来:“周老师,您这话说的。您要是想来,我这边不是缺人,是缺您这样的能人!”
“当真?”
“当真。您什么时候来都行,主任起步,手术权限全开,年薪翻倍。我说到做到。”
我握着电话,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
我终于看到了一条活路。
03
晚上回家,董玉芳和女儿已经吃完了。桌上的菜用保鲜膜包着,还冒着热气。
“爸,你怎么才回来?”周盼从房间探出头来。
“医院有点事。”
“吃饭了吗?”
“还没。”
“妈给你热热。”董玉芳说着就站起来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周盼明年高考,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考上重点大学很有希望。
她从小就懂事,从不跟我提过分的要求。
有时候看着她,我就在想,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做了多少台手术,而是养了这么个女儿。
“爸,你今天怎么了?”周盼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没事啊。”
“你骗人。你每次有心事,眉毛就拧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笑了:“你倒挺会看你爸。”
“那是,毕竟我是你闺女。”
我看着她,突然问她:“盼盼,如果爸换一个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换工作?”她愣了一下,“换什么样的工作?”
“就是……不在市三甲医院干了,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打了个磕巴,“因为那边可能更合适你爸。”
她歪着头看了看我:“你是被那个主任欺负了吧?”
我愣住了。
“妈跟我说过,说你们主任老找你麻烦。”她的声音很平静,“爸,你要是觉得不痛快,就换。我都支持你。”
我心里一热,差点没兜住。
这孩子……
这天晚上,我跟董玉芳摊牌了。
“我想换个医院。”
她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换医院?往哪换?”
“私立医院。”
“私立?”她声音都变了,“你疯了?你在这干二十年了,退休金、社保、职称……这些都不要了?”
“私立也有社保。”
“那能一样吗?私立医院说倒闭就倒闭,你到时候怎么办?”
“不会的,英光那家医院我知道,业务量很大,而且……”
“英光是谁?”
“我以前带过的学生,现在是那家私立医院的院长。”
董玉芳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放下碗:“我不管,你自己想清楚。反正这个家就靠你这点工资撑着,你要是把铁饭碗砸了……”
她没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剩的半盘菜,苦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个家经不起折腾。
可我也不想继续在这个泥潭里待下去了。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去门诊坐诊。一上午看了四十多个病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中午的时候,赵钰彤过来找我。
“医务科那边的调查通知下来了。”
“怎么说?”
“让你后天去接受调查,带齐那台手术的所有病例资料。”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看她,没说话。
她叹口气:“你自己多保重。”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强突然出现在门诊室的门口。他满脸堆笑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医生,忙着呢?”
我没抬头,继续写着病历:“什么事?”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后天医务科的调查,我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放心,都是自己人,走个过场而已。”
我把笔一放,抬头看他:“刘主任,你这套我懂。你越这么说,越说明你想往死里搞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哎,周医生,你这人怎么这么想我?我好心好意……”
“你什么时候给我安上过好心?”
他的脸终于沉下来了:“周海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一声:“好好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装好人了。反正我告诉你,明天你给我去医务科,该承认的承认,该签字的签字。你要是配合,我就不把事情闹大。要是不配合……”
“不配合怎么样?”
“那我就让你连门诊都没得坐。”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一个连胆囊切除都要我教的人,现在要搞死我了。
好,既然你要搞,那就搞到底。
我拿出手机,给周英光发了条消息:“英光,我决定了。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入职?”
秒回:“随时。”
04
第二天,我去医务科接受调查。
调查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那边坐着三个人:医务科长、纪检组长,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
“周医生,请坐。”
我坐下来,把带来的病例资料放在桌上。
“关于你半年前做的那台肝左叶切除手术,术后出现感染复发的情况,我们需要跟你核实几个问题。”
“好。”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们把病例翻了个底朝天,问了十几个问题。
术后感染的时间节点。
抗生素使用的情况。
术前风险评估的流程。
家属签字的时间点。
我逐个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每个问题我都能清楚地给出答案,因为那台手术我做了不下四十遍,每一步都刻在我脑子里。
问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不对劲了。
他们问的问题,越来越偏向一个方向:我是不是“操作不规范”?
“周医生,你在手术前有没有跟家属充分说明感染风险?”
“有。术前谈话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可家属的签字时间是手术前一天下午五点二十,而手术时间是第二天早上八点。这段时间内你并没有再次确认家属是否充分理解风险。这是不是说明你的沟通流程存在瑕疵?”
这算什么?挑毛病?
