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家门口,手举了半天,硬是没敲下去。
离婚第三十五天。母亲打来电话说妹妹买房还差五十万,问我能不能找前妻借。我说我净身出户了,母亲骂我没用。
我偷偷回了趟家,想拿几件换洗衣服。
推开门,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皮鞋。茶几上放着两杯喝完的咖啡,杯沿还有口红印。
我愣在原地。才一个月。
阳台传来脚步声。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探出头:“依萱,外卖到了,你出来吃吧。”
他看见我,也愣住了。
我转身就跑,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01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刚到家,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妹妹蒋美娜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
她儿子小宇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划得吱吱响。
母亲坐另一头,手里攥着一沓户型图,看见我进门,眼神立刻亮起来。
“哥。”蒋美娜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咯噔一下。每次她这样叫我,准没好事。
换了拖鞋走过去,茶几上摊开的户型图我看得清清楚楚,三室两厅,城南那个新楼盘。上个月广告打得铺天盖地,均价三万五。
“你看这个户型,方方正正,南北通透。”母亲把图纸往我面前推,“小宇明年上小学了,这套房子对口实验一小,你妹妹跑了大半个月才看中的。”
我没接话,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刘依萱还没回来,灶台上搁着一袋青菜,应该是她下班顺路买的。
“哥,你知道我现在住哪。”蒋美娜的声音低下去,“前夫那个王八蛋把房子卖了还赌债,我跟小宇挤在妈那儿,一间房,连个书桌都放不下。”
我说知道。
“实验一小的学区房,有了它,小宇就能上好学校。”她说着开始抹眼泪,“我现在在便利店打工,一个月三千五,这辈子都买不起房。哥,我不求你白给,就当你借我的,等我缓过来一定还。”
我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冲我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让我答应。
“差多少?”我听见自己问。
“两百万。”蒋美娜说,“首付一共三百六十万,我把离婚分的房子卖了,凑了一百六十万,还差两百万。”
两百万。
我嗓子发干。
家里存款我清楚,加上定期理财,一共也就两百三十万。
其中一百五十万是给孩子攒的留学基金,刘依萱每个月从工资里挤出来存进去的,存了六年。
“哥,你帮我这一回,我一辈子记你的好。”蒋美娜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却砸得我胸口发闷。
我说我考虑考虑,跟依萱商量一下。
母亲不高兴了:“商量什么?你们两个的工资都在你卡上,这个家还不是你说了算?”
我没接这个话茬。
那天晚上刘依萱回来,我没敢直接开口。她进厨房炒菜,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
吃饭的时候,蒋美娜没走。母亲也没走。她们坐在饭桌边上,像两堵墙。
刘依萱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我,把碗放下了。
“什么事?”
我硬着头皮把话说了一遍。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两百万?”她的声音很平静,“咱家存款多少,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但那是亲妹妹,总不能不帮。
“我什么时候说不帮了?”她看着我说,“帮可以,但总得有个章程。这一百五十万是孩子的,不能动。剩下的八十万加上我公积金,能凑四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
母亲插嘴:“那也不够啊。”
“不够的,让美娜自己想办法。”刘依萱的语气很硬,“她不是有一套房子卖了?一百六十万,加上这一百二十万,还有缺口?”
“那八十万是你们留着应急的,不是不能商量啊。”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刘依萱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心里一沉。
02
第二天早上,我趁刘依萱还没醒,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
五年,十一万。
每次都是几千,最多的两万,最少的八百。
有几次是过年,蒋美娜说给孩子交学费。
有几次是她生病住院,说没钱交押金。
还有几次根本不为什么,就是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刘依萱大概早就发现了,但她从来没提过。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事不吵不闹,都攒在心里。
我把手机放回去,转头看她还睡着,蜷缩在床沿那边,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刘依萱已经做好了饭。蒋美娜和母亲没来。她炒了三个菜,都是我爱吃的,还开了一瓶红酒。
我知道她要谈正事。
果然,吃到一半,她放下酒杯,看着我。
“俊熙,我不是不管你妹妹。但你算过没有,这些年你给她转了多少钱?”
