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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没人修。

我站在三楼转角,看着王秀兰把那个红色编织袋往下拖。袋子鼓鼓囊囊,她拖得吃力,每下一级台阶,袋子就磕一下,发出闷响。

“你慢点。”

我嗓子眼堵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二十六年来我说过无数次她慢点,吃饭慢点,走路慢点,不要累着。可这一次我说完,心里翻得厉害。

王秀兰停下来,没回头,只站了几秒,又继续往下拖。

五楼的老张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住四楼的小两口站在门口,女的拽住男的胳膊,眼睛直往这边瞟。楼梯间里飘着谁家炖肉的味儿,我胃里一阵翻腾。

“你别再装了,干了什么脏事心里没数吗!”

我声音很大,震得墙皮扑簌扑簌往下掉渣子。原本想她至少会停下来跟我吵几句,和以往那些拌嘴一样。可她没有,只是把编织袋换了个手,慢慢往下一级台阶蹭过去。

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洗衣粉味儿,不是超市买的,是她自己用皂角泡过的。她说超市那一包包的太贵,自己泡省钱,还干净。

我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李叔,”楼下上来一个年轻男人,住在二楼的快递员,他看看我,又看看王秀兰,“咋了这是?”

我没说话。王秀兰也没说话,低着头从年轻人身边挤过去。

“帮我个忙,”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帮我把这个袋子提下去,我给你十块钱。”

快递员愣住,看看我,看我没什么反应,就把编织袋扛起来,跟在她后面。

我站在三楼没动,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的暗处。

脚下的台阶上有几片干枯的蒜皮,是她今天早上剥蒜掉的。她每天早上都剥蒜,切碎了泡在醋里,说对老年人血管好。我说酸,她说明明不酸,明明对身体好。

以后没人剥蒜了。

回到屋里,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是凉的。她走之前总会给我倒一杯热水放着,今天倒的是凉的,倒好了才想起来,她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还是温的。

二十六年的日子,像一个屁一样没了。

01

二十六年前我还不信命。

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居室里。儿子李伟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女儿李丽嫁到了隔壁城市,周末有时候会带孩子回来看看。

我给炉子换了三回煤球,电饭煲烧坏了两个。

楼下的朱大姐介绍过好几个保姆,干不长。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我这老头子脾气怪。其实我不嫌她们,是我这人不会说话,老伴在世的时候全靠她从中转圜,她走了,我就一个人杵那儿,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好好相处。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朱大姐又领了一个人来。

“李哥,这是我远房表妹,王秀兰,三十三岁,男人没了三个月了,手巧,人勤快。”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个女人。瘦,个子矮,穿一件灰布衣裳,袖口洗得发了白,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挺亮。

“进来吧。”我说。

她侧着身子进来,也没四处乱看,先看到厨房门开着,又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碗没洗的泡面。

“叔,你先坐。”她说。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接着是叮叮当当洗碗的声音,然后是锅铲刮锅底的声音,拖把在地上的声音。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给揉了一下。

晚饭是四个菜。番茄炒蛋有汁水,炒青菜少油,红烧肉炖烂了,一碗豆腐汤里面漂着葱花。我吃了两碗饭,这是老伴走后头一回。

“秀兰,你住下吧。”我放下筷子说。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开始的半年,我们没什么多余的话。她做饭,我吃。她洗衣服,我穿。她扫地,我在屋里坐着看报纸。她睡小房间,我睡大房。门一关,各过各的日子。

是朱大姐先提的。“李哥,你是不知道,像秀兰这样能干的女人,去别家也能拿三千块,你现在才给人家八百,你心里就没点数?”

我闷头想了好几天。

那天晚饭后我让她先别收碗,我说:“秀兰,咱们搭伙过吧。”

她愣了愣,把抹布放下,“叔,你说的搭伙,咋搭?”

