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厅里,红色横幅已经挂上了墙。
几个服务员正往桌上摆碗碟,我站在门口,看着“热烈祝贺魏浩宇同学金榜题名”那行金字,心里美得不行。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儿子班主任马德海打来的,心想这是道喜来了,接起来刚要客套两句。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似的。
“老魏,酒席赶紧取消,千万别办了。”
我手一抖,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你儿子的事,可能比你想的严重。你赶紧来学校,别通知任何人。”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大厅里服务员还在忙,我却觉得那些笑声和碗碟碰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腿一软,我一只手撑住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01
那天是6月25号,高考出分的第二天。
我记得特别清楚,前一天晚上我压根没睡着,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
曹淑兰说我瞎操心,说儿子平时模考就没低于六百五,今年题也不算难,能差到哪去。
可我还是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去客厅抽烟。儿子房间门缝还透着光,估计也没睡。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敲门又忍住了。孩子大了,有些事他自己扛得住。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厂里干活,手机响了。魏浩宇发来一条微信,就四个字。
“683,查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手都开始抖。
683。
我扔下手里的扳手就往车间主任的办公室跑,嘴里喊着:“我儿子考了683!”
车间里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我。老张头端着茶杯说:“长顺,你儿子考这么好,得请客啊!”
“请!必须请!”我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我感觉自己走路都带着风,走路比平时快一倍,看谁都顺眼。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给郑海峰打了电话。
郑海峰是我初中同学,在县里开了家酒店,叫“福满楼”,四层楼,算我们这地界上排得上号的。
他一听我说魏浩宇考了683,在电话那头就嚷嚷:“老魏,你这回可算熬出头了!你放心,兄弟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我说要摆十桌,他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还非要给我打折。
“咱哥俩还说啥钱不钱的,你儿子就是我们县里的状元了!”
我心里那个舒坦,挂完电话就赶紧挨个打电话。
先是通知我老娘,老太太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说孙子给她长脸了。
又给我小舅子打了,他在城里上班,平时看不上我们这些县城的亲戚,这回看他还敢小瞧我家不。
曹淑兰下班回来,我把分数跟她一说,她也高兴,可我看她那表情,好像藏了什么事。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就是上班累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吃饭,魏浩宇闷头扒饭,也不说话。
我跟他说:“儿子,你爸这辈子没读多少书,在厂里干了半辈子,就指望着你有出息。你考这么好,以后上重点大学,你爸这脸上就有光了。”
他还是低着头,只嗯了一声。
曹淑兰给他夹菜,他也不抬头。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可能考前压力太大,还没缓过来,就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福满楼。
郑海峰这人不含糊,真把大厅给我腾出来了。四张大圆桌,每桌能坐十个人,红桌布铺得整整齐齐,中间还摆了鲜花。服务员正在墙上挂横幅。
“热烈祝贺魏浩宇同学金榜题名。”
那几个大字在我眼前晃啊晃的,我心里美得不行。
郑海峰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老魏,你看看这排场行不行?”
我说行,太行了。又让他再加一个甜品台,给来的客人准备好了。
正说着,我手机又响了。
是马德海。
我接起来,心想这回肯定是恭喜的话。可电话那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魏,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酒店安排酒席呢。他沉默了几秒钟。
“酒席还办着?”