我愣住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截图,我昨天的转账记录。
“十一万。”她说,“加上你妈私下拿的,前前后后不下二十万。”
我说那是帮妹妹的,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说不帮了吗?”她看着我,“但你有跟我商量过吗?每次都是你妈一个电话,你就转过去了。我是你老婆,我连知情权都没有?”
我一时语塞。
“这次买房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她继续说,“我不是不能帮,但得有个底线。孩子的留学基金不能动,这是我的底线。剩下的钱,你妹妹要还,得写借条,分期五年。”
“写借条?”
“对,写借条。”她的语气很坚定,“你妹妹工作到现在,存款为零。你确定她能还?”
我张了张嘴。
看着她那双眼睛,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另一方面,蒋美娜是我亲妹妹,小宇是我亲外甥。我硬着心肠不帮,这口气我说不出来。
“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刘依萱也没睡。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知道她醒着。
凌晨三点,我母亲打来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说蒋美娜在家哭了一晚上,说如果买不了这套房,这辈子就完了,她那个前夫知道了,肯定要嘲笑她活该。
说着说着,老太太自己也开始哭。
“儿子,你就帮帮你妹妹吧。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又是你妈?”刘依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她沉默了很久,翻了个身。
“俊熙,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个家里,你什么时候做过主?”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发慌,“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妹说难,你就给钱。我呢?我说什么?”
我说我一直很尊重你。
“尊重不是这个意思。”她说,“尊重是商量,是两个人共同决定。不是你妈那边决定了,你回来通知我。”
我找不到话反驳。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很轻。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说:“睡吧。”
但那句话的语气,我听得心里发凉。
03
蒋美娜买房的事,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成了全家的中心话题。
母亲每天打三个电话,蒋美娜每天发十几条微信,全是小宇的照片,配文是“哥,你看小宇多懂事,要是能上好学校就好了”。
小宇确实懂事。
我见过他趴在母亲家的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削得短短的,作业本写得工工整整。
他才七岁,父母离婚后跟着蒋美娜,从来没哭过闹过。
但我想起刘依萱说的话。
“你的心软,就是别人拿捏你的工具。”
这句话我想了一个星期。
周五晚上,我鼓起勇气跟刘依萱说:“我想好了,让美娜写借条,分期还。咱们能动的那八十万,先给她。”
刘依萱正在收拾碗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我把我公积金提出来。”
“你公积金也就二十万。”
“加起来一百万,剩下的让她自己想办法。”
刘依萱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看着我。
“你还是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不就是不想帮吗?她是我亲妹妹,我能不管吗?”
“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讲亲情。”她的声音也大了,“她是你亲妹妹,我就不是你老婆?孩子就不是你亲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离婚吗?”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因为你妹需要钱,是因为你从来不会为了我跟家里人说不。”
“这些年,你妈说我哪里不好,你从来不替我说话。你妹说日子难过,你二话不说转钱。我生病住院,你说公司忙,你妈打个电话你马上请假回去。”她的眼泪掉下来,“我在你心里,排在第几位?”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依萱擦了把脸,拿起手机。
“爸,我今晚回去住。”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声,然后拿起包。
钥匙在桌上响了一下。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浪接一浪。我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户型图,蒋美娜在上面用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的微信:你跟你老婆商量得怎么样了?美娜说房主那边催了,再不付定金就不留了。
我没回。
那晚我抽了一包烟,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
刘依萱一夜没回来。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母亲家。
蒋美娜在客厅陪小宇写作业,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
“哥,你来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就问:“商量得怎么样了?”
我没说刘依萱回娘家的事,只说还在商量。
“商量什么?”母亲的语气不高兴了,“你一个大男人,这点主都做不了?咱们老蒋家的钱,凭什么让她一个女人管着?”