“你照顾我,我给你钱。我不要保姆,要个搭伙的。”

她没马上答应,低头想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后来她开口说:“叔,那天我就想过这个事。我信任你,可有些话得说到前头,咱们得有个规矩。”

“你说。”

“你一个月给我九千二。”

我心里咯噔一下,别家保姆才两千多。我还没开口,她又说:“这钱我不白要你的,你买菜的,买药的,量血压买血糖试纸的钱,都从里出。剩下来的,我自己存着,以后你要是不在了,我还能有条活路。”

我说好。

她接着又说:“每一笔钱都要有数,每个月我都要去银行一趟,该留痕的留痕。”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没躲没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我在单位干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她这眼神,不像是算计。

李伟和李丽知道这事后,都打电话来问。李伟只说“你高兴就行”,李丽倒是多说了几句,叫我留个心眼。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搭伙,一搭就是二十六年。

日子像日历一样一页页翻过去。从煤球炉子换成了管道煤气,从十四寸黑白电视换成了二十九寸彩电,从只能打电话的手机换成了能上网的智能手机。什么都变了,就是每个月的账没变过。

每个月月初,我去银行取九千二,拿回家,装在信封里递给她。她当面点好,整钱放进衣柜夹层里,零钱放桌上当家用。

然后每个月的十五号,她都要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总是把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放钱的夹层下面。

我问过一次她去干啥,她说去存钱。

我没再问。

02

二零零八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李伟从深圳回来,说是公司外派考察,顺道回家住两天。他黑了也瘦了,头发肉眼可见地少了,一进门就喊热。

王秀兰给他倒了杯凉茶,又去厨房切西瓜。李伟坐在沙发上朝他妈的遗像看了看,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王秀兰吃完饭说要去银行。她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衬衫,黑裤子,布鞋。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出门前对着厨房的镜子照了照,又回头跟我说:“叔,冰箱里有绿豆汤,你下午别喝凉水,你胃不好。”

说完她提着那个黑色的布包出门了。

李伟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王秀兰快步往公交站台走去,忽然喊我:“爸,她每个月中都去银行?”

“对。”我躺在凉席上,扇着蒲扇,“去存钱。”

“存钱?存谁的?”

“她的。”

李伟把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爸,你每个月给她九千二?”

“嗯。”

“给了多少年了?”

“十年。”

李伟没说话,看着我,眼光说不清是啥意思。他走到客厅翻出一个旧信封,是王秀兰记账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个月的买菜钱、水电费、药钱。最后一栏是她自己的存款备注。

他拿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

“爸,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他压低声音。

“不对劲什么?”

“一个月九千二,十年就是一百多万。她一个保姆,往哪儿存这么多钱?”

我说:“那是她的事,我给她的钱,她爱存哪儿存哪儿。”

李伟摇摇头,不再说话。可他那天晚上一直在客厅坐到很晚,翻来覆去地看王秀兰记账的小本子。第二天早上,他又说要去银行办点事,出门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

吃饭时王秀兰给他夹菜:“多吃点,瘦了很多。”

李伟扒了两口饭,忽然问:“王姨,你每个月去银行存的是定期还是活期?”

王秀兰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夹了一口菜,“这个……我也说不上来,银行的人帮我办的。”

“是哪家银行?”

“就是路口那家农业银行。”

李伟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看见王秀兰的手有一点抖,夹菜时哆哆嗦嗦的。以前她手可稳。

“王姨,”李伟放下筷子,“你存钱的事,都留了凭证吧?”

王秀兰抬起头,眼睛眨了几下,“留了的,每个月都留了。”

“能不能给我看看?”

王秀兰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房间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叠纸走到客厅。她把手伸出来,那些纸哗啦啦地响,上面都是银行的存单和回执单。

“你看。”她把它放在茶几上。

李伟拿起那些纸,每一张都翻了个遍,又放下。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起了疑心。

“王姨,你这几年都在这家农行存钱?”

“嗯。”

“那怎么里面的柜员我不认识?”