“办着呢,晚上七点开席,马老师你也来啊。”
他没接我的话,声音压低了些:“老魏,你听我说,酒席赶紧取消,千万别办了。你现在就来学校一趟,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马老师,你这是啥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吧,记住,别告诉任何人。”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边。大厅里服务员还在忙活,横幅在头顶上飘着,我却感觉那些红色刺痛了我的眼睛。
郑海峰看我不对劲,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了句“没事,我出去一趟”,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酒店大门,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马路边上,腿一阵发软。
魏浩宇考了683分,全县前三的成绩,班主任却让我取消酒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02
我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学校门口站着一个门卫,认识我,打了个招呼:“魏浩宇他爸吧?马老师交代了,让你直接去办公室。”
我点点头,快步往里走。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教学楼里传出读书声。
平时觉得这学校挺好的,安静又好看,可今天走在这里,我感觉浑身不自在。
马德海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没关,我往里面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什么东西。头发有点乱,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没睡好。
我敲了敲门框。
“马老师。”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立刻站起来:“快进来,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他看了我一眼,倒了杯水递过来。
“先喝口水,别着急。”
我哪喝得下去,把杯子放在桌上:“马老师,你就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
举报内容写着:“今年高考期间,考生魏浩宇在考场内使用手机,涉嫌作弊,请求教育部门彻查。”
最下面一行写的是举报人的名字。
刘晨曦。
我就觉得这名字眼熟,想了想,好像是魏浩宇同班的女生,平时成绩也挺好的。
“这......这什么意思?”我手开始抖,“魏浩宇他......他用手机作弊了?”
马德海摇了摇头:“我目前也不能确定。但举报信里写得很详细,说魏浩宇在最后一科理综考试时,把手机带进了考场,并且在考试过程中使用过。”
“不可能!”我一下子站起来,“我儿子绝对不是那种人!他成绩一直那么好,不用作弊也能考这个分数!”
“我知道,我知道。”马德海示意我坐下,“魏浩宇这孩子我教了三年,他的为人我清楚。但问题是,考场监控确实拍到了。”
我愣住了。
“我们调了监控,明确看到他在某个时间段低头看手机。虽然时间很短,但对于考场来说,这已经是严重违规了。”
“他可能只是看时间呢?”我急了,“现在的孩子都带手机进考场看时间......”
马德海摇了摇头:“考场里有钟,不需要看手机。再说了,规定就是规定,带手机进考场就已经违规了,不管用没用。”
我脑子嗡嗡响,半天说不出话。
马德海给我续了杯水,语气变得沉重:“我昨天下午接到教育局的电话,说有人举报,要求立即调查。现在省考试院已经介入,处分结果很快会下来。”
“什么处分??”
“按规矩,取消本次成绩,三年内不得参加高考。”
“三年?”我声音都变调了了,“这......这不就是要了我儿子的命吗?”
“所以我才让你赶紧取消酒席。”马德海说,“这事一旦公开,你们家没法面对亲戚朋友。而且,在正式处分下来之前,你还有时间去想办法。”
“想办法?还能想什么办法?”
马德海看了我一眼:“重点在于举报人是谁,为什么举报。
他顿了顿:“刘晨曦的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分管招生工作。她这次高考没考好,成绩比魏浩宇差了四十分,本来保送资格也悬了。”
我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你是说......她是故意举报的?”
“我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但你可以想想,为什么偏偏是她举报?为什么不是别的考生?”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回过神来。
“马老师,你帮帮我,我就这一个儿子,他不能毁了......”
“我帮你,也只能帮到这个地步了。”马德海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已经把魏浩宇这几年每次月考的成绩都整理出来了,证明他一贯成绩优秀,不存在作弊的动机。但这些证据只能放在省考试院面前,决定权不在我手上。”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问:“魏浩宇知道这事不?”
马德海摇了摇头:“我还没通知他。我想先跟你通个气,毕竟家长最了解孩子的情况。你回去好好问问,那手机到底是谁的,他拿来做什么的。”
我心里一阵发酸,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我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家的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魏浩宇这孩子从小就老实,从不说谎,更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
可马德海也不可能骗我,监控都调出来了。
那我儿子在考场上到底干什么了?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魏浩宇吃饭时低头不说话的样子,还有曹淑兰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曹淑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见我回来,她脸色发白。
“你回来了?马老师找你什么事?”
我没接话,盯着她手里的东西:“你拿的什么?”
她的手抖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上面写着曹淑兰的名字,住院费欠款5000元,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你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
曹淑兰低下头,声音很小:“就三月份,急性阑尾炎,做了个小手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厂里忙,儿子又要高考,我怕你分心......”她眼圈红了,“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就找娘家借了点......”