“妈,那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什么夫妻共同财产,结了婚就是你说了算!”母亲把锅铲往桌上一拍,“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这个家你就别回来了。”
蒋美娜在旁边拉拉母亲的袖子:“妈,你别这样说话。”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泪光,声音很软:“哥,我不让你为难。实在不行,我就把小宇送回他爸那儿吧。反正跟着我也没好日子过。”
“你别胡说。”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我没胡说。”她低下头,“以前我还有盼头,现在我也想开了,不是所有人的命都那么好的。”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小宇抬起头看着妈妈,也哭了出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人架在火上烤。
我拿起手机,给刘依萱发了一条语音:“你到底同不同意?一句话。”
等了十分钟,她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要是不同意,咱俩就算了吧。”
这条发出去之后,我等了二十分钟。
刘依萱回了一句话:你选了她们,是吧?那我们明天去民政局。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离就离,怕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刘依萱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个文件袋。
我走过去,她打开袋子,里面是户口本和结婚证。
“你认真的?”
“你说了算。”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不舍,也有失望,“你不是一直在选吗?我现在让你做最后的决定。”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我想了很多。想这些年刘依萱对这个家的付出,想她每个月的工资都按时存起来,想她对我母亲的忍让,想她深夜一个人起来给孩子盖被子的样子。
但我也想起了刚才妹妹的眼泪,想起了母亲的话,想起了小宇懵懂的眼神。
“那就离吧。”我说。
刘依萱低下头,把结婚证拿了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
我看见了,但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签字的时候,我犹豫了几秒钟。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刘依萱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那天下着小雨。
我从民政局出来,刘依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声音:“儿子,办完了?我就知道我儿子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05
离婚后,我搬回了母亲家。
母亲给我收拾了一间小房间,就是蒋美娜和小宇住的卧室。妹妹搬到客厅的折叠床上,小宇跟着她睡。
“哥,你住这儿,我跟我妈挤挤就行。”蒋美娜笑着说,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以为她会感谢我。为了帮她们,我把自己的家弄没了。但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事情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第一天晚上,母亲做了四个菜。蒋美娜抱着小宇坐在桌边,吃得很开心。
“哥,你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母亲在旁边说:“你妹妹就是心细。”
我想起刘依萱,她也会给我夹菜,但她从来不会说“你看你都瘦了”这种话,而是直接给我盛汤,放在我手边。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听见母亲和蒋美娜在客厅说话。
“妈,我哥那个房子,真的一分钱都没分到?”蒋美娜的声音压得很低。
“净身出户,你哥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母亲叹了口气。
“可惜了,那个房子现在至少值三百万吧。要是卖了,买房的钱就够了。”
“你哥都没了,你还惦记那些?你个死丫头。”
“我就说说嘛。”蒋美娜笑了一声,“反正我哥现在回来了,以后他的工资卡也得交给妈您保管才对,省得他又被人骗了。”
我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
“儿子,你的工资卡呢?给我,我帮你存着。”母亲笑着说,“你自己拿着钱,我不放心。”
我说我自己存就行。
“你存个什么?”母亲的脸色变了,“你上次那个老婆,不就是管你的钱吗?妈帮你管,以后你妹妹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蒋美娜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陌生。
离婚的事,我还没跟单位的人说。有同事打电话来问我家里的事,我含糊着说了几句。
下午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原来的家,想去拿一些换季的衣服。
走到楼下,抬头看见阳台晾着衣服。有几件我都没见过的,一件格子衬衫,浅蓝色,看起来是男人的尺码。
我愣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钥匙硌得手指发疼。
我转身走了。
没有上楼。
那晚我坐在母亲楼下的长椅上,抽完了一包烟。
想起刘依萱说过的那句话:“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妹说难你就给钱。我呢?我说什么?”
当时我回答不上来。现在我依然回答不上来。
手机震了。是蒋美娜的微信:哥,你在哪呢?妈说你不在家,我煮了你爱吃的饺子。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名——“美娜”,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问我吃了没有,却从没问我心情怎么样,没问我离婚后难不难受,没问我有没有后悔。
我擦了把脸,站起来,往楼上走。
楼梯间很暗,灯泡坏了也没人修。
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个家,真的是我的家吗?