王秀兰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可能……可能人家换人了。”

这话说得不硬气,她自己也觉得。她低下头,站起来,把那些纸收好回房间了。

门关上后,李伟坐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爸,我去问了,他们农行的柜员根本没听说过有这个人每月来存九千二。”

我靠,心里仿佛被人砸了一锤。

“你可别瞎说。”

“我亲眼看见她进去的,可人家都说没见过她。”李伟盯着王秀兰的房门,“爸,她的钱,可能是存去了别的地方。一个保姆,偷偷摸摸地存钱,这不正常。”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蝉叫得聒噪。

房间里的王秀兰没再出来。

03

李建国的身体是去年秋天开始走下坡路的。

先是腿脚不利索,下楼买菜得扶着扶手,一步一歇。王秀兰看在眼里,抢着去菜市场,回来还念叨:“叔,你胃不好,我买了点山药炖排骨。”

后来是夜里咳嗽,咳得睡不着。王秀兰把铺盖搬到客厅沙发上,一宿一宿地守着,端水递药,从没怨言。

李建国嘴上不说,心里暖和。

可这暖和劲儿没持续多久。李伟和李丽像约好了似的,赶在国庆节前后脚回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李伟进门时脸是沉的,李丽跟在后面,神色也不对。李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王秀兰在厨房切菜。

“爸,我跟你说个事。”李伟脱下外套,动作有点大,“我觉得王阿姨这人,不太对劲。”

李建国手一顿,花生壳掉在地上:“什么不对劲?”

“她每月去银行存钱的事,我查了。”李伟压低声音,“那个农行的柜员根本不认识她,她手里的存单加起来的数目,跟你的转账对不上账。”

李建国皱眉:“她自己存自己的钱,跟柜员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

“爸,你想啊,她要是正常存钱,柜员至少会脸熟,可她每次去都跟陌生人一样。”李伟掰着手指,“还有,她存的那些单子,数目加起来也就二十几万,你二十六年的钱哪去了?”

李丽在旁边附和:“哥一说我就觉得不对了,妈走后这几年,王秀兰在咱家攒的钱可不少,每个月九千二,一年就是十一万多,她一个保姆,花销又不大,钱呢?”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王秀兰花钱不大手大脚,买菜剩的零钱都会攒着。可这一说,账确实对不上。

晚上吃饭时,王秀兰端上排骨汤,笑着给李建国盛了一碗:“叔,多喝点,补钙。”

李建国看着汤面浮着的油花,突然觉得没胃口。

李伟和李丽对视一眼,没动筷子。

气氛僵在那儿。王秀兰愣了愣,把排骨夹到李建国碗里:“叔,你吃啊。”

“爸,我想跟你谈谈。”李伟放下筷子,“王阿姨在这也二十多年了,如今您身体越来越差,我们觉得该有个说法。”

王秀兰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什么说法?”李建国问。

“我是这么想的,”李伟清了清嗓子,“现在养老院条件不错,有专业护理,比请保姆靠谱。王阿姨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伺候您下去。”

王秀兰低着头,没说话。

李建国看了看她,又看看儿子,心里五味杂陈。他舍不得这个家,更舍不得王秀兰走了以后,屋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去养老院。”他说,“这房子住了几十年了,习惯了。”

“那也不能老让她住这儿。”李伟声音大了些,“爸,你知道外人怎么说吗?说你这房子迟早归她。”

“放屁!”李建国拍了桌子,“她伺候我二十六年,我给她钱,她不欠我的。”

李丽拉了他一把:“哥,你别急。”转过来对王秀兰笑:“王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照顾我爸这么久,我们都感激。只是我爸年纪大了,我们兄妹也该尽孝了。”

王秀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听叔的。”

李建国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晚王秀兰在厨房刷碗刷了很久,水流声哗哗地响,夹杂着抽鼻子的声音。李建国坐在客厅,听到她在哭。

他想去敲厨房的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夜深了,王秀兰铺好沙发,躺下后没了动静。李建国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钱的事。

九千二,二十六年前可不是个小数目。他那会儿退休金才两千出头,还是搭伙后才涨起来的。这钱是他主动给的,王秀兰没要过,推了几次,他坚持说托底。

现在想来,她到底把钱放哪了?