“这个……”我正准备解释,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咳嗽声。
门被推开了,刘强走了进来。
“几位领导,不好意思啊,打扰一下。”
医务科长抬头看他:“刘主任,你有什么事?”
“我来给周医生送点东西。”刘强走到我面前,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昨天有人送到我办公室的,说是周医生以前做的一台手术的补充材料。”
“什么材料?”医务科长问。
“好像是……患者家属的投诉信。”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投诉信?
我做外科二十年,有术后并发症的病例一只手数得过来,从来没被患者投诉过。这台手术的术后感染我也处理得很好,家属当面还感谢过我。
哪来的投诉信?
“这个我不清楚。”刘强摊摊手,“我就是转交一下。”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得意,有不屑,还有一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我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他根本没打算通过正规途径搞掉我,他是要栽赃,把假的做成真的。
调查最终没有当场出结果,医务科长说回去研究研究再说。
我走出医务科的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知道,这场仗,我赢不了了。
也不是赢不了,是我根本不想打了。
我走到医院后面那个小花园里,坐在长椅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这个地方我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刚来医院的时候,我就喜欢坐在这里抽烟。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只有一棵歪脖子树。
现在已经是绿树成荫的花园了。
树长了二十年,人老了二十年。
可这个医院,还是这个医院。
抽完三根烟,我拿出手机,给周英光打电话:“英光,我这边的工作交接,大概需要三天。”
“没问题周老师,我这边安排好了。您来了直接上岗。”
挂了电话,我又抽了一根烟。
这个干了二十年的地方,是时候说再见了。
回到家,董玉芳正坐在客厅看手机。看我回来,她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怎么样?”
“没事。”
“医务科那边……”
“没事,都解决了。”
我知道骗不了她。她跟我过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我在撒谎。但她没追问,只是说了句:“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走到厨房,打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是红烧肉。
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端着锅,站在厨房里,突然鼻子一酸。
想哭,但硬是忍住了。
05
第三天。
医院大会议室。
全院通报批评会。
早上八点半,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十号人。医生、护士、行政人员,乌泱泱一大片。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强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处理决定。
我旁边坐的是急诊科的老王。他压低声音问我:“听说你要被开除了?”
“因为那台手术?”
“那不是你的责任,那个病人术前就有基础病。”
“我知道。”
“那你……”他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
这时候,院长开始讲话了。内容无非是“医疗安全重于泰山”、“要引以为戒”之类的套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强站起来,拿起那张纸。
“下面我宣布一下,关于肝胆外科主治医师周海峰的医疗事故处理决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经医务科调查核实,周海峰医生在半年前进行的肝左叶切除手术中,因术前风险评估不到位、术后感染处理不当,导致患者出现术后严重感染……”
我坐在下面,听他没完没了地念着那些捏造的内容。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
“鉴于以上事实,根据医院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经院部研究决定,对周海峰医生给予……”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开除处分。”
全场安静了。
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我站起来。整个会议室的呼吸声都停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紧不慢地走到主席台前,在所有人注视下,把信封放在刘强面前的桌上。
“刘主任。”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这是给你的。”
“什么?”
“辞职信。”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刘强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得意变成了错愕。
“你……你要辞职?”
“对。”
“你……你这是……”
“刘主任,”我笑了笑,“您费了这么大劲,不就是想让我走吗?现在我走了,您该高兴才对。”
“你……”
我转身看着台下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待了二十年的同事身上。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各位,我周海峰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年。走了,不后悔。”
我鞠了一躬。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大概是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病房里的那种压抑,没有刘强那张让人恶心的脸。
自由了。
我突然想笑。
二十年的青春,换来一张废纸,和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值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绝对不后悔。
06
私立医院的环境确实不一样。
周英光给我安排的办公室朝南,窗户外能看到一大片绿草坪。桌上摆着一盆绿萝,还有一台全新的电脑。
“周老师,这间办公室满意吗?”周英光站在门口,一脸得意。
“挺好的。”
“那您先熟悉一下,下午有个病人要转过来,是……”
“谁介绍过来的?”