06
离婚第十五天,我请假在家躺了一天。
蒋美娜去上班了,母亲带着小宇出去买菜。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里还留着刘依萱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民政局那天的:“你保重。”
但每天都要翻出来看几遍。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刘依萱现在的房东,说她有一箱旧衣服忘在客厅柜子里了,让我去取。
我愣了一下。
“她的地址是……”房东报了一个地址,在南城那边,离我们家不远,开车十五分钟。
我记下了地址,但没马上去。
又过了一周。
第二十二天,母亲终于跟我提起了买房的事。
“儿子,你妹那个房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事。
“钱啊!”母亲急了,“你离婚不就是为了把钱拿出来给她买房吗?现在钱呢?”
我看着母亲,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妈,我净身出户了。”
“我知道你净身出户了!”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但你的工资还在呢对吧?你一个月一万多,攒两年不就有了?再加上你妹自己的存款,首付不就够了?”
“两百万,我一个月一万,要攒多少年?”
“你怎么这么自私?”母亲的脸涨红了,“你就不能想想你妹妹?她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你有工作有房子,你怕什么?”
我说我没房子了,房子给刘依萱了。
“那你就再买一套嘛!以后你跟你妹妹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我看着母亲,突然想起刘依萱说过的话。
不是不帮,是你从来没跟我商量过。
她从来不反对我帮蒋美娜,她反对的是我把她排除在外。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一个决定家庭事务的权利。
我给了吗?
没有。
我坐在床边,半天说不出话。
母亲还在旁边念叨,说我不懂事,说我自私,说我被女人洗了脑。
我站起来,走出了门。
楼下很吵,几个大妈在打牌。我坐在花坛边,晒着太阳,脑子里嗡嗡的。
手指按了几次,终于拨通了刘依萱的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我又打了一次,这次响了两声,又挂了。
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发了一条短信:“我能见你一面吗?”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一条:“有事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有事吗。
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问我。以前她会直接说“你来吧”,然后等我过去。
我又发了一条:“我想跟你当面谈谈。”
等了一个小时,她没回。
我坐在花坛边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傍晚的时候,我决定去一趟她那里。
那个地址我还记得,南城那个小区,我以前去过几次,是朋友家。
找她当面说清楚。
我打了车,路上一直在想,见到她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后悔了?说想复婚?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楼。
电梯停在六楼。我走到601门口,站了几秒钟,抬手准备敲门。
手落在半空中,停住了。
隔着门,我听见里面传来笑声——是刘依萱的笑声,还有另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我的手僵在那里。
07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刘依萱,是一个男人。
他三十多岁的样子,个子比我高一点,围着一条咖啡色的围裙,手里端着马克杯,上面有咖啡渍。他看见我,愣了一愣。
“请问你找谁?”他问,语气挺客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找刘依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来了?”屋里传来刘依萱的声音,很轻松,很好听。
“不认识,可能是走错门了。”那个男人回头说了一句。
“没走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找刘依萱。”
他愣了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侧过身子,朝屋里喊了一句:“依萱,有人找。”
脚步声近了。
刘依萱走到门口,系着围裙,两只手还湿漉漉的,明显在厨房里忙着。她看到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说想跟你谈谈。
她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又看了看我,犹豫了几秒。
“你进来吧。”
我走进客厅。沙发换了新套子,米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奶咖,一杯是美式——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炖排骨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胃里堵得慌。
“这是傅伟宸。”刘依萱介绍道,“朋友的弟弟,他开的咖啡店最近装修,租的房子也到期了,暂时住在我这里,付房租的。”
傅伟宸冲我点点头,笑容挺温和:“你好。”
我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表情很坦然,没有紧张,也没有得意。
“你们慢慢聊。”他端着咖啡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刘依萱。她坐在沙发上,我站在茶几那边,两个人隔着两杯咖啡的距离。
“房子的事,你知道了?”我问。
“你说哪件事?”她看着我。
“就是他……”我指了指那个房间。
“哦,我刚跟你说了,朋友的弟弟,租房子。我这边有两间房,空着也是空着,收点房租补贴家用。”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
我看她的表情,心里更慌了。
她变了。
眼神、语气、神态,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着我,眼里总有一层东西。
现在那层东西没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我……我想跟你说复婚的事。”
她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做决定。我不该为了我妈和我妹的事,让你受委屈。”
她放下咖啡杯,看着我。
“俊熙,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是钱的问题吗?”