李建国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白惨惨的,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王秀兰翻了个身,沙发嘎吱一声。

李建国的喉咙发紧。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照常起来做饭,眼圈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粥是小米的,烙了葱花饼,还炒了盘青菜。

“叔,你吃。”她把碗端到桌子上。

李建国咬了口饼,味同嚼蜡。

李伟和李丽走后,这屋子像少了什么,又像多了什么。王秀兰依旧买菜做饭洗衣,可话少了,笑也少了。

一个月后,李建国又咳起来了,咳得厉害,半夜里喘不上气。王秀兰披着衣服跑进来,扶他坐起来,拍背。

“叔,明天去医院看看。”她的声音发抖。

李建国喘了半天,好容易缓过来,点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王秀兰一直攥着他的手,李建国反握住她,粗糙的指节硌得手心疼。

“叔,你要是听儿子的话,我走,你别为难。”王秀兰低着头,声音很轻。

“谁说要你走了。”李建国没好气。

王秀兰的眼睛红了:“可你心里也怀疑我了,我知道。”

李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回到家里,王秀兰忙着煮中药。李建国坐在阳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人心也跟着叶落,凉了。

有天下午,李建国翻抽屉找药,发现二层的存折挪了位置。他数了数里面的钱,感觉少了一沓。

一万元整。

他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心里咯噔一下。

“秀兰。”他喊。

王秀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拿我抽屉的钱了?”

话音刚落,李建国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04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面皮。

“钱?”她愣了一下,“什么钱?”

“抽屉里的一万块钱。”李建国指着卧室,“我记得放在存折底下,现在没了。”

王秀兰揉面的手停了:“叔,你真记清楚了?”

“我还能记错?”李建国心里窝着火,“本来放那的,昨天还看见呢。”

王秀兰想了想:“昨儿上午你让我去菜市场买排骨,说抽屉里有零钱,我拿了五十。剩下的钱我没动。”

“那钱呢?”

“我怎么知道。”王秀兰的声音有点紧,“叔,咱家就咱俩人,你不能这么说话。”

李建国看着她,鼻子哼了一声:“前两天让你去买药,你说钱不够,我给了两百,剩下的给你了?”

“是,剩下的买菜用了。”

“那这一万呢?”

王秀兰放下手里的面皮:“叔,你要真怀疑我,我这就帮你翻。”

她挽起袖子,走进卧室,打开抽屉,把存折、票据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床上。李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仔细翻检。

抽屉里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钱。

“你看,没有吧。”王秀兰把东西又一样样放回去。

“那钱呢?”李建国不信,“长了翅膀飞了?”

王秀兰转过身:“叔,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记错了地方?前些日子你不是说要把钱转存到一张卡上吗?会不会已经存了?”

“没存!”李建国一拍桌子,“我还没来得及去银行。”

王秀兰站在屋子中央,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叔,咱俩搭伙二十六年,我王秀兰是啥样人,你不知道?”

“知道,当然知道。”李建国语气发酸,“可我儿子说的也没错,你这二十六年的钱,到底哪去了?问你好几回了,你都不说。”

王秀兰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不说,是因为时候不到。”她的声音很轻,“叔,我跟你保证,这钱没丢。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动。”

“就凭你一句话?”

“你想让我怎么证明?”王秀兰的眼睛湿了,“我写个保证书?还是把存单都拿给你看?”

“你倒是拿啊。”李建国寸步不让。

王秀兰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拉出那个老式皮包,翻找了几下,把几张存单摊在床上。

“叔,你自己看。”

李建国走过去,拿起一张存单,上面是五万,利息也不高。另一张三万,再一张四万。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二十六年的钱,就这些?

“这不对。”李建国指着存单,“你这些年花了多少?”

“叔,我……”王秀兰的话堵在喉咙里,“你每个月给我那九千二,咱家生活费、水电费、你吃药的钱,都是从这里出的。剩下来的,我都存这了。”

“咱俩吃能花多少钱?”李建国心里发凉,“一个月花得了九千二?”

“叔,那是前几年。现在物价涨了,你身体不好,药费、营养品,哪样不花钱?你再算算,你那退休金涨了多少回?咱家的开销也跟着涨了。”

李建国板着手指算了算,又觉得不对:“那存单呢?二十七万都不是,哪去了?”

“叔,就这些。”王秀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骗你。”

“我不信。”李建国摇着头,“你这二十六年,少说存了三十万,你跟我说就剩这些?”