“那你借了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借了,还了。但是......刚才我又收到医院短信,说报销那边出了点问题,还欠着五千块......”
我看了看那张缴费单日期,是三月份。
魏浩宇应该也知道这事了。
那他带手机去考场,会不会是为了......给我筹钱?
03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曹淑兰哭了半天,我一句话都没说。心里头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马德海说的三年禁考,一会儿想着那张缴费单,一会儿又想着儿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凌晨三点,我听见儿子房间的门响了。魏浩宇走出来,看见我在客厅坐着,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还没睡?”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还穿着校服,眼睛有点肿,应该是哭过。
“你过来。”我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
“儿子,你今天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吗?”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没......没有。”
“那好,我问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考试的时候,是不是带手机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五个字。
“爸,对不起。”
我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真是你带来的?”
“嗯。”
“为什么?”我声音发颤,“你成绩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带手机?”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啊!”我声音大了些,可他又不说话了。
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但我还是压着脾气:“你把手机带进去,看什么了?”
“就......就看时间。”
“考场里有钟,你骗谁呢?”
“我那个表坏了,平时就用手机看时间的......”
“说谎!”我忍不住拍了一下茶几,杯子跳起来,水洒了一桌,“监控都拍到了!你还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我真的没看答案!我就看了一眼手机,拍了一个题目!”
“拍题目?”
“最后一科理综,最后一道大题特别难。我想拍下来,回家研究研究......我真的没看答案!”
我盯着他看了老半天。
他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说谎。
“那你手机是哪里来的?”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己买的。”
“你哪来的钱?”
“之前......攒的。”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凉了半截。
“你今天跟我说话,怎么老是躲躲闪闪的?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他咬着嘴唇,不肯说。
我气得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坐回去。
“行,你不说,那我替你说。”我深吸一口气,“你妈住院那事,你知道了,对不对?”
他身体一僵。
“你欠的五千块钱,是借的吧?”我继续说,“想要高考之后打工还钱。”
“你带手机去考场,是不是想拍题卖钱?”
他突然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爸,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你从小到大都没骗过我,今天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爸,我真的不能说。”
我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行,你不说,那就我来查。明天我去学校调监控,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头:“别!爸你别去!”
“为什么?”
他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去说,我去坦白,我认错,你让我自己处理行不行?”
我心里一软,可又觉得不对劲。
魏浩宇从来不是这个性子,他从来都是做错事自己认,从不求情。今天这反应,太反常了。
我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行,你愿意自己处理,那我不插手。但是明天我还是要去找马老师,问清楚具体的情况。”
他没说话。
我起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为什么这么怕我去调监控?
是因为怕处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事没这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厂里,直接去了学校。
马德海看见我来,也不意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省考试院的初步意见下来了。带手机进考场,不管用没用,都是违规。建议取消本次成绩,三年禁考。”
我手一抖,纸差点掉了。
“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有,就是证明魏浩宇确实没有使用手机作弊。但监控拍到他低头看屏幕,这个很难解释。”
“那你有没有办法?”
马德海叹了口气:“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手机,看里面的内容。如果里面确实没有答案,只是单纯的拍照记录,或许可以从轻处理。”
我点了点头。
“手机呢?”
“被教育局收走了,作为证据。”
我心想,这下棘手了。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郑海峰打来的。
“老魏,你在哪呢?今天晚上酒席还办不办了?”
我一愣,这才想起来,酒席还没取消。
“那个......先不办了。”
“不办了?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理由。
马德海在旁边冲我使了个眼色。
“你别问了,反正先不办了,回头我再给你解释。”我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马德海看着我:“你怎么想的?”
“我想找到那个手机,证明我儿子确实没作弊。”
“那手机在教育局,你拿不到的。”
“总有办法的。”
马德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跟你透个底,刘晨曦的父亲是副局长,这次举报,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父亲想让女儿保送,魏浩宇的成绩太高,挤掉了她的名额。所以......”
“所以是她爸让她举报的??”