我说不是。
“你明白就好。”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你永远都不会改变。你妈一句话,你就不管不顾。你妹掉几滴眼泪,你就什么原则都没有。我呢?我在你心里排第几位?”
“我已经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然后呢?”她看着我,“你妈还会打电话,你妹还会哭穷。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认识傅伟宸才一个月,但我觉得挺踏实的。”她的声音很轻,“他不像我前夫,会为了别人把自己老婆推出去。”
我听见“前夫”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还能……还能有机会吗?”
刘依萱看着我,过了很久。
她摇了摇头。
08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楼下坐到很晚。
小区里的灯亮了又暗,几家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六楼那扇窗亮着,窗帘拉了一半。
我能看见两个影子在走动,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手机响了。是母亲。
“儿子,你跑哪去了?你妹跟我说,你那套房子的存款能不能先拿出来一部分……”
我挂了电话。
坐在长椅上,看着六楼那扇窗,灯灭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街上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只有一家沙县小吃还亮着灯。我进去要了一碗拌面,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吃。
面很干,也没什么味道。吃了几口我就放下了。
手机又响了。是蒋美娜。
“哥,你在哪?妈很担心你。”
我说我没事,在外面转转。
“哥,那个……首付的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没钱。”
“你不是有工资吗?每个月一万多,攒一两年……”
“美娜,我现在一个月房租就要三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没说话。
“你后悔帮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后悔的不是帮你。”我说。
“那你后悔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后悔没听她的话。”
“她是谁?”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板娘走过来,问我还要不要加汤。我说不用了,结账。
付完钱,我站在店门口,街上一辆车都没有。
我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进去又吐出来,烟雾在路灯下飘散。
我想起以前跟刘依萱去散步的情景。
她总爱把手插在我口袋里,走累了就靠在我身上,说“以后老了我们就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点花,养只猫”。
那时候我觉得这种日子太平淡了。
现在才发现,平淡才是最好的。
但那句话,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我站起来,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到下水道口,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从天桥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广场。
广场上没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喷泉边上,抬头看着天上。城市的灯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
我闭上了眼睛。
09
离婚后第三十天,我回了一趟母亲家拿东西。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在跟谁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我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屋子,看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开着。
但衣柜里,我的衣服少了一半。
我愣了一下。翻了一遍,发现夏天的T恤少了好几件,还有两件我最常穿的夹克也不见了。
我走出房间,母亲刚好挂电话,看见我,有点慌。
“儿子,你回来了。”
“妈,我衣服呢?”
“哦,我……我让你妹拿了几件。她说她男朋友没衣服穿,你那几件反正也不常穿……”
“我哪件不常穿?”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到妹妹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看见蒋美娜正坐在床上叠衣服,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箱子已经装了大半。
“美娜,你拿我衣服干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哥,我……我准备去深圳找工作。那边工资高一点,我得攒钱买房子。”
“你去深圳,带上我的衣服干什么?”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翻开她箱子。
里面除了我的衣服,还有一个信封,鼓鼓的。我打开一看,是一叠钱,大概有两万块。
“这钱哪来的?”
“我……我存的。”
“你一个月三千五,存两万?”
她不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了看信封,觉得不对劲。把信封翻过来,背后写了一串数字,我认得,是我的银行卡密码。
我的工资卡,前两天刚交到母亲手上。
“你动我工资卡了?”