王秀兰垂着头,半晌没说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存单,指节发白。

突然,她抬起头:“叔,你要实在不信,我走。这二十六年,我对得起你。”

“走?”李建国愣住。

“我去收拾东西。”王秀兰转身走进房间,拉出行李箱。

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李建国站在客厅,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去。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酸水往上涌。

“秀兰……”他喊了一声。

王秀兰没回头。

李建国想起二十六年前她第一次来家里,系着碎花围裙,拘谨地叫他“叔”。那时候他刚退休,老伴走了不到一年,屋子冷得像冰窖。

是她添了灶火,让屋里暖和起来的。

现在,她要走了。

“你……”李建国张了张嘴,“你这一走,我怎么办?”

王秀兰的手停住,慢慢转过身。她看着李建国,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上的沟壑。

“叔,你会后悔的。”她说完这句话,继续收拾行李。

李建国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他想说你别走,可话到嘴边,又变了味:“我后悔啥?后悔没早点看清你?”

王秀兰的手一抖,行李箱拉链拉了一半,露出一角。

李建国看见那个角,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里面包着什么。

“那里面是啥?”他指着。

王秀兰慌忙拉上拉链:“没啥。”

“给我看看。”

“叔,就别看了。”

李建国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拉开行李箱,把那红布包拽出来。

王秀兰低着头,没拦。

李建国解开红布,里面是一张银行卡。普普通通的农行卡,白色,正面印着银联标志。卡套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串数字,像是密码。

“这卡,哪来的?”李建国问。

王秀兰还是没抬头:“你真想知道?”

“废话。”

“好,那我告诉你。”王秀兰的声音很平静,“这卡里的钱,等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我走了以后。”

李建国看着手里的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怀疑,是愤怒,还有一丝不安。

她卡里有多少钱?又是哪来的?这二十六年的钱,到底藏哪了?

他越想越怕。

“行。”他把卡揣进口袋,“这卡,我先拿着。”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行李箱拉链拉好了,王秀兰提着,站在门口。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没起身。

“叔,你保重。”

王秀兰的声音轻得像风吹树叶,随即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空了。

李建国坐在那儿,掏出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模糊了,他把卡翻过来,背面也没写名字。

到底是谁的卡?

她的钱,到底藏哪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

05

李建国握着那张卡,在沙发上坐了足足两个小时。

窗外的路灯亮了,街对面的铁栅栏影子爬进客厅。他不记得是第几次看那卡,就一个农行储蓄卡,没什么特别,可每次都像第一次见。

王秀兰走后,他打电话叫李伟和李丽回来。

李伟开车半小时,李丽请了假,前后脚进门。李建国把卡往茶几上一拍:“她留下的,卡套里夹着密码。”

“谁的卡?”李伟拿起来,对着灯看,“王秀兰的?”

“应该是。”李建国把下午的事说了。李伟听了没说话,拿着卡来回翻,李丽凑过去看。

“你这干啥?”李建国烦了,“去查不就完了?”

“银行查不了别人的卡。”李伟想了下,“爸,你知道密码?”

“卡套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的应该是密码。”

“那好,明天我去查。”

这晚上李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秀兰收拾行李的样子。她折好衣服的动作,拉上拉链的声音,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她为什么非要走?明明可以解释清楚。

还有那张卡,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李伟就出家门了。李建国坐立不安,李丽劝他吃早饭,他扒了两口就咽不下。等了快一小时,李伟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爸。”李伟进门第一句话,“这卡不是王秀兰的。”

李建国愣住:“谁的?”

“户名是她,可……”李伟迟疑着,“你猜卡里多少钱?”

“多少?”

“两百八十七万多。”

李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两百八十七万四千零几十块。”李伟把一张小票拍在桌子上,“我查了余额,数字精确到分。”

李建国拿着那张小票,手指发抖。他的眼睛盯着数字,2870412.36元。

九位数。

他算得出来,二十六年的钱,一年十一万零四百,二十六年本金就是两百八十七万多。这个数太巧了,巧得他心里发毛。

“她这些年,吃我的喝我的,还用我的钱买房买地?”李丽说话了,声音尖利,“我就说她不老实。”

李伟也是铁青着脸:“爸,你每个月给九千二,她全存起来了。这些年咱家生活费、你的药钱、水电物业,原来都是你退休金在撑着,她一分都没往里搭。”

李建国的脑子轰地炸开。

他想起这二十六年,王秀兰买菜总是捡便宜的,自己舍不得买件新衣服,还说“够穿就行”。药钱她说不够的时候,他给了,她也没推辞。他以为是真不够,现在想想,她省下来的都存了?