马德海没答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
这事,比我以为的还要复杂。
04
从学校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去找了郑海峰。
郑海峰在福满楼二楼包厢里喝茶,见我来了,赶紧给我倒了一杯。
“老魏,你这什么情况?说好的酒席,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
我苦笑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听完,脸色变了。
“这么说,你儿子被冤枉了?”
“也不算冤枉,他确实带了手机,这点我不替他辩解。”
“那个人呢,教育局的?”
我点头:“刘副县长,管教育的。他女儿在这次高考中排名第六,保送名额只有五个,魏浩宇排第三,直接挤掉了他女儿的名额。”
郑海峰一拍大腿:“那就是公报私仇呗!”
“这个我不敢说死,但确实有可能是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找到那个手机,证明我儿子手机上确实没有答案。”
郑海峰想了想,说:“那手机现在在哪?”
“在教育局,作为证据收着。”
“那你就别想了,教育局那地方,门都进不去。”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可这世上总有办法的。”
郑海峰看了看我,突然压低声音:“我倒是认识一个人在教育局当科员,叫韩宇,专门管后勤这一块。他跟我关系还行,说不定能帮忙看看。”
我心里一亮:“真的?”
“别高兴太早,我只能让他帮忙打听一下那个手机现在在哪,能不能拿到还不一定。”
“能打听就行!”
郑海峰打了个电话,过了半小时,那个人回电话了。
“手机还在教育局,但明天就要送到省里去了。”郑海峰挂了电话,对我摆手,“明天之前拿不到,就只能等到省里出结果。”
“那怎么办?”
“我没办法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咬了咬牙,站起来就走。
走到教育局门口,已经下午四点了。
门口站着一个保安,拦住了我:“你找谁?”
“我找刘副局长。”
“有预约吗?”
没有。
“那就回吧,刘局长今天不在。”
我知道他骗我,可我又不能硬闯。
站在门口,我看着那扇铁门,心里头一阵酸楚。
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是魏浩宇发来的消息。
“爸,你别去教育局了。手机不是我的,是刘晨曦的。”
手机是刘晨曦的?这怎么可能?
我立刻拨过去,他接了。
“你说什么?手机是刘晨曦的?”
“对,是她给我带进考场的。”
“她为什么要给你??”
“她说她爸给她弄了一部手机,让她考试的时候拍题目发给他爸,方便私下找人提前批卷。她怕被抓,就让我帮忙带进去,考试结束再还给她。”
“你答应了?”
“我怕得罪她爸,又觉得拍题不算作弊,就答应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举报你?”
“因为......考完之后,她怕事情败露,先一步举报了我,说是我私自带的手机。”
我说不出话了。
这个孩子,怎么就干了这种糊涂事?
“爸,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叹了口气,声音发软:“行了,你先回家,这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看着教育局的大门,眼神变了。
刘晨曦的父亲,是县教育局副局长。
他让女儿带手机进考场拍题,提前批卷?这不就是考试舞弊吗?现在倒好,怕事情败露,就把我儿子推出来当替罪羊。
想到这里,我心里堵得难受。
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是一个工人,他是副局长,我斗不过他。
但我儿子不能就这样毁了。
我咬了咬牙,打了辆车,直接去了省城。
省考试院在省城东边,一栋灰色的大楼。我到了之后,连门都进不去。保安拦着,我没有介绍信,也拿不出任何身份证明。
我站在省考试院门口,抽了根烟,心里盘算着怎么办。
想了想,我给马德海打了个电话。
“马老师,我在省考试院门口,进不去。”
“你在省城?”马德海愣了一下,“你去那干什么?”
“我想找上面的人反映情况。”
“你冷静点,这事不能乱来。你连人都没见过,去了也没用。”
“那我该怎么办?”
“你回来吧,明天再来找我。”马德海沉默了一会儿,“我这有条线索,可能有用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当天晚上,我坐火车回了县里。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全家人都睡了。
我没有进房间,而是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说的那些话。
手机不是他的,是刘晨曦让他帮忙带进去的。
她想拍题,但怕被抓。
他答应了,又怕出事,所以一直不敢跟我说实话。
我越想越气,气自己没本事,气那个副局长不是个东西,更气我儿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马德海。
“你昨天说的线索,是什么?”