她哭了起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就是不说话。
我转身走出去,客厅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妈,我工资卡呢?”
“在我这儿。”母亲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余额少了两万。
“你们拿我卡取钱了?”
“你妹要买房子,急用钱嘛。你一个月一万多,差这两万吗?”母亲的语气很坦然,好像这一切理所应当,“再说了,你住在这里不要钱啊?你吃饭不要钱啊?”
“那是我存的,不是给你们随便取的。”
“什么你的我的?”母亲站起来,声音也大了,“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跟我计较这些?”
蒋美娜从房间里走出来,哭着说:“哥,对不起。我就是……我就是太想买那套房子了。我怕拖下去,别人就买走了。我求求你了,你再借我一点,以后我一定还……”
我看着她,想起刘依萱说过的话。
“你妹妹最拿手的是什么?不是哭穷,而是让你心软。”
我拿着工资卡,塞进口袋。
“美娜,那两万我给你,当是我这个当哥的给你的。但后面我不会再给你钱了。”
“哥……”
“你要买房,就自己想办法。你有工作,一个月三千五,加上兼职,总能存到钱的。”
“我带孩子怎么兼职?”
“那是你的事。”
母亲拍了一下桌子:“你疯了?她是你妹妹!”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妈,她是我妹妹,我也是你儿子。”
母亲愣住了。
我转身走出了门。
走到楼下,掏出手机,把蒋美娜的电话和微信拉黑了。
手指按在那个键上,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了下去。
10
我搬出了母亲家。
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单间,月租一千八。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
搬家那天我什么都没要,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还有那张工资卡。
母亲打了三次电话,我没接。
蒋美娜换了个号码打过来,我听到她声音就挂了。
小宇有一天用他老师的手机给我打电话,问我“舅舅你怎么不回来看我”。我听着孩子的童音,鼻子一酸。
我告诉他:“舅舅最近很忙,等忙完了就去看你。”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
那天下班,我骑电动车路过一条街,看见一家咖啡店,门口挂着木质招牌,写着“遇见”。
店不大,玻璃窗透出暖黄的灯,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我停下来,想进去坐坐。
推开门,一股咖啡香扑过来。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系围裙的男人,正在做咖啡。我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
傅伟宸。
他也认出了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好。”我先开了口。
“你好。”他点点头,笑了笑,笑得很自然,“来杯什么?”
我看着他,有好多问题想问。想问他对刘依萱好不好,想问他是不是认真的,想问他知道不知道她是个多好的女人。
但我没问。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一杯美式,热的。”
“行,等一下。”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下班的人来来往往。
傅伟宸把咖啡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刚从那边回来?”他指了指窗外,意有所指。
“没有。”我说,“路过。”
他没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坐在那里喝咖啡,味道有点苦,我没加糖。
坐了半小时,外面天黑了。我起身结账,他摆摆手说请了。
“不用。”
“一杯咖啡的事。”他笑了笑,“以后常来坐。”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走出咖啡店,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骑上电动车,顺着马路往回开。路灯从我头顶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明灭。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停下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依萱。
心咯噔了一下。
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了。
“喂。”
“你拉黑你妹了?”她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跟以前一样。
“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跑我店里来了,哭着说你不认她了。”刘依萱的语气有点无奈,“我跟她说不关我的事,让她回去好好跟你商量。”
“你还好吧?”她问。
“还行。”我笑了一下,“你呢?”
“我也还行。”她说,“傅伟宸说今天你去了他的店。”
“路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俊熙,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别太自责。”
“我知道。”
“生活还要继续。”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动车上,手机屏幕暗了。
街对面有一个小吃摊,老板正在炒米粉,锅铲在铁锅里翻动,油烟升起来,又被晚风吹散。
我看了很久。
最后,我发动车子,骑进了夜色里。
风迎面吹过来,眼睛有点涩。
我一个手扶着车把,另一个手随便在脸上抹了一把。
不知道是风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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