“卢老。”他挤挤眼,“卢院长亲自打的电话,说他一个老朋友身体出了点问题,指名要找您做。”
卢老就是卢斌,我年轻时候的导师。虽然退下来了,但在医疗圈子里还是很有影响力。他开口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下午两点半,病人来了。
一进来我就知道是什么身份了。
五十岁出头的男人,身上穿的西装看不出牌子,但面料和做工一看就是好东西。身后跟着一个女秘书,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周医生,久仰大名。”男人伸出手来。
“不敢当,您是……”
“我姓曹,曹永富。”
我跟他握了握手。
“我听卢老说过您,说您的技术,整个省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卢老太抬举我了。”
“不抬举。”他笑了,“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身体有个问题,跑了四五家大医院,都说要开大刀。卢老跟我说,您这边能做微创,我立马就来了。”
我把他的片子调出来看了看。
肝门部胆管瘤。位置很刁钻,紧贴着门静脉的分叉口,周围还有几个重要的血管。确实是个高难度的手术。
“曹总,您这个情况,做微创的话,难度非常大。”
“卢老说您能做。”
“能做,但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个我懂。医生又不是神仙。但我这个人信人。”他说,“您只要敢接,我就敢让您做。”
我看了他一眼。
这种商场上混出来的男人,说话做事确实有魄力。
“可以。我接。”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周英光给我配了一个专业的麻醉师和两个助手。手术室的条件比三甲医院的还好,各种设备都是最新的。
手术进行了四个半小时。
切口很小,整个过程都在腔镜下操作。那几个血管的游离,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手术完的时候,我出了一身的汗。
但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那边麻醉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医生,牛。”
我确实还想说点什么,但脱下手套,洗了手,换了衣服,就准备走了。
周英光在走廊里等我,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周老师,辛苦了。”
“还好。”
“曹总的情况怎么样?”
“挺好。术后恢复期大概一周左右,不会有太大问题。”
周英光笑得跟朵花似的:“周老师,您这一台手术,让我们医院的声望涨了不少。”
“曹总这个人,您可能不知道。他在省城的圈子里很有影响力,他如果满意了,能把客户带过来一整个链条。之前刘强一直想拉他进三甲医院做体检业务,但曹总嫌他们那边的服务态度不好,没答应。”
我愣了一下。
“刘强?”
“对,就是你们那个主任。”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刘强一直想拉拢曹永富这个大客户,可曹永富不买他的账。结果曹永富转到了我这边做手术……
这要是让他知道了……
“英光,这件事先别往外传。”
“我想看看刘强什么时候知道。”
周英光明白了我的意思,咧嘴一笑:“您这是……要给他上一课?”
“不是上课。”我说,“是让他知道,把别人逼走,自己也落不着好。”
07
曹永富恢复得很快。
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他老婆女儿轮流来医院陪护,对这边的服务赞不绝口。
“周医生,您这双手,真神了。”曹永富躺在床上,冲我竖大拇指。
“手术做得再好,也要看后期养护。您这边的饮食要注意……”
“知道了知道了,您放心,我太太比我还在意这个。”
我写好医嘱,正准备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周医生,您之前在市三甲医院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来这边了?”
“老板请我来的。”
“不是因为这个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听卢老说了点。说您跟那个刘强,有点恩怨?”
我没接话。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我就是想说,您这个人有本事,到哪都吃香。那个刘强把他的人逼走了,他肯定是损失最大的。”
“曹总,您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实话。”他正色道,“我已经让我秘书发话出去了,以后我名下的公司、我认识的合作伙伴,体检、转诊,一律转到你们这家私立医院。市三甲医院那边,我一分钱业务都不会再给了。”
“曹总……”
“您别劝我。我不差那点钱,我是看不起那种欺负老实人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心里热乎乎的。
这件事,很快就在圈子内传开了。
省城医疗圈不大,患者跟着医生转院这种事,本来就引人注目。更何况转的还是曹永富这种人,他一句话就能影响一个医院的营收。
事情传回市三甲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个星期之后了。
那天早上,赵钰彤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听说没?”
“刘强那边炸锅了。曹永富放话说不跟三甲医院合作了,院部领导把他叫过去谈话,问是什么情况。他解释不清楚,被骂了一顿。”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回复。
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既不痛快,也不解气,就是……平静。
好像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天下午,周英光来我办公室。
“周老师,外面有个人要见您。”
“谁?”
“说姓刘,是您以前医院的同事。”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让他等着。”
“等多久?”
“等到我不想等了为止。”
周英光笑了:“好嘞。”
那天下午,刘强在大厅里坐了三个小时。
我透过办公室的窗户,能看到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西装皱巴巴的,跟当初在医院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天快黑的时候,我让周英光出去传话:“周医生今天手术安排满了,改天吧。”
刘强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他大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心里突然有点苦涩。
二十年了。我跟这个人同一个科室待了二十年,他从一个住院医师爬到主任的位置,我从一个实习医生变成科室的中坚力量。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忍下去。
可他非要逼我走。
现在他后悔了,又来找我。
可我为什么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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