马德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你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
是刘晨曦。
“她爸就是刘副局长。”马德海指着照片,“她今年高考成绩很差,比平时模考低了近五十分。按照她的成绩,保送名额肯定是没戏了,但要是你儿子成绩取消,她就能递补。”
“所以,她举报我儿子,是为了保送?”
“有这个可能。”
“她爸知道吗?”
马德海没答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
这事,刘副局长一定知道。
我心里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郑海峰。
“老魏,出了点事。”
“什么事?”
“刘副局长带人去学校了,说要重新调查你儿子的事。”
我心里一惊。
他是怕我查到他头上,要提前下手。
05
放下电话,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马德海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刘副局长带人去学校了,说要重新调查。”
他的脸色也变了。
“那我们就更得抓紧了。”
“怎么抓?”
“我去教育局,想办法见那个手机。”
“你疯了?”马德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现在去,正好撞枪口上。”
“我有个学生在省纪委工作,叫许浩然。”马德海压低声音,“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刘副局长就涉嫌违纪了。让省纪委介入,比你自己去闹管用。”
我心里一亮:“靠谱吗?”
“靠谱不靠谱也得试试。你相信我一次。”
马德海打了电话,约许浩然在省城见面。
当天下午,我坐了辆车去了省城,在马德海的引荐下,在一家小茶馆里见到了许浩然。
他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听完我说的情况,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暂时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但如果你说的属实,那确实涉及违纪行为。你先把证据整理好,我来想办法。”
“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他看了我一眼,“这种案子,调查周期可能很长,你儿子等不起。”
我心里一沉。
“你先把情况写一份详细的材料,附上所有证据,我来找渠道上报。只要上级领导重视,调查就会快。”
我心里燃起了一线希望。
当天晚上,我写材料写到凌晨三点。
把所有前因后果都写得清清楚楚,又把监控截图、手机转账记录、住院缴费单、刘晨曦的成绩单,全部复印出来,装在一个大信封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材料送给了许浩然。
他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也没别的办法。
回到家,曹淑兰和魏浩宇都在。魏浩宇看见我,眼神闪躲。
“你去省城了?”
“干什么去了?”
“办点事。”
他没再问了。
那几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第三天下午,许浩然给我打了电话。
“事情有进展了。省纪委已经立案,明天就会派人下来调查。”
我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那我儿子的事?”
“调查组下去之后,先会调取所有证据。如果确如你所说,刘副局长违规操作,那魏浩宇的处分很可能会重新考虑。”
“太好了......”
“但我得提醒你,刘副局长在县里关系不小,调查不会太顺利。这段时间,你小心点。”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魏浩宇。
“爸!出事了!妈被车撞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在哪?”
“在县医院急诊室,你快来!”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往外跑。
一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着曹淑兰平时出门都是走路,怎么会被车撞了?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到了医院,我看见魏浩宇站在急诊室门口,脸色煞白。
“妈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腿骨折了,可能还有内出血......”
我整个人都软了。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脑子一团乱麻。
曹淑兰出事,是意外还是人为?
我想到许浩然说的“小心点”,心里一阵发凉。
正想着,护士推门出来:“病人家属,病人现在情况稳定了,但是需要住院观察。你们去缴费吧。”
我点了点头,走出医院,去银行取钱。
刚走到路口,一辆面包车从我面前冲了过去,差点把我撞倒。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面包车没有停,直接开走了。
我蹲在地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巧合吗?
06
第二天,许浩然打电话告诉我,省纪委的调查组已经到了县里。
“他们已经约谈了刘副局长,也调走了手机。你要是心里不踏实,可以去省考试院那边打听打听。”
可曹淑兰还在医院躺着,我不能不管她。
下午,我去医院看曹淑兰。她刚做完手术,腿上了钢钉,疼得满头大汗。
“你没事吧?”她问我,声音很虚弱。
“我没事。”我握住她的手,“你好好养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浩宇呢?”