“钱都在卡里,那她平时花什么?”李丽问李伟。

“花我爸的退休金。”李伟声音发沉,“爸的退休金从两千涨到现在快五千,这二十六年加起来也有一百万出头了。咱家的开销,全是退休金撑着。”

李建国靠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这算啥?”他喃喃自语,“她王秀兰拿我的钱去存她的,花我的退休金过日子,这不是……”

“骗财。”李丽接话。

“报警。”李伟掏出手机,“这行为属于诈骗。”

李建国心里乱糟糟的,想叫他们别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手按着沙发扶手,指头在皮子上来回蹭。

报警,报警能追回钱吗?

那王秀兰会被抓吗?

他想起王秀兰临走前那句“叔,你会后悔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哥,先别报。”李丽拉住李伟,“咱得弄清楚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万一不是咱爸的呢?”

“不是咱爸的还能是谁的?”李伟急了,“她一个保姆,一个月挣九千二,二十六年前才多少钱?她哪来这么多钱?”

李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定是白领的家属留下的?”

“她老公死了二十多年了。”李伟摆手,“不可能。”

李丽又想了想:“要不,先查查她的其他账户?看看有没有其他钱进来?”

李伟点头:“行,我先去银行调她这几年的流水。”

李建国听着,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他想起王秀兰那些存单,一共不到二十万。那她这张卡里的两百八十多万,又是什么时候存的?

如果钱是她自己的,为什么每个月还要他的九千二?

如果不是她的,那这钱又是谁的?

李建国越想越糊涂,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站起身,走到王秀兰住的房间门口。门半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把儿上缠了红线。

那杯子是老物件,跟了她二十六年了。

李建国走进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几双干净的袜子,一把梳子,还有一张老照片。上面是王秀兰和年轻时的李建国,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笑。

那时候他还不到六十,白发还没长出来。王秀兰穿着蓝布褂子,辫子乌黑,眉眼里都是神采。

他们搭伙的第二年,她过生日,他带的她去照相馆照的。

李建国眼眶热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后面写着几个字:九九年三月十七,新生活。

心里像扎了根针,隐隐地疼。

他蹲下身子,拉开底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皮包,拉链已经坏了,用橡皮筋绑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拉开橡皮筋。

皮包里有一个布兜,里面包着几张存单,还有一张纸。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是王秀兰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

“叔,你身体不好,这些钱留给你急用。我不在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李建国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今早李伟说的数字,两百八十七万。那是她二十六年来把他的钱一分分攒下的,没有动过分文。

她不是偷钱,是在替他存钱。

“秀兰……”他喊了一声,嗓子眼发哽。

他想冲出去告诉他们,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突然想起来,她临走前说“你会后悔的”。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爸,我发现她,”李丽突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在衣柜夹层放了封信!”

李建国接过来,信封上写着他名字,歪歪扭扭的,是王秀兰的字。

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简简单单两行字:

“叔,我知道你早晚会翻到这张卡。钱是你的,我一分没动过。密码是你的生日月日加年份,我怕忘了,才写下来夹在卡套里。别怪我,我只是想帮你攒点养老钱。”

落款:秀兰。

李建国拿着那张纸,眼泪直掉。

他想起二十六年来她每月准时去银行存钱的样子,想起她用红布包着卡一层又一层的仔细,想起她最后收拾行李时头也不抬的倔强。

她是怕他老无所依。

“爸,要不……”李丽看着他的表情,犹豫着,“我去找她回来?”

李建国摇头,又点头,最后摆摆手:“去,快去。”

李丽转身出门。

李建国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冰凉冰凉的。他想起了王秀兰的旧皮包,拉开拉链,还有一层布兜。他颤抖着手打开王秀兰的旧皮包,一张银行卡滑落,卡套里还夹着她写给他的备用密码。他拿去查询,屏幕跳出余额,2,870,400多元!那正接近26年每月9200的总数。钱竟在这里?她为什么瞒着我另存一笔?这些年她到底想做什么?他想起散伙那天的怒斥,后背一阵发凉。