“在家呢,说今天过来看你。”
“他这几天瘦了,你多看着他点。”她眼眶红了,“都是我不好,让你操心了。”
“你说什么傻话。”我给她倒了杯水,“你好好养着,等这事过去了,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趟学校。
马德海告诉我,手机已经被送到省考试院做技术鉴定。
“只要手机上确实没有答案,魏浩宇就有可能被从轻处理。”
我心里燃起一线希望。
两天后,许浩然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兴奋:“好消息。手机里的内容已经鉴定完了,确实没有任何答案。只有几张拍下的题目照片,而且都是原题,没有修改过。”
“真的?”
“真的。省考试院已经重新评估了魏浩宇的处分建议。”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刘副局长呢?”
“省纪委正在查他。根据你提供的材料,以及调查组的取证,基本可以确定他确实存在违纪行为,包括指使女儿干扰高考秩序、利用职务之便帮女儿争取保送名额等。他已经被停职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你儿子的事,还没完全解决。”许浩然语气变得严肃,“虽然证明了没有作弊,但带手机进考场是事实。省考试院最后的决定是,取消本次成绩,但免于三年禁考,允许他复读重考。”
我心里一紧,又松了一口气。
取消成绩,确实可惜。但比起三年禁考,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谢你,许同志。”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记住,以后做事要留个心眼,别再被人算计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蓝蓝的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魏浩宇的处分下来了,取消成绩,允许复读。
刘副局长被停职了,刘晨曦的保送资格也被暂停了。
这事,总算有个说法了。
可我心里,并不痛快。
我儿子,明年还要再考一次。
而复读这种事,不止是孩子要受苦,我们当家长的也煎熬。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曹淑兰看见我,问:“怎么样了?”
“处分下来了,取消成绩,允许复读。”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别哭了,”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至少还有机会,比三年禁考好多了。”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可我还是心疼孩子。”
“没事的,”我拍了拍她的手,“熬一熬就过去了。”
这时,魏浩宇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桶。
“妈,我给你带了汤。”
他把汤放到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
“爸,处分下来了??”
“下来了。取消成绩,允许复读。”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想复读,明年再考一次。”
“好,”我心里松了口气,“既然你想去,那就去。爸支持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别说了,都过去了。”
07
离酒席的日期还有最后一天,我本来打算取消的,可郑海峰说横幅都挂上了,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要不改成其他主题?
我想了想,那横幅上写着“金榜题名”,现在儿子的成绩都取消了,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可我转念一想,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从郑海峰那借来几桶白漆,连夜把“金榜题名”改成了“从头再来”。
第二天晚上,酒席照常办了。
来的人不多,只有马德海、郑海峰,还有几个老邻居。
菜是郑海峰免费提供的,说算他的心意。
大家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安静。
魏浩宇端着酒杯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爸、妈、马老师、我郑叔,对不起。”
他眼圈红了。
“这段时间,让你们操心了。我做错了事,代价是必须要付的。但我会站起来,明年堂堂正正地考一次。”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马德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老师相信你。明年,老师还等你回来上课。”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都别说了,喝吧。”
大家碰了杯,一饮而尽。
曹淑兰坐在角落里,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郑海峰端起酒杯,对我说:“老魏,你这儿子,我信他。”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桌上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又响。
我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
酒很辣,但是我心里很暖。
我儿子,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有担当,肯认错,也肯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酒席,虽然算不上热闹,但也不冷清。
那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
散席的时候,马德海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魏,孩子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人生还长着呢,犯过一次错,不代表一辈子就完了。”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走了。
回到家里,曹淑兰已经睡了。魏浩宇坐在客厅里,像是在等我。
“爸,坐。”
我坐到他旁边,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点事。”
“你说。”
“妈住院那事,我早就知道了。考完试第二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张缴费单。”
我没有说话。
“我当时想,高考完了,我就去打工,帮妈还钱。可后来我发现,妈欠的钱不止五千块,再加上报销那边出了差错,总共要一万多。”
